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鉤與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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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匈奴舉兵來犯,鑄造營中有編制的士卒皆需上陣參戰。阿愁與營裏三十餘名鐵匠一起,擔起了修覆兵器的重任。形勢緊迫,通紅的爐火晝夜不息,逼的阿愁不得不盡快獨當一面,常常連凈身的功夫都沒有。蕓娘有時候忍不住心疼,說這打鐵怎麽能是女孩子的活!阿愁反笑道,“你一天到晚洗得手腳開裂,難道就是女孩子的活了?蕓姐,你若嫌我身上臟,我搬去睡通鋪便是!”氣得蕓娘笑罵道,“老實著吧!越說越沒個女孩子樣子!將來可怎生嫁人?”

一連幾個月,兩軍在大漠裏迂回交戰,遷營、駐紮、設爐、鍛打,周而覆始。北風愈發淩烈,若趕上暴風雪,便連鐵也難以燒紅。阿愁想起小時候家裏曾造過一座鼓風爐,爐膛比平常要高,以人力控制送風,溫度極高,用以煉制鐵水,便按照記憶把圖紙畫下來給郝師傅看,並說了用簡易鼓風高爐代替普通爐回火的想法。郝師傅拿著圖紙看了又看,最後打量著阿愁說,“行啊你!丫頭,這招打哪學來的?”阿愁一笑,隨便扯了幾句敷衍過去。

郝師傅於是在阿愁的圖紙上進行改進,最終設計出一種簡單可拆裝的鼓風爐,遷營時可分解成幾部分由馬匹牽拉,到達營地後只需一天即可安裝完畢。最重要的是,可防風、保溫,回火迅速。阿愁的技法日漸嫻熟,重鍛回火的兵器規整耐用,淬火的技術也越來越嫻熟,有時那些匠人還要反過來問她。記得很小的時候她還不明白打鐵的含義,好奇的問阿爹為什麽要舉著東西放在爐火上燒,是要做飯嗎?那時阿爹拽了拽她耳邊的髻發,誇道,“阿愁真聰明!打鐵跟做飯是一樣的!放點這、放點那、火候一到就出鍋!只是什麽都要恰到好處,做出的飯菜才香呀!”她一直以為那是阿爹笑她童言無忌,如今想來才知道阿爹的話裏其實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的道理。

這幾日,陸家軍且戰且退,士氣十分低迷。一打聽才知,原來是遇上了敵方一支同樣配有戟的匈奴軍。單有戟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匈奴兵原本騎射勝於漢軍,再將戟配以騎兵,沖殺刺揮,步入步兵陣中即時無人能擋!待兩側騎兵來救,對方早已回撤,十分難防。一場比拼下來,士兵死傷者眾。主帳那邊徹夜商議對策,一時也想不出太好的辦法。

陸家軍退據一處險要,以機弩頑守,略作休整。不少士兵都負了傷,曹軍醫忙得見不到人影,蕓娘帶著一幹女子沒日沒夜的在傷兵帳裏幫忙。

阿愁抽空去那裏看了看鑄造營受傷的兄弟。卻越看越是壓抑。斷腿斷腳都算輕的。有的人直接被快箭射成了刺猬,趴在地上幹等著咽氣。

“阿愁!”有人招呼她,怎麽聽著還挺高興。阿愁一回頭,正對上李阿牛沒心沒肺的笑臉。“你也受傷了?”李阿牛從出關之前就認識了阿愁,對她十分好,阿愁雖然有時嫌他沒心沒肺,對這份真心心裏還是感激的。

“我沒事!你別擔心!”

阿愁迅速打量他一圈,果真只有幾處擦破了皮。“你沒出戰?”

李阿牛聽這話十分不高興,“誰說的!我都打了好幾場仗了!還殺了兩個蠻子呢!”

阿愁有些驚訝,這阿牛種地幹粗活是一把好手,就是心善膽子小,若說作戰多麽驍勇她就有些不信了。“你倒是運氣好。”善有善報,他能全身而退,阿愁打心眼裏替他高興,卻又不知道能這樣多久。“一定要小心,知道嗎?”

李阿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自從知道阿愁是個姑娘,他越發容易臉紅了,尤其是一想到她之前還曾跟自己睡過一張通鋪,哎呦!不能想!鼻血又流下來了!

“你怎麽回事?真的沒有哪裏受傷嗎?”阿愁想找一些紗布阿草紙阿什麽的給他,可惜早已用罄,只好給他隨便抓了把草木灰。她不想看到連他也受傷!這幾天下來,太多的鮮血讓每個人神經崩得緊緊的,連呼吸都覺得十分壓抑。

“我真的沒事!” 李阿牛胡亂抹了把鼻子,笑得什麽似的。“我有護身符,能保命的!”

“護身符?”

“嗯吶!你知道不,第一回上去的時候我都快嚇尿了!那個支楞八叉的戟我又用不來,於是多帶了一件順手的家夥去,你猜是啥?”

阿仇搖搖頭。

“就知道你猜不著!”阿牛面有得色,“告訴你,我帶了個咱營鋪裏的鉤子,就是那種扒拉爐料的那種,結果老管用了!”他連說帶劃,“柱子膽子大,我就跟著他。結果打著打著不知道從哪竄出來一群騎著馬的匈奴蠻子,使得家夥跟咱們一樣!但人家騎在馬上,咱們兩條腿站在地上,幾下子就被人撂倒一片!”他吞了口唾沫,眼睛睜得溜圓的,“我的家夥也被打飛了!我一急就掏出鐵鉤亂揮,結果勾到蠻子的家夥,一使勁你猜怎麽著!竟然連人帶家夥都拽了下來!那匈奴蠻子還不肯撒手,要跟我拼力氣,結果正好柱子過來從後面給了他一下子,噗的一聲就把人打死了!哼都沒聽見哼上一聲!”

阿愁想起那一夜匈奴彎刀揮在頭頂的情景,不禁打了個哆嗦。阿牛平時話並不多,只是跟阿愁特別熱絡。“後來呢?”

“後來我就學聰明啦,回回都帶著這把鉤子。實在不行了就胡亂擋一氣!就可惜擋不了飛過來的箭。”他呵呵笑著,“阿愁,我厲害不?柱子說殺十個匈奴蠻子就可以領賞錢了呢!”

阿愁楞楞的看著他,腦子飛轉。一把再普通不過的鐵鉤有這麽大的作用嘛?但阿牛到底有多大本事她是知道的。如果他能從容的全身而退,那想必是有些用處的吧…

回到營鋪裏,阿愁總想著這件事。她索性拿了一把鐵鉤,另一手握著戟頭左右比劃起來,幾乎是立即的,鐵鉤鉤住了戟的側支,怎樣也甩不掉!除非一方脫手!阿愁蹭的站起來,原來如此!再一細想,若兩人都站在地上,那便是拼誰的力氣大了。如果一方騎在平坦的馬背上,手腳都無處使力,那豈不是一下子就被拽了下來!

如果每個士兵都配有一把鐵鉤…這個想法一旦炸開,便越想越可行!她激動不已,暗自再推敲一遍,舉著家夥就往外跑!

“李阿牛!”她飛奔回去拉上他就走。“你立功了知不知道!而且是大功呢!”她比他還興奮,倒讓阿牛一頭霧水。

“阿愁,你拉我去哪兒?”

“去告訴將軍!”

“啊?不成不成,你饒了我吧!要讓人知道我偷拿了鑄造營的東西,君侯大人還不殺了我呀!”

阿愁不由分說死活把他拽到大帳前,卻被守衛攔住。“什麽人?”值班的二人並沒見過阿愁。

“我要見將軍!”

“你們這兩個士卒真有意思,將軍是你說見就能見的嗎?!”

“我有重要的事要報告!”

守衛嗤笑一聲,“去去去!你們哪個營的?有事找你們統領去!”

“陸楓丹!陸楓丹——”阿愁懶得跟他們廢話,幹脆扯著脖子叫起來,嚇得李阿牛臉都白了。

“哎——喊什麽!”守衛見她大叫也毛了,裏面個個都是參將,哪裏由得兩個毛頭兵攪事!

“陸楓丹!你出來!有辦法了!你不聽可是要後悔的!”阿愁仗著身子靈活邊躲邊喊,阿牛可就沒那麽幸運了,結結實實被困了個粽子。

這邊動靜鬧得挺大,不一會就圍上來一群巡衛,阿愁一手拿鉤一手揮戟,眾人也拿她沒辦法,全當她瘋了。好在陸楓丹也真被她叫了出來,後面跟著一大群副將,烏青著眼圈紮邋著胡子,幾天沒合眼的狼狽相。

“鬧什麽這是!”便有人喝道,“再吵吵拖出去杖斃!” 陸楓丹臉色也沒好到哪去,皺著眉頭問到,“怎麽回事?”

“有一件兵器可以克制持戟騎兵。”阿愁深吸一口氣,“就是這個!”

眾人看著她手裏揚起來不過是把鐵鉤,都哄罵起來,有人還記得阿愁,嘲笑道,“打仗的事你個娘們懂什麽?難道咱連繡花針也得拿上去拼了?”

阿愁被說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看向陸楓丹,見他也沒當回事,心裏發急,“你們不信?好!”她一個沖步竄到李阿牛面前,長戟一揮,李阿牛頓時閉眼慘叫一聲,本以為小命休矣,卻發現身上的繩索松了,忙掙脫開來,“阿愁!你幹嘛!”

阿愁也不回答,揚手將鐵鉤拋了過來,李阿牛下意識的接住,正想說話,耳邊呼呼生風,只見阿愁舉戟當面劈來,立時嚇得臉也白了,舉勾一擋,架在半空!幾乎是立刻的,鐵鉤將戟首牢牢鎖住,阿愁掙了幾下都抽不回來,咬牙吼道,“撒開!”

“哦!好!”阿牛連忙一松鐵鉤,讓長戟退回去,誰知阿愁卷土重來,又橫劈了過來!

阿牛邊擋邊求饒,阿愁卻沒聽見一般連連進攻,好幾次阿牛躲得慢一些都險些被她劈到,嚇得阿牛哇哇大叫,“阿愁!你玩真的呀!”

眾人一開始笑著看熱鬧,漸漸都笑不出來了,只見阿愁每招每式都標準有力,可只要一碰上鐵鉤便被被死死絞住,難以回撤!“乖乖!”一根再普通不過的鐵鉤,居然使得長戟毫無用武之地!每個人心裏都一機靈。

然而鐵鉤畢竟只能防禦,卻無力還擊,陸楓丹看了一會兒,突然從身邊守衛手裏要過一把長刀,瞅準時機向阿牛拋了出去。阿牛接過刀,卻不知所措,仍是忙著擋來檔去。“砍她!砍她呀!”眾人有看出端詳來的,紛紛支招,“勾回來!砍上去!”阿牛只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下意識左手使鉤鉤住阿愁的長戟,往旁邊一帶,阿愁就被他整個人拖了過來,兩手還死死拽在長柄上!“啊——!”李阿牛大喊一聲,右手的長刀虛砍下去!這一下,阿愁如入絕境,不撒手,立時斃命刀下;若撒手,武器被人繳去,若在戰場上,那也是必死無疑!

當一聲長戟脫手被甩到一邊,阿愁就勢一個翻滾閃到一旁,如果阿牛不是手下留情,那這一下就是非死即傷了!她臉色也煞白,不斷喘著粗氣。“對不起!你沒事吧?”阿牛舉著鐵鉤和長刀,一臉擔心。

“我試試!”“這家夥還真管事?”眾人見狀躍躍欲試,紛紛要來鐵鉤比劃。“可這鉤子怎麽能當武器?帶上場去還不得叫敵人笑掉大牙?”

“怎麽不能?”阿愁鼓著眼睛,“兵器譜中尚有護手鉤,墨子備穴篇裏也曾提過,為鐵鉤鉅長四尺者,以鉤客穴者!”

穆南山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沈吟道,“如果對方是匈奴的騎兵…”

“一定會被拖下馬來!”阿愁站起來,兩眼放光。

一邊便有人分析,“可是咱們總不能把所有的戟都換做鉤和刀,打造這麽多兵器根本來不及,遠水難解近渴呀!”

“這個嘛,倒可以用陣法彌補。”穆南山撫著須,“咱們原本就有長刀隊,只需給他們配上鐵鉤,編成小隊分布在步兵陣列裏,若遇匈奴兵沖撞其他人先退開,相信可以發揮一定效力!”眾人聽軍師這麽說覺得更加可行,一時信心大增,都歡呼起來!

“去把薛富貴叫來!”立時有人撒開腿去請鑄造營的薛統領,薛富貴之前剛得消息說阿愁和李阿牛在主帳前鬧事,正氣急敗壞的趕來,現在又見大家喜形於色的樣子徹底糊塗了。

“老薛,我要三千把鐵鉤,你要多久能打制出來?”

“嚇?” 薛富貴一頭霧水,“要那麽多鐵鉤幹啥?咱也沒那麽多料呀!”

“能造多少把?”

“這——把廢掉重打的鐵器全算上…約莫一千來把吧!”

“好!就要一千來吧,要打多久?”

薛富貴揣摩著將軍的臉色,“十、十來天?”

“七天!我給你七天!這七天別的都給我停了!缺人手你說話!七天後我要見到一千把鐵鉤!”

薛富貴瞠目結舌,這是哪一出呀!“是!”硬著頭皮接下了任務。

營鋪裏好久沒有這麽熱鬧了!風箱一刻不停的呼呼鼓著,能燒火的東西都拿來填了爐料!大錘小錘叮叮當當日夜不息,若有人累得揮不動鐵錘,便立刻有人替換上來!一把把鐵鉤打制了出來,為增加握力,還在手柄部分握成了圈!到了第七天的時候,阿愁覺得一雙臂膀針紮一般的痛,鑄造營的每一個人都咬牙挺住,終於交出了一千把鐵鉤!

士兵們也躍躍預試!這七天來,不論對方如何挑釁,陸家軍就是不出戰,每個人吃飽睡足,長刀隊操練了新的招式,並編排成小隊穿插在步兵之間。終於到了反攻的時刻!

這一天早上吹了一夜的大風將將止住,匈奴兵照例前來挑釁,卻發現漢軍已列隊相迎,守候多時,匈奴統帥哈哈大笑,心想這一次終於能大敗漢軍回去向單於邀功了!仍舊照搬之前的戰法,弓箭手第一輪沖鋒像兩側推開後,操持長戟的騎兵如同野狼沖擊羊群一般沖進了漢軍的步兵隊伍。然而這一次,沖進去的騎兵就如同陷入流沙中一般,還沒來得及揮舞幾下,便紛紛栽下馬去,空留驚慌的馬匹站在漢軍陣裏,偶爾有沒被拽下馬去的匈奴兵,卻也因丟了兵器,還未來得及抽弓搭箭,就被手持長戟的漢軍挑了下去。漢軍很快恢覆了陣型,連失去主人的匈奴馬都被迅速牽走。匈奴統帥大感奇怪,卻也沒看清怎麽回事,還是親自率領所有騎兵向漢軍沖去!

兩軍交匯,立時馬嘶人喊、戰成一團!這回匈奴統帥總算看出了異樣!只見漢軍中多了一些手持鐵鉤的長刀手,他們手中奇怪的鐵鉤可以用來架住匈奴彎刀,另一手還可以獨立攻擊,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們專挑手持長戟的匈奴騎兵,手中彎鉤一揮,便死死絞住戟枝,就勢一拉,馬上的騎手就被拖下了馬,隨即手起刀落殺人於馬前,就如同宰羊那般利索!不過半個時辰,已找不到揮戟的匈奴兵,接下來步兵戟手開始圍擊剩下的匈奴兵,混戰中弓箭派不上用場,彎刀沒有對方的長戟那麽長,兩翼包抄上來的漢軍騎兵又斷了後面的退路,匈奴首領殺紅了眼,想要沖出一條血路!眼前一片戟戈的叢林,突然他胯/下一疼,低頭看見斜後方伸出來的一支戟割住了自己的大腿,他大喊一聲揮刀砍斷了戟桿,另一支又從左方揮了過來!他用刀一格,那戟枝突然倒勾回來!眼前猩紅一片,這便是他臨死前看到的最後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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