凡煙小說

☆、勝利的代價

關燈
天狼星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的時候,沙塵暴如約而至,大風夾雜著黃沙席卷而來,連天空都是陰沈的土色。穆南山半瞇著眼睛,註視著不斷來回踱步的陸楓丹,自從接管將印以後,很少再見過他像這樣心浮氣躁的樣子了。這個節骨眼上,自己又何嘗不是坐立難安。

前方探子來報,東南十五裏發現匈奴軍的蹤跡。今天是約定最後一批鉤鑲運來的日子,也是數量最多的一次。敵人似乎也發覺了黑城補給的線路,一次次偷襲,讓陸家軍更加被動。

“有輜重隊的消息嗎?”

“還沒。”幾次遭遇匈奴兵,鑄造營也死傷慘重。為防止走漏消息,最後一次通函上只有四個字,“按時交付”,連線路都沒有提及。就在前一次,斌子領了一支小隊前去接應,卻被敵人趕進了流沙陣。那是陸老將軍還在時起就跟在陸楓丹身邊的人,卻只在荒漠裏找到一只沾滿血跡的靴子。

“報——西北二十裏似乎發現馬車隊!”穆南山噌的站起來與陸楓丹對視一眼。二人都兩眼放光,眼窩深陷,為了等這一刻已經連續幾天夜不能寐了!

“陳勇!速點兩千騎兵跟我去接應!”陸楓丹伸手扯過早已待命的坐騎,穆南山也連忙跟上,“怎麽會從西北過來?”

黃沙灌得滿鼻滿口,一裏以外的事物都難以看清,倒是極佳的掩護。騎兵隊朝著大概的方向尋去,卻怎麽也找不到馬車隊的位置。陳勇也急切起來,催促著下屬,“不是看到了嗎?人吶?”

穿過滾滾黃塵,見對面的山坳裏轉出來一隊人馬,不打旗幟,也看不清是面容,陸楓丹不敢大意,帶著騎兵分作兩隊左右包抄上去。對方也發覺了,停了下來。再接近一些,的確是一支馬隊,只是一個個披頭散發,領隊的似乎還穿著匈奴長袍,陸楓丹心裏一緊,果然是撞上了游擊的敵人?既然如此,也只好既來之則殺之了!一咬牙做出進攻的手勢,拔出照夜寒沖了上去!

吃夠了匈奴人偷襲的虧,漢軍騎士早就恨紅了眼,紛紛亮出長刀跟上去!眼看就要一場廝殺,對方首領突然叫道:“是漢軍嗎?是陸家軍嗎?自己人!自己人!兄弟們亮旗子呀!”漢軍的徽旗紛紛打出來,騎兵隊急忙勒馬,為首的那個“韃子”將領扯下掩住口鼻的布巾,雙方仔細一認,不是薛富貴是誰!這下大家都長籲一口氣歡呼起來!陸楓丹一馬當先迎上去,一點人數又皺起眉來,“怎麽才這麽幾車!”

“別急別急!東西都在後頭呢!咱們是打頭陣的!”說著趕緊派人騎上快馬趕去通知。半個時辰後,後面的車隊陸陸續續跟上來,掀開苫布,裏頭是閃著烏光的兵器,再加上其他補給,足足有二十來車之多!

“太好了!太好了!趕緊回營!”陸楓丹興奮得難以自已!這一段世間忍辱負重、韜光養晦,每日練兵布陣、頂著朝廷“吃白餉”的責備在荒漠裏跟匈奴可汗兜圈子,有時幾天吃不上一口熱飯,等的就是這一天拿到精良的兵器好絕地反擊!

陸楓丹抄起一柄鉤鑲掂量,均勻的雙鉤,結實的護手,鋒利的矛刺!再提起一把長戟,沈甸甸的手感讓人心安,結實的戟刃仿佛能把石頭劈斷,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強兵利刃的時候。好樣的!!陸楓丹一顆心落地。“叫左右翼長刀陣的軍侯過來!將家夥發下去!一個時辰後在操練場集合!”

“是!”傳令兵領命下去。

“鑄造營也辛苦了!”陸楓丹拍著薛富貴的肩膀,“察哈薩那廝仗著熟悉地形神出鬼沒,居然也讓你們闖過來了!真是天助我也!哎對了,阿愁那丫頭呢?”

薛富貴眼神閃爍了一下,回稟道,“這一陣子趕進度把她累壞了,我叫她留在黑城裏歇歇,就沒讓她跟來。”

陸楓丹頻頻點頭,“對!咱們要打大仗了!匈奴單於的軍隊就在後頭咬著!咱們痛快殺他一個回馬槍!一股氣削掉他的氣焰!”

對決的日子終於到了!仍就是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呼延山腳下號角響起,旌旗錚錚!這一回,雙方十幾萬大軍列隊在山坡上,黑壓壓的幾乎望不到盡頭!對方陣前騎馬出來一員猛將,只著皮甲,嘰裏哇啦的挑釁著,一會兒揚著手裏的弓箭,一會兒又提起從漢軍那學去的長戟輕蔑的指著漢軍。身後的匈奴軍不時發出嗷嗷的怪叫,猶如野獸般應和著!

陸楓丹身批銀甲,身後兩側標有“漢”字和“陸”字的軍旗隨風高楊,他緩緩從身側將照夜寒拔了出來!三尺劍鋒在陽光下流淌著耀眼的光芒!

“弟兄們!”他氣沈丹田、揚聲高喊,宏亮的聲音遠遠傳了出去,“咱們離開家鄉在外多年,為的是什麽!咱們每日風餐露宿為的是什麽!!咱們馬革裹屍為的是什麽!!!”

“抗擊胡虜、立我漢威!!”如同雷聲一般在山谷中回蕩!

“匈奴擾我北方幾十年!何嘗停過?想想那些死在胡刀下的弟兄!想想那些被掠走的妻女!想想那些被殺害的父老!!咱們已經忍得太久!兄弟們!低頭看看你們手裏的兵器!這是我大漢最精良的兵器!是讓敵人魂飛膽破的兵器!你們還怕什麽!就在今天!現在!報仇的時候已經到了!!”

馬嘶鳴、人怒吼!那些新仇舊恨齊上心頭,擊打盾牌的聲音如大地在嗡鳴!對方主帥發出了進攻的號令,一陣箭雨過後,匈奴兵揮刀縱馬,揚起一片滾滾黃沙。漢軍則按陣列排開,緊循之前操練的陣法,大陣中又幻化出無數個小陣!殺聲中,短兵相接,前刺、側啄、橫劈!戰戟依然是殺場利器!鉤拉、回砍!數以萬記的鉤鑲與長刀,又壓制住敵人所持的長戟!讓對方在廝殺中占不到半點便宜!

匈奴主力果然彪悍,與之前纏鬥已久的呼爾汗軍隊根本不是一個級別,陸家軍打得十分辛苦,但也沒叫對方討到便宜。“有希望、有希望!”穆南山觀時酌勢的同時看著陸楓丹沈著施令的樣子,眼前仿佛又出現陸老將軍當年指揮若定、陸家軍所向披靡的模樣!交手一個時辰之後,匈奴那邊的主將漸漸急躁起來,頻頻催動攻勢卻都被一一擋了回去。陸楓丹見將對方士氣消耗得差不多了,抓住時機,將打散的士卒重新聚攏,再加上自己最精銳的三千驍騎衛,一並發起總攻!

只見人群中那一匹戰馬黑得發亮!在戰局中橫沖直撞!手中長刀如風,上劈人首、下斬馬足,無一人能檔!五步殺一人、十步一回身,只濺起鮮血無數,染紅了戰袍鎖甲!

見前面一員小將被對方二人合攻,眼看就要抵擋不住,陸楓丹縱馬而上,鐺鐺替他擋下兩刀。然而就當他尋到一個破綻舉劍而劈的時候,突然虎口一震眼前刀光一閃,敵人並沒有如預期般應聲倒下,慘叫中似乎閃過一聲短促的崩裂聲,陸楓丹只覺得手中很輕,下意識的低頭一看,握著的長劍竟然只剩下半截!!而那匈奴兵胸前皮甲上只有一刀一尺來長深可見肉的裂口!

漫天廝殺中陸楓丹楞在當場!照夜寒終究是斷了!可是怎麽能斷在這個節骨眼上,斷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還沒等他回過神來,敵人已舉刀回擊!胯/下夜風一聲嘶鳴猛地前蹄躍起,那一刀正中馬頸,鮮血頓時噴灑出去!戰馬踉蹌了一下,將陸楓丹摔了下去,自己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刨了刨前蹄就斷了氣!

陸楓丹隨手撿起地上一把半截戟頭,反手奮力一拋,戟首入骨三分頓時結果了敵人性命,他回過神撲上去,喚道“夜風!夜風——!”愛駒卻早已沒了鼻息。一個是父親留下的長劍,一個打他二十歲起就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愛騎!怎麽能一眨眼,就都紛紛離他而去!偏偏還是在最要緊的時候!恨意如開閘的洪水洶湧而出,他殺紅了眼,嘶吼一聲,不要命似的左劈右砍,一瞬間連著撂倒了幾人,自己掛了彩也全然不顧,簡直就像被戰場上凝結多年的亡魂附身了一般!敵人的血混著自己的,或許還有夜風的,噴濺在眼睛裏,視線一片猩紅!

“將軍!將軍!”六子殺出一條縫隙跟了上來,將自己的馬讓給陸楓丹,護著他撤了出來。穆南山見主帥身上全是血又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樣,忙代為發號施令,將陣法變回防守布局,心中只嘆不妙。匈奴兵趁機緩過氣來,雙方體力都逼近極限!再這樣下去,只怕要兩敗俱傷,陸家軍多年的心血也就付之東流了!

恰在這時,遠遠的一支快騎絕塵而來,對方主將附近一陣騷動,過了一會兒竟然響起了撤退的哨聲,匈奴兵一聽紛紛住手!那哨子不同以往,如悲似泣,隱隱似還有悲聲。怎麽回事?漢軍瞠目結舌,看著打到一半的敵人忽然間撤退不敢貿然追擊,看著對方如潮水一般退去。

第二天,駐紮在五十裏外的匈奴大軍突然拔營,消失在茫茫大漠裏,連游兵散勇也撤得一幹二凈。穆南山分析,怕是匈奴國內生了什麽變故,派出探子四處收集消息。幾天後長安快馬終於來報,老單於暴病不治,幾位兒子、兄弟爭奪大位,新單於根基不穩,無暇再戰,願與漢室休戰、且重修舊好。

雖然有些僥幸,但只要是贏了又何必計較太多。歡呼,像荒原上的滾雷!回家、回到中原,故鄉仿佛都一下子近在眼前。

掩埋了犧牲的兄弟,略作整頓後漢軍開始南撤,五天後撤回關內與黑城留守的鑄造營回合。洪督使著朝服在城門上相迎,高粱酒從城門一字排開,城裏頭張燈結彩。緊繃的弦一旦松下來,所有人都疲憊不堪。折斷的照夜寒被找了回來,洪督使聽說了戰況,撫掌大笑道,“此乃天意!此乃天意!上天佑我大漢,憐我劍碎之決心!”士兵們私底下也紛紛相傳,說照夜寒克死了匈奴單於,這一把斷劍在眾人心裏,簡直如神靈相附。

陸楓丹卻無法釋懷。他將夜風拖回來安葬在黑城城外,一個人在墓前站了良久。十幾年的如影相隨,黃土裏埋下的已然是手足。還有照夜寒。雖然早就預見到這樣的結局,終究是無法接受!父親死前的模樣歷歷在目,說不出話,卻還是使出最後的力氣將照夜寒塞在他手裏,死死的攥著,他知道父親想托付的是陸家的責任與榮譽。撫摸著殘劍柄上的莫字,忽然想起來,“阿愁呢?叫阿愁過來。”

六子出去尋了一圈,沒有找到人,四處打聽,回來急報道:“不好了!他們說阿愁姑娘跟著輜重隊送兵器,現在還沒回來!”陸楓丹心裏不能再沈,臉色更加難看,“你說什麽——?”

薛富貴滿頭大汗的趕了來,一回黑城他就四處找阿愁,卻發現阿愁根本沒有回來!

“你不是說她留在黑城了?” 陸楓丹整張臉都是黑的。

“這個…我們在半路上遇見匈奴兵,怕被對方偷襲,阿愁帶著十幾號人要去把敵人引開,我們約好在大營會合,我看她遲遲沒來,以為她沖不過去褪回來了!誰知道…這個…竟然沒有音信…”

“她一個女子,你叫她去引開敵人?!”

一句話說得薛富貴擡不起頭來,身邊其他人連忙解釋,“是阿愁自己堅持要去的!何況她那功夫比我們都厲害!”

“那你一開始怎麽不說!!” 陸楓丹盛怒,阿愁是莫家人薛富貴是知道的。就算不知道,這一年半來朝夕相處,又是為了大局,他也不忍見她遇難!

“大、大戰在即,前線為重,末將不敢再生枝節!所以想著先打完仗再報告…”

陸楓丹只覺得一口氣頂在胸口,揮手嘩啦啦將一桌子東西都掃到地上!薛富貴見狀大氣不敢出一聲,心中也為阿愁擔心不已。

穆南山聽到消息也來了,“薛統領做的沒錯!將軍不應該怪罪於他!”那姑娘來之不易,又為陸家軍立了大功,若真死在匈奴人手裏也太可惜。“他們好幾個人呢,也說不準路上遇上麻煩耽擱在哪裏。咱們現在有的是人手,順著他們的路線找去總能找到線索。”

“六子!給我備馬!” 陸楓丹吼道,抓起鬥篷就要出去!

穆南山連忙拉住,“天都黑透了!這會兒上哪找去!你叫大夥歇一歇明兒個一起去找,不在這一時半刻!何況阿愁姑娘身手那麽好,未必有什麽大事。”真有事也來不及了。這一句穆南山沒有說出來。

陸楓丹還要往外走。“楓丹!連穆叔的話你也不聽嗎?” 穆南山苦勸,他跟陸老將軍幾乎是拜把子的情分,也只有他能私下對陸楓丹直呼其名。陸楓丹定住腳,心知穆叔說的是對的。身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有時候甚至來不及記住他們的名字,只有穆叔看著他長大還教他兵法。但他必須得找到莫愁!他改口,“我去找地方活動一下!”

這是第二次見他失態,穆南山心想。第一次是陸老將軍去世那晚,陸楓丹當即就要領兵出去報仇,被他喝止住後,他握著照夜寒在操練場上劈了一夜!直砍得場上做靶子的木人沒有一塊大過巴掌。阿愁姑娘雖然重要,也不至於讓他這樣亂了陣腳。穆南山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薛富貴,“將軍不會是對阿愁姑娘…”

薛富貴楞楞地看著穆南山,半天才反應過來,眼睛瞪得賊大“啊?不會吧——”

接下來幾天,陸家軍沿著邊境找了半個月。兩軍已經休戰,再貿然帶兵進入漠北,便是撕毀新單於與大漢皇帝的約定了。長安幾次來旨,催伐北軍東歸,要不是洪督使以太過勞碌、身體不適為由拖延,皇帝就要懷疑陸楓丹是否要擁兵為王了。

“不能再拖了!上頭招咱們班師回朝本來是要犒賞的,再拖下去就成罪了!”

陸楓丹臉色極差,卻也不得不顧及大家的擔心。就算皇帝不起疑,身邊那些個宦官人巧舌如簧,也難免生出是非來。“你們先送洪督使回長安。”

“那將軍你呢?”

“我一個人腳程快。晚幾天再走。”

“找了這麽久都沒消息,你一個人找幾天就管用了?”見陸楓丹不說話,穆南山又勸道,“楓丹,你又不是第一次打仗,打仗總是要傷亡的!”

陸楓丹面無表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麽多天恐怕兇多吉少了。就算你找到她的屍首又有什麽用?”

有什麽用?陸楓丹有片刻失神,擡起眼來,“三天。再給我三天。”

“報——”一個官職低位的屯長在門口喜滋滋的喊道。

“有消息了?”

“不是,咳咳。我們兄弟幾個在當鋪上見著一把難得的好刀,大家湊錢買下來,趕緊著就給您送過來了!”副將獻寶似的拿出一塊卷起來的獸皮,打開來裏面是一柄匕首,他將匕首拿出來,“將軍您看!雖然沒您以前那把刀長,可也一樣花紋漂亮呢!”說著遞到陸楓丹眼前。

只一眼,他就認出這把短刀!它曾在暗夜裏流光乍現的出現在陸楓丹眼前,帶給他希望。如今,短刀離開了自己的主人,可是兇兆?

“這是——阿愁姑娘的刀?”穆南山看陸楓丹神色有異,一下子想起自己也見過此刀。

“說!哪裏來的?”陸楓丹一把拎起屯長的前襟,本來想表功的屯長嚇得手足失措,“城、城南角的當鋪…”

“名字!我問你名字!”陸楓丹青筋都暴了起來。

“通、通寶齋…”

陸楓丹旋風一樣出去了,留下不明所以的屯長一臉擔心的望向穆南山,“軍師…我、我可是闖禍了?”

“沒有。”穆南山拍拍他肩膀,“你立功了。”說著也跟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