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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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一陣腳步聲。“蕓娘!將軍叫把人帶過去問話!快快出來!”

阿愁收拾妥當走出賬來,才發現外面竟然守著好些個士兵。兩個大漢上來押住她的胳膊,她一百個不樂意,卻實在沒什麽反抗的力氣,也就任他們將她帶走。這裏離主帳頗遠,走了好一陣她才認出方向。大約早就過了午時,除了新兵營尚在操練,其他人各司其職,一切井然有序,只是見了她都不免好奇的看過來,指指點點。天氣難得的晴朗,太陽照在身上,懶懶地沒有一絲力氣。後面便有人不客氣的踹上來,“拖拉什麽!告訴你,你這回插翅也難飛!”

一路也沒有想好該怎麽解釋,主帳的簾子就在她面前掀開了。阿愁硬著頭皮進去,還是被裏面的陣勢嚇了一跳!那些個將領雖然都見過,卻很少正眼看過自己。如今齊刷刷瞪向她,一言不發、兩眼冒火,滿臉怒容的樣子仿佛哪裏得罪了他們,要一起上來清算一場,她哪裏知道她昏睡的這幾天有多少人因為她挨了棍子呢!

正中椅子上坐的仍是陸楓丹,四目相對,阿愁迅速低下頭去。雨夜的閃電裏他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樣子宛如昨夜。她曾埋首於那副寬闊的胸膛,肆意失控的發洩著恐懼。太丟臉了!她想。忍不住偷瞄他一眼。

陸楓丹手裏把玩著一把匕首,卷雲一般的花紋。“我的刀!”阿愁驚叫,方才記起自己的短刀已不見多時。

“你叫阿愁?你姓什麽?跟莫家有什麽關系?”開口的並不是陸楓丹,卻是一旁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阿愁認得那是陸家的軍師穆先生。她咬住下唇不作聲。

“說!”後面的衛兵意欲動粗,卻被穆先生揮手制止。他站起身來走到阿愁面前,再問道:“若我猜的不錯——你是莫家人對不對?”

阿愁輕笑了一下,眉毛挑的高高的,“先生只憑一把刀便認定我是莫家人了?難道天下使莫家刀的都是莫家人不成?”她望向照夜寒,言語之下,照夜寒也是莫家刀。

“你可知聖上早有聖諭,莫氏非奉召不得私自鑄劍。莫家刀的名號只能由皇帝親賜。而這一把——”陸楓丹摩挲著刀柄,聲音裏難辨喜怒,“這裏用篆體刻著一個極小的莫字。”

阿愁立時無話可說,這人對莫家刀竟如此了解!

“聽聞莫世安有一對兒女。你可是他的女兒?你叫莫愁?”阿愁別過臉去,眼圈微紅。原來他們都知道了自己女子的身份。只是聽到女兒兩字,心裏還是一陣揪緊。

“你有一個哥哥叫作莫延。他現在在哪裏?姑娘若能幫我們找到他,你混入陸家軍裏這件事我們不但不計較,還會專程派人送莫姑娘回家。”

莫延。莫延。多麽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像一根刺一樣卡在她心頭的名字。“我不回去!”阿愁面無表情,尾音卻忍不住微微顫抖。人群中切切私語。這樣一來,相當於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至於莫延...不用白費力氣了。你們找不到他的。”

陸楓丹眼睛瞇了起來,語氣不善,“莫姑娘,你混入我軍中,攪起這樣大的亂子,難道就這樣打算一聲不吭的一走了之?”

“不要叫我莫姑娘!”阿愁厭惡。從記憶起就沒人稱過她姑娘。工匠們稱她少主子。阿娘清醒時喚她阿愁,糊塗時就兒啊兒啊的亂叫,常常把她當作男孩。有時連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她不會穿羅裙,總是一副男孩子打扮跟著其他工匠的孩子亂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不同還是因為被玩伴嘲笑蹲著尿尿。

“我只是想看一眼照夜寒。”她的確是這樣想的。如果早知道會惹出這麽多麻煩,當初就不應該來。

“你看到了。”陸楓丹盯著她不妨,言下另有深意。

“阿愁,你哥哥在哪裏?”

阿愁煩躁的吼道,“就算我阿爹在也沒有用!破鏡再難圓。一把劍斷了豈有修上的道理!照夜寒被你毀了!永遠也修不好了!”她不再遮遮掩掩。既然被人發覺了,就索性來個痛快!

眾人一片嘩然,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照夜寒身上的緞紋。這把劍可是陸家軍的象征!如今聽說劍毀了,如何不讓人心生惶恐!

陸楓丹眼神一暗。那把父親曾經縱橫沙場的名器,難道就這樣斷送在自己手上了!而陸家軍的未來,難保不是同樣的下場。

“照夜寒可以再說。”他壓下心頭翻滾的苦澀,“可是我大漢軍隊的兵器一向是由莫家督造。如今莫延下落不明,軍隊的補給跟不上,你可知這是多大的事情!”

阿愁別過眼,“這與我有什麽幹系?”這話如同點著一桶火藥,帳中眾人瞬間炸了鍋!便有人忘記她女人的身份,嚷嚷著預備上前收拾這狂妄的小子一頓!

陸楓丹喝住眾人,緩緩從帥椅上起身,微微瞇起的眸子裏散發著一股寒意。“有什麽幹系?你可知你那日跑到了什麽地方?”他一步步走得極慢,“你可還記的那遍地的屍骸?你可聽過刀劍沒入骨肉的聲音?勇士們臨死前痛苦的喘息?就算你沒聽過,你也該記得那些野狼啃嚼骨頭的聲音——”

“啊!!別說了!”阿愁臉色蒼白的退後幾步,腳下一軟跌坐在地上!她當然記得!那一夜山梁上的恐怖景象重回腦海,怕是要成為她一輩子的夢魘!叫她忍不住的瑟瑟發抖!

陸楓丹不準備放過她,步步緊逼,“就在那個土梁上,一夜折損了我八千將士!八千人!全化作孤魂!你沒聽見嗎?我以為你聽見了。他們圍著你嚎叫,因為你是那裏唯一活著的人。”他俯下身直視著面前蒼白的臉,伸手握住她的下巴,“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你們莫氏不肯打造新的兵器!沒有兵刃的士兵就像是被等待收割的麥子。哢!一刀下去,無數顆腦袋一起滾下來!死不瞑目的眼睛全瞪向你!”他眼中爆發出詭異的光,那一幕幕,他所看過的,他害怕將要看到的,一齊湧上心頭!這該死的女人怎麽能說和她沒有關系!

血色從阿愁唇上褪去,羽扇般的睫毛無力的眨了幾眨,忽然一翻,向後栽去。陸楓丹本只想嚇唬她兩下,不想直接把人嚇暈了,連忙一伸手攬住她。“曹平!”手下便有人出賬喚人。不一會兒曹軍醫拎著藥匣子趕進來,看到之前醫治的那個假小子躺在地上,忙上前又是搭脈又是翻眼皮,埋怨道,“將軍啊!這人才剛醒,風寒都尚未痊愈。你摸摸,這又燒上了!”

陸楓丹探手撫上阿愁的額頭,果然還燙得厲害,有些後悔自己的急躁。只好先吩咐道,“把她擡到我帳裏去。去找個女人過來照顧她。有勞曹軍醫費心。”

目送著阿愁被送走,穆南山安慰道,“起碼我們現在有了線索。” 陸楓丹嘆氣道,“我以為找到了莫家的繼承人。結果卻是個女人。”

“將軍!照夜寒可是真的完了?”“那女人怎麽說照夜寒斷了?”眾人更關心老將軍留下的寶劍是否有恙。陸楓丹眉頭緊鎖,安慰眾人道,“但凡兵器總有卷刃豁口的時候。難道劍是用來掛起來觀賞的麽!將來找個鐵匠修理一番便是!”話雖如此,每個人心裏的陰影都揮之不去。陸楓丹看在眼裏,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轉移話題,“好了!言歸正傳。最近收到消息,敵軍欲伺機偷襲。我們需要重新布防。大家最近逗留神著點有什麽動靜…”

阿愁養了許多日才見好轉。她本來就受了驚嚇,又被陸楓丹以言語刺激,一入夜就驚恐不安,一個人無法入眠。曹軍醫開了好幾幅安神的藥都不見效,憔悴得人都脫了型。最後還是蕓娘鬥膽出主意說男人陽氣重,震得住。不如夜裏就留阿愁在將軍寢帳裏打地鋪。陸楓丹雖覺得荒唐,也怕她真有個好歹,尋找莫延之事便又沒了線索,也就同意了。試了兩日竟然見效,雖說有點尷尬,但阿愁果然能睡下了。陸楓丹也就隨她去。不明所以的士兵甚至私底下猜測阿愁是將軍的侍寢或是孌童,不然一個逃兵怎麽會勞煩將軍親自出馬,不但不像其他人那樣消職的消職、挨罰的挨罰,反而養在身邊呢?

態度轉變最快的是嚴小五。有時候見到阿愁難免陰陽怪氣一番,卻又不敢得罪。阿愁更懶得與他解釋。這十來天陸楓丹並未追問她莫家的事,每晚深夜才回到寢帳,阿愁漸漸放松下來 ,人也清爽了一多半。只是陸楓丹不許她隨意走動,就算出賬透透氣,身後也得跟著好些個守衛,生怕她再逃走,說白了與軟禁無異。

那一天放風時碰上了李阿牛,阿愁剛想與他說說話,誰知李阿牛面皮漲得通紅,囁嚅道,“阿愁你…你果然是斷了嗎?” 阿愁一頭霧水,李阿牛又紅著臉吭哧道,“他們都說…說你跟將軍好上了…”說完還小心翼翼的拿餘光瞥她。阿愁聽了又羞又惱,若不是看守她的巡衛攔著,她差點就把李阿牛揍個半死!當天晚上她堅決要求搬出寢帳。陸楓丹則拒絕得幹脆利索。“為什麽?!你知不知道我的名聲都要壞掉了!” 陸楓丹反而笑道,“哦?我以為你的名聲一早就壞掉了。好人家的姑娘可不會混進全是男人的軍營。”說得阿愁一時語塞,只有咬牙切齒的份。

當天夜裏陸楓丹沒有睡覺,也不許阿愁睡。照夜寒就掛在身上,戰甲都不肯解下來。大營裏似乎與往常一樣,又似乎有哪裏不同。四更過後,有人來報,說東北方向有異況。陸楓丹猛的起身,對阿愁說,“待會兒你就牢牢跟著我!”說著熄了寢賬的燭火,拉著阿愁走了出去。

大營裏黑燈瞎火,連月光也沒有。阿愁適應了黑暗,才發現每一個營帳的後面都埋伏著人,刀劍已經出鞘。東北方向傳來一陣騷亂,似乎有一對人馬闖了進來。陸楓丹也將照夜寒拔了出來握在手上,全神貫註的等待著獵物落入圈套!

敵人越來越近,火把映著彎刀,戰馬打著鼻息。阿愁只覺得手心都是汗,極力控制自己不要發出聲音。遠處已有人交上了手,陸楓丹一聲令下,身邊的一幫弟兄同時發難,一時與敵人戰作一團!

阿愁空有功夫,卻無兵器,何況她也從未經歷過這樣混亂的場面,一時只顧著四處躲閃。殺聲震天!血飛肉綻!火光下人吼馬嘶殺成一片!馬背上的敵人被□□挑下,便有人手起刀落。絆馬索拉緊,頓時人仰馬翻!帶著餘溫的鮮血濺上阿愁的臉,她來不及怔仲,忽然一個匈奴兵怪叫著揮刀向她砍來!她勉強躲過幾招,後退時腳下一趔趄,眼看就要載倒!帶著血汙的彎刀轉眼已到眼前,完了!阿愁驚慌得大叫。就在這時,腰上被人一提帶了過去,那一刀劈空,當的一聲砍在地上。幽藍的寒光一閃,揮著彎刀的手臂瞬時落地,鮮血噴出一丈多遠;又一閃,毫無聲息的沒入對方的胸膛!阿愁驚喘著回頭一看,陸楓丹冷峻得猶如一匹戰狼!照夜寒被他使得如蛟似龍,便如同有生命一般!她不曾見過這樣的陸楓丹,也不曾見過這樣的照夜寒!

這一戰只持續了半個多時辰,由於準備充分再加上敵軍有限,陸家軍大獲全勝!天際泛白時,陸楓丹清點了人數,發現只損失了幾十個士卒,殲滅了對方千來號人馬。匈奴軍偷襲不成反遭全殲,一時沒了氣焰,首領乎爾汗退兵百裏不見蹤影。大營裏歡聲雷動,陸楓丹哈哈大笑,拉著阿愁朗聲說,“走!咱們回去睡覺!”阿愁呆呆的任他拉回已經清理得差不多的寢帳,聽著他倒頭就睡的鼾聲,突然覺得前些天嚇飛了的魂兒又都一一回來,好端端的安放在肚子裏。

第二日午時阿愁醒來時陸楓丹還在睡。她又不能隨便出帳,只好穿著妥當安靜的等待。不同以往,陸楓丹睡得極熟,阿愁看著那張毫無防備的臉,想起昨夜他揮舞長劍的樣子,有些失神。照夜寒就被他隨意放在枕邊。經過昨夜一戰,劍上的緞紋可有加劇?阿愁悄悄走到他榻邊,伸手想拿起來看看,手指尚未觸及卻忽地被人攥住,一個重心不穩竟然跌在他身上!擡眼撞進一對惺忪的眸子。手背上傳來他掌心的熱度,身下是他結實的胸膛。被風沙打磨過的面容盡在咫尺,帶著一絲睡醒的慵懶惺忪地看著她,叫她臉燙得仿佛燒起來一般!心慌意亂,阿愁急忙推坐起來,沒話找話卻說得結結巴巴,“咦?你…你…你的眼睛怎麽是棕色的…”

以前沒有註意,他的瞳色比常人略淺,明亮處是迷人的栗子色。他的鼻子又直又挺,雙唇薄而堅毅。或許是還未完全清醒,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好一會兒才松開。邪邪一笑,“我的母親有一半胡人血統。”

阿愁忙抽回手,仿佛做了壞事被人發現了一般轉過身去,心撲通撲通快要跳出來了。陸楓丹卻不急著起身。瞇著眼睛欣賞她驚慌失措的背影,小腹一陣燒灼。那纖細秀長的頸子,細膩的皮膚閃著誘人的蜜色光澤。他不禁失笑,一開始怎麽會沒看出她是女孩子呢。伸展一下身體,壓下莫名竄起的欲望。這一陣子繃得太緊,將士們也需要放松一下。或許應該招蕓娘那邊的女子來給大家慰籍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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