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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大驛土】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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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安瑾進來就行了晚輩的大禮拜倒:“安瑾見過夫人。”沈素念站起身將安瑾扶起來,眼神坦蕩的看著他,多年陪在威武侯左右,這個孩子剛進來她就感覺到了,他不是紈絝,而是經過磨難歷過血雨的人。

而他如今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隱忍著歉疚的姿態,也完全是因為淩玉這個孩子吧。

思慮至此,她點點頭:“叫夫人實在是生分了,想必你也知道,你母親和我,可是閨中密友。要是都在京都,至少也可以叫我一聲姨母。當初生下你,你母親寫信給我,說取名為瑾,我當時就玩笑說那我生了女兒就叫玉。現在,叫我一聲伯母也不為過。”她簡單和安瑾敘了舊,又轉頭對女兒道:“你這傻孩子,別發楞啦,給瑾兒倒茶。”

她沒有稱呼他世子,是因為在這裏,她沒有把他當作逸王府的人,沒有和他站在對立面,而是完全以平凡長輩對待晚輩的態度,這讓安瑾心中也松了一口氣,同時對沈素念愈加尊敬。平日高傲的逸王府世子,微微彎了腰,到客座落座。

“伯母,母親也一直惦念您。這些年沒了你的消息,她一直多方尋找。”安瑾道。

“明日我便修書給她,你幫我送給她,讓她勿念。如果有緣,我們說不定還能再見。”沈素念微笑道。

安瑾心中暗道不妙,既然要修書給母親,也便是準備重新回到世人的視線中,但有緣再見就……他看了旁邊的淩玉一眼,發現她也微皺眉頭,顯然也是聽出了其中不太吉利的意味。

安瑾起身朝沈素念道:“伯母,淩玉好不容易與您團聚,只求她過門後,讓我們略盡孝道,服侍左右。”

沈素念微驚,這意思,竟然是要把自己接過府去麽?這孩子的神情很是坦蕩,想必不是說得假話。她微嘆一口氣,待要開口,淩業搶白道:“侯府還有我這個男人呢,我母親當然要跟著我才對。”

聽到小弟用略稚嫩的聲音說出這句話,忍不住笑道:“臭小子,你才多大,有這心就夠了。”覆又看向安瑾道:“安瑾,咱們的事,我同母親都稟過了,眼下情勢有些覆雜,我們的婚期……”

“我可以等。”安瑾堅定道,又看向沈素念懇求道:“只求伯母允了我們的婚事!”

沈素念怎麽可能不允呢,現在安瑾的出現,讓她終於不用再為了孩子們茍活在這個世上,如果他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把淩玉交給他再好不過。對於淩業,年歲漸長,可以照顧自己,淩玉這孩子也不會不管不顧。自己,或許,終於可以和興朝泉下相聚了吧。

她緩緩點頭:“我能看出來你對淩玉的心意,只盼你二人和睦美滿。我要回趟京都,解決一些事情,待一切了結,就為你們操辦婚事。”

安瑾沈默了下,還是艱難張口道:“我父親做的事……”

“不必說,他們何嘗不是痛苦活著呢?我不原諒,但是我同情。”沈素念截住了安瑾後面的話,擺擺手,看似神態已經有些累了。

安瑾起身拜別,想必今日沈素念心神波動很大,應該早些安歇才對,不便多打擾。淩玉將安瑾送出門外,看著他道:“我沒有跟你商量便決定延後婚期,是我的錯。”

話剛說完便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裏,安瑾低低道:“你沒有決定拋棄我,我已經滿足了。總歸你還是我的人,我會加倍看緊你,不讓你跑了。”

“說什麽呢,我,我才不會跑。只是,你也聽到母親的話了,我和她一樣,都想先把當年的事了結掉。給父親一個交代,讓母親了卻心結。”淩玉道。

“你準備怎麽做?”安瑾問。

淩玉搖搖頭,輕聲開口:“我不知道,但是我會協助母親去完成她想做的,也看好她,不要讓她做傻事。我好怕她會真的……”

安瑾呼了一口冬日的濕冷涼氣,怕懷裏的人凍到一般又緊了緊臂膀。他的思緒回到當年母親送信給他的時候,信裏只說了讓他去救人,雖然只來得及救回懷裏的丫頭,但這,就是一切故事的開始了。

自此之後,母親和父王的關系就每況愈下。想必王妃的確知曉所有的真相,能等到閨中密友沈素念的消息,想必會非常歡喜。只是,接下來回到京都,他們將面臨的事態會更加兇險,也會有更加為難的選擇。他擁著淩玉,明明在懷裏,心裏卻害怕她會忽然消失不見。

第二日。

沈素念坐下來寫了厚厚兩摞節慶對聯、紅喜字等等,交給鎮長,以備她走後鎮裏的人取用。她在院子裏做了會兒,讓淩業關了字畫鋪子,簡單收拾回京都的行裝。確切來說,她沒有拿什麽,除了威武侯留下來的血衣。

第三日。

她去了鎮子裏,和之前自己一直接濟的人告了別,將他們托付給手腳方便的人。鎮子很小,大家都知道她要離開鎮子了,但是關於她的身份,她要去哪兒,都不清楚。他們心照不宣,沒有人問出口,只希望將來還能見到她。她是這個鎮子的靈魂。

第四日。

這是離開的日子。

沈素念讓淩玉給自己挽了一個京都裏正時興的婦人流雲鬢,取了一件當年的錦裙換上,妝扮好的瞬間,在一雙兒女面前,出現了一位氣勢、容貌無一不驚人的威武侯夫人。

現在的她,還是原來的她,哪個是真正沈素念?淩玉說不上來,也許兩個都是,也許兩個都不是。

任淩業這傻小子倒是一點都不鎮定,大呼小叫的誇自個母親好看,除了好看也形容不出別得好詞。倒是被姐姐嘲弄了一番,沈素念看著兩人,始終淡淡的笑著。無論她曾經怎樣,她此去京都,從此就是威武侯夫人,一品誥命夫人,沈太傅家的嫡長女。

她的身份,她的光華,不會再被掩蓋。

岳虎將軍來接他們三人的時候,也瞬間被威武侯夫人的光華所震到,他瞬間想到了當年大哥迎娶沈太傅家嫡長女的那天,是多麽的意氣風發,多麽的志得意滿。他知道大嫂知道了真相,此去一定是有所決斷,她和大哥情投意合,看似較弱,卻從不畏死。

想到此處,岳虎的嗓子又開始堵了,他沒有說話,重重的單膝跪地,向威武侯夫人,也是向威武侯,行了個軍禮。

沈素念沒有阻攔,替威武侯受了這個大禮。將岳虎扶起身,自己也向他拜禮,岳虎趕緊避開不受。沈素念道:“岳兄弟,邊地不寧,應以大局為重。我們母子在此能平靜度日,全憑你一力相護。此次一別,不知再見又是何年月,將軍要保重。”

這是委婉的拒絕了岳虎要送他們回京都的意思。岳虎聽罷,沈默許久,最後點頭道:“我親自送大嫂出蜀地。我派了徐良副將一路照拂。我隨時聽任金剛令牌征召!”這句話,完全表明了他的態度,為了兄弟情誼,他竟已經做好赴湯蹈火的準備。

沈素念微笑搖了搖頭:“興朝不在,金剛已逝。”

她擡起手,淩玉過來扶了,感覺到母親的手實則在微微的顫抖。也許,在母親心中,這是此生都不可撫平的痛。

“我們走吧。”沈素念最後回頭看了這個小院,扶著淩玉的手邁出了那扇不大的木門。門外,全鎮的人都聚在外面,目光中各種不舍和感恩,但沒有人出聲挽留或告別。該說的都已說過,他們與她有長久的默契。

她目光平視,沒有看他們,只是向前堅定地穿過人群中間留出來的道路,像一股沈默的海底暗流,無聲卻有勢不可擋的力量,一直向前,摧枯拉朽。

沈素念和淩玉上了車,任淩業騎馬跟隨轎子旁。一行人,在眾人的目光中離開四季鎮。路途越來越平坦,沈素念的話也越來越沈默,她決意把對任興朝的懷念以及悲傷留在那個鎮子。

他們母子三人的未來,也許很快,便會有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

☆、暗地托付

短別月餘,京都的八卦消息主題竟然沒有發生變化,大多還是對憑空出現的皇子的熱議。從民間輿論上來看,大家都堅信不疑這位皇子是當今聖上流落民間的血脈,對於安嬪之事竟沒有絲毫蛛絲馬跡。想來,這是骨頭故意導向,為阿琉接任太子之位創造一個輿論大環境。

唯一令淩玉詫異的消息有兩個:一是克烈,他傷心之下回了西北,發誓再不踏京都一步,當初殿上之事早已傳遍了大街小巷,大家都知道有位郡主國色天香,樞密使家的嫡女自此艷名遠揚。

二是安澤,不聲不響的,竟然招得沁蕊公主的愛慕,聽說兩人鬧出了不大不小的鬧劇,武帝一氣之下決定元夕就為兩人舉辦婚事。一家三兄弟,兩個娶了公主,一個娶了郡主,逸王府的聲名正盛。

安瑾已經快馬趕回京都,一方面繼續協助阿琉站穩根基,另一方面,也遣人緊鑼密鼓地整修了那座荒廢多年的威武侯府。近來武帝的身子已經到了無法下榻的地步,也生了讓位的想法,據線報已經開始擬詔書。因此關於淩玉的真實身份,目前還不能公開,免得徒生枝節。

這一日,官署街。

丞相府看門的門子給貴客開了門,被外面地冷氣激得打了一個寒戰。他嘰嘰咕咕道:“歲首之前凍成狗,凍死爺了!”正準備趕緊關了門回門房,突然遠處來了一行馬車,不聲不響、穩穩當當地駛過丞相府。門子關著門,以為只是經過的官家家眷,忽然,門縫裏瞅見那列馬車竟然停了,剛剛好停在斜對過不遠的威武侯府。

前些日子,荒廢的威武侯府來了一批匠人,又是敲打又是刷漆的翻修房屋,很多人都以為威武侯這房子大概是易主了,可無論問誰都不知道主家是誰。威武侯去世後,這片大宅子已然荒廢,按照皇家的規定,若是賞賜的宅子荒廢到十年,就會上收回皇家,算算時間,也不該啊。

門子心中一驚,好奇心大盛,偷偷的留了一個門縫繼續看著。之間馬車旁的一個半大孩子熟練的下了馬,將馬車內的一位夫人扶了出來。門子在這兒當差可是半輩子了,看到那夫人的容貌不禁瞪大雙眼,渾身的汗立刻滋滋冒出,渾身透涼。竟,竟然是威武侯夫人!他也顧不上關門了,扭頭就朝正堂跑去,這個消息,無疑是驚人至極!

沈素念下了好久沒下的馬車,進了京都之後,沿途的熙攘是她有陣子沒有處身其中的,隨著這種熱鬧她的記憶也不受控制的湧來,生長於斯的地界,像個被打開了的盒子,無法控制的喜怒哀樂一瞬間飛出來縈繞著她,讓她的頭很是有些痛。

淩玉已經去了樞密使府稟告,沈素念一行被城門口迎出來的安瑾的人護送了回來。

府門口沒有大獅子,而是精鐵鑄成威武金剛,怒目向外註視著來往的路人,頗有威懾力。精鐵的材質,和軍中兵器如出一轍,觸手冰涼。盡管能看出有人先前已經擦過,但還是掩不住銹跡。

兩扇朱漆大門,還散發著一絲生漆味道,色彩鮮亮,手掌大的鉚釘一個個整齊的釘在上面,看起來也是新換的黃銅大釘。她仿佛看到了當年她離開時的那刻,興朝對她說過不了兩年就回來,可惜,世態炎涼,總不隨人願。

這是兩扇大門吱呀開了,門後為首一位老者,後面跟著兩排仆從。俱是跪下,齊呼叩見夫人,為首的老者也想張口,可熱淚涕零,竟不能發出半絲聲音。

“薛伯!快起來,大家都起來吧。”沈素念上前兩步親自扶起那位老者。“夫人,我對不住您,對不住侯爺,沒有守好這宅子!”老頭用袖口擦著眼淚嗚咽道。

“您這是何苦呢,能再見到大家我已經很滿足了。”沈素念有些感懷,這位薛管家以及後面不少熟悉的面孔,是當年她嫁給任興朝時候帶過來的家生奴才,協助她管家的。他們走後,便將家業托給了他。可以想象得到,在威武侯身亡、夫人消失之後,以前的產業不可能再聽命於威武侯府,早就各自斂財去了。還能把人召集過來,已然很好了。

“薛伯,這是淩業,您瞧,都這麽大了。”沈素念招手讓沈淩業過來,薛伯一見,又是跪下磕頭,攔都攔不住。“就讓我給主子磕個頭吧,我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要護好咱們侯府。”薛伯忠心道。

兩廂稍敘幾句,沈素念便一路輕車熟路的回了自己之前住得廂房。一路的道路、房屋俱有整修的痕跡,寒冬臘月,植物雕零,唯有松柏挺且直。但裏間的內飾都還是一如往常,在略顯陳舊的氣味中,仿佛還殘留著一絲任興朝的氣息。沈素念將安置著血衣的盒子放進他們兩人的衣櫃,又摸摸裏面懸掛著的舊衣,卻舍不得取下來。她怕,怕哪怕動一動,任興朝的味道就會消失殆盡。

她仆人吩咐備了墨,靜了心,用當年名動京城的一手好字寫了一封求見聖上的折子。

當然,這封折子其實真的沒有必要,如果真的是因為她而導致了興朝的死,那麽皇城裏頭那位根本就不可能再等下去,特別是當他知道沈素念已經安全歸來之後。

果然,她寫得折子墨跡還未幹,門外便有仆人傳報宮裏來人了。武帝最近新啟用的近身公公徐大公公親自來傳得旨意,賞賜了很多價值連城的屏風家具類物件,說是為了重新安置侯府,同時,讓威武侯夫人、一品誥命夫人沈素念第二日巳時下朝後覲見。

沈素念謝恩接了旨,恭送了徐公公出門,握著聖旨的手指骨節煞白。

天色漸暗,她吩咐薛伯到後門守著,淩玉和她約定了會趁夜過來。但薛伯回來的時候,後面卻跟了四個人,俱是披著暗色鬥篷,帶著兜帽,看不清面色。

到了正堂,薛伯奉了熱茶,接過三人冒著寒氣的披風,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很快,沈素念到了,淩玉連忙過去迎接,沈夫人開口道:“兩位便是馬大人和夫人吧,這位,想必就是淩玉經常提到的兄長馬星闌了。請受沈素念一拜!”

張霓霜連忙扶住,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馬駿也開口阻止道:“沈夫人大可不必如此,要說謝也該是我們謝,小幺,不,淩玉這孩子,可真是個好閨女啊。”

幾人就坐,沈素念沈吟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說了,你們三位是淩玉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家人。這是她的福氣。她也將幾位看作自己的至親,所以,我想以後還是將她托付給馬府。不知道幾位是否願意?”

淩玉聽到忍不住開口喊道:“母親!”沈素念竟然已經存了這樣的心思麽,在回來的路上竟然沒有提過一句,聽這話也是心意已決。

馬駿吃了一驚,這親娘都回來了,他以為以後再也沒這閨女了,這咋還能回來呢?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張霓霜看了眼自己夫君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接過話茬道:“我們肯定是願意的呀,只不過,既然夫人回來了,讓淩玉認祖歸宗總是好的。”

沈素念搖搖頭,她輕嘆了口氣,皺眉道:“世間唯有真情才是真的,其他的東西都是空。一來淩玉與你們親近,二來這侯府,實在不該讓她趟進這渾水。再者,她已經封了郡主,也要很快嫁給安瑾,未來恐怕我們兩家都不能守在她左右了,只要她還認我這個未亡人為母親,我已經可以含笑九泉了。”

她這一番話,在這個朝代,無疑是驚世駭俗的。沈素念,不愧是當年的京城第一才女,經歷過生死,見識和心胸亦是非凡。凡俗的枷鎖對於她而言,已然是無足輕重。

馬駿也不多廢話,他看了下淩玉點頭安撫,拱手向沈素念道:“馬某定不負所托!”

幾人心照不宣,大家都知道沈素念定不會對威武侯的事就此罷休,只是實在無法開口去問。說到底,這是皇家的家事,也不是他們能夠摻和的,目前唯一能做的,也許就是護好淩玉。

第二日。

張霓霜沐浴更衣,從衣櫃中選出一件當年還未上身的“舊衣”,已近歲首,京都的天氣格外寒冷,婢女取出幾頂毛帽,她選了一件白色狐貍毛的貍帽,剛好可以護住光滑的前額。

茸茸貍帽遮梅額,金蟬羅衣胡衫窄。

收拾停當,眾人皆被她的風姿所觸動,沈素念,還是那位名動天下的第一美人。在真正的美人面前,歲月仿佛失去了效力,除了給了她愈加從容的氣度,竟沒能給她的臉上留下一絲痕跡。

皇家禦輦已經停在院內,這是來自武帝的盛大的恩典。沈素念提裙上轎,這是武帝當上皇帝後給她的,只要她進宮,就必然會有皇家禦輦親自來迎接。

轎內炭火燒得恰好,溫暖宜人。矮榻放著溫熱的果子茶和點心,一如從前,都是她以前自然接受過的樣子。

但此時,她面容平靜無波,只是看向那些東西的一瞬間的厭惡,洩露了她的真實心緒。

厚重的轎簾放下,車轎平穩快速行進。不久,外面就傳來了城門衛的整齊腳步聲。她知道,皇城,已經到了。

☆、輪換更替

禦輦輕輕落地,擡轎的侍衛訓練有素,幾乎沒有產生任何震動。有人掀開了厚重的轎簾,寒冷的空氣立刻灌了進來。轎內一直閉著眼的沈素念緩緩睜開了她的雙哞,外面迎接她的是很徐公公笑容燦爛的臉。

“沈夫人,皇上命奴才在這兒恭候多時了。”不愧是跟在天子身邊的,徐公公的語氣並沒有過度諂媚,卻又能讓人感受到他的討好。

沈素念扶著他的手下了車,客氣回道:“有勞徐總管引路了。”

徐總管後面還跟著兩個小公公,很有眼力見,立刻給沈素念遞上了手爐。雕花金絲手爐做成好拿的橢圓形,看形象竟然有只鳳飛翔於其中。沈素念道了聲謝,婉拒道:“公公有心了,不用了,我不冷。”

那位的心思可真是沒想隱藏。

這是文德殿,沈素念很熟悉這個地方。當年沈太傅教育皇子的地方,也是在這裏,她第一次見到了當時還是皇子的武帝。父親說這位皇子很可憐,只怕這是他平生唯一一次看走了眼吧。

一位小公公小跑著進去傳報,徐總管則徑自領著沈夫人進了殿。剛進殿她就感到有股視線定在了自己身上,向前看去,隆冬時節的殿門大開,顯然是為了迎接沈素念。她跟著徐總管進了殿,殿內的視線也是緊隨著。

她微微低垂著雙眼,進了殿,殿門從後面緩緩關上。她沒有跪,緩緩擡首看向坐在上首的武帝,武帝也在看著她。今日的武帝,在沈素念眼中看來,好似一具被抽幹了生氣的木偶,病氣無法掩飾的從他身上散出。盡管看向自己的眼光依然很亮,卻像是回光返照,不怎麽吉利。

“素念,你回來了。”武帝緩緩開口,聲音低沈、緩慢。“朕沒想到。朕,歡喜。”

“我也沒想到還能見到陛下。”沈素念回道。

“你還是一如從前。第一次見到你,也是在這文德殿,你可記得?”武帝有些期待的問道。

沈素念平靜開口:“自然記得。我跟著父親到宮中拜見太後,在這兒見到了陛下。”

武帝自嘲的笑了下,就算是先見到他又如何,最後還不是沒有選擇他。“朕對不住你,讓你受苦了。”

“陛下何出此言?”沈素念直視他問道,手不自覺的攥緊了袖子中貼身匕首。

武帝搖搖頭。想到自己白白隱忍、渴望等待的這麽些年,忽然有些卑微地小心問道:“素念,朕問過你,你是否願意跟朕走,可你選擇了興朝。現在,興朝不在了,老天又讓我們重逢,你這次,可願陪陪朕麽?”

沈素念看著他,有些悲哀,緩緩搖了搖頭。“我不願,興朝也不願。”

武帝的臉上忽然有些邪惡的玩味,仿佛忽然有了往日的生氣:“興朝已經死了!以後,你就陪著朕吧。朕,時日無多,你陪朕說說話也好。”看來,這次他真的沒打算讓沈素念再離開皇城。

什麽皇權?什麽天子?

聽到這話,沈素念忽然笑了,笑得越來越大聲,抑制不住的笑,讓她得眼眶都泛出了濕潤。她的笑,讓武帝臉上的笑容僵住,再也無法戲謔下去,仿佛天子剛剛說出口的話像句三歲孩童的任性打鬧。

“不要笑了。”武帝開口制止道,笑聲讓他覺得自己很可憐。“不要笑了!朕讓你不要笑了!”

沈素念終於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的眼淚,笑著問:“皇上早就想這麽說了對不對?”

武帝皺眉看著她,她還是自己喜歡的樣子,但距離卻前所未有的遠,遠到超越死亡的距離。但是這次他不會再放她走,他已經失去了耐心,不想再等待。他以為直接讓她和任興朝消失他就能解脫,然而事實上,並沒有。

“你知道,朕不會放你走。朕只求你好好陪朕,不會太久的。”武帝閉上眼,他已經好幾天沒有下榻,今日能坐在這個冷冰冰的皇座上這麽久,已經是個奇跡。

沈素念恢覆平靜,她可憐他,可憐自己。她緩緩抽出袖中的匕首:“我已經等不及去見興朝了。”

武帝的臉色終於無法控制的劇變,一抹不詳的青紫瞬間彌漫上他的臉龐:“不許提他!不許你提他!”

“是你殺了興朝!他竟然至死還相信你們之間可笑的‘兄弟情’。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江山,為何還不放過我們!”沈素念叱問,持著匕首的手緊緊的攥住鐵柄處,指向武帝。

這把匕首,是任興朝貼身匕首,乃武帝禦賜的信物。任興朝生前常說,這是他和皇上的情誼見證。

武帝看到匕首,臉上的青紫更甚。他仿佛看到自己和任興朝一起征戰的歲月,威武侯接過匕首時的感恩和快意。“世間唯一兄弟耳!”這是他對當初還是個千夫長的任興朝說得話。一轉瞬,那匕首又突然寒光一閃,深深紮進任興朝的胸膛,滾燙的血滴下來,滴在地上,轉瞬燃起了大火……

大火,大火,武帝像是置身無邊火海,滾燙、窒息的濃煙讓他無法呼吸。他捂住心口,舊疾翻湧,他艱難的大口喘著氣,瞪圓了眼睛直直的看著沈素念,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沈素念看著他的痛苦慘狀,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也沒有開口叫人。結束吧,都結束吧!她期待著。

終於,他倒在了龍座上,又等了一刻,胸口沒有再起伏。沈素念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她本想用這把刀親自結果了他,但萬萬沒想到武帝的病體已經如此孱弱。

她扯出一個微不可見的笑容,張口喊道:“來人啊!來人啊!”

徐公公聽到喊聲,慌忙進來,看到的只是癱坐在地的沈素念,已經龍椅上那位已經歪頭不知人事的君王。

……

武帝薨了。

當安瑾趕到宮中的時候,阿琉已經接了詔書,成為下一任江山繼承人,他看到安瑾的到來,屏退托孤大臣們以及左右人等。對安瑾扯出了一個微不可見的笑容,揚了揚手中的詔書:“你瞧!”自己又盯著這詔書楞了幾息:“可真是想扔都扔不掉啊!”

安瑾嘆口氣,過去取過詔書,放進一個裝飾精美的盒子中。“阿琉,節哀。”

“還叫我阿琉?”新皇看著好友,笑得深有意味。安瑾拍拍他的肩膀。他有些戲謔的笑容從臉上消失了:“謝謝,我想一直做阿琉。”

安瑾挑眉:“記住我們的約定:你登基,我離開京都。這個地方,淩玉也不喜歡。”

“怎麽,要去做你的安逸王爺?”新皇不悅。在好友面前,情緒還是同以前一樣,可以自在顯露。“父皇還有一份詔書,擬給皇親國戚們的,卻排除了我們這輩的表兄弟們。皇叔們都去皇祖母那裏聽詔了,總覺得,有些不妙。”

安瑾面色平靜,他同樣有不妙的預感,並且,已經推測出其中的一些內容。先皇,一定會為阿琉的繼位掃清所有的障礙,那麽……

至此,也許就是武帝最後的鮮血。而這詔書,早已經擬好,他等得也只是這一刻現世罷了。

“你不傷心麽?”新皇顯然也有些預料,他看著自己血緣上的表兄問道。

對面的人搖了搖頭,既然生在皇家,就沒有這個傷心的權力,他只是可憐。皇城只是禁錮這些可憐蟲而已。想到此處,他看著阿琉有些難過道:“我只不知道以後你會如何,不知道我們當初的選擇是否是對的。”

阿琉又笑了,這一笑,像當初在琉璃閣一般灑脫風情:“為防著將來後悔,朕該早點綿延子嗣,到時候將這些爛攤子甩給他便好。”

安瑾跟著有了笑容。

出了殿門,門外黑壓壓一片人頭,都是朝廷的重臣們,他們此次來,除了要安葬先帝,也是要拜見新帝。安瑾邁步出了人群,沒有給那些大臣們回禮。

他看著遠處的夕陽血紅,恰恰掛在某個宮殿的角檐上,給人沈重的窒息感,仿佛下一刻就要砸到人們的心頭,將所有沈屙砸個稀碎。明天,將從這片狼藉中,重新升起一輪新日,照耀萬物,照耀天下。

他去了宗人府,拿著新皇的手諭詔書接了沈素念,悄無聲息地出了宮。從先帝駕崩,她便被拘了起來。、

這所有的一切,都在安瑾預料之中,並且還是他能預料的最好結果。因為,那把匕首,是他找出來武帝封存起來的那把一模一樣的,給了沈素念。威武侯那把,早就在當年的大戰中不知所蹤。

他步履很快,只希望盡快離開這座皇城。正是因為知道,所以無奈、慌亂、懼怕,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的覺得自己的可憐和渺小。他一直沈默不語,沈素念也是,這是結束嗎?

很快,這個問題便有了答案。到了晚間,皇榜貼出,武帝駕崩,眾皇兄弟,同皇後一起,一概駐守皇陵,有生之年,永不得出陵。

安瑾也接到了護國麒麟的繼任密詔。新皇登基,改國號為元。

新的歷史,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文章即將完結,會有番外。比如關於安澤和沁蕊公主的故事等等。

感謝大家陪伴至今,愛你們!

☆、終章

安瑾送了威武侯夫人回府,淩玉早就等在府中,看到母親出現心中甚喜卻說不出話,拉住她的手只是哽咽說不出話來。此行之險非常人想象,安瑾進宮之前派人送了信給她,她才知道兩人竟然下了這麽大一個賭註。賭武帝身體的羸弱,賭那把匕首出現所造成的震蕩,賭新帝可以順利繼位放了母親……

最後還是安瑾出了聲:“先送伯母去休息吧。我,需要回府和父親告個別。”他雖然語氣淡淡,但是淩玉聽出了他聲音中夾雜著的一絲覆雜情緒。盡管這個結果是武帝在世時便已註定的,盡管這或多或少也在安瑾的預料之中,但,到底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淩玉出聲道:“我同你一道去拜見。”離開逸王府後,她同逸王交集甚少,當年在逸王府待了一年,也算是蒙受了逸王的恩情。

安瑾點點頭。沈素念也催著兩人快些過去,說自己只是乏了,歇息便好。

皇榜貼出後,街上已經人影稀少,按禮制全朝上下要哀悼七七四十九天,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商卒小販,晚上自覺執行宵禁。

趁著朦朧的夜色,兩人騎馬朝著逸王府而去。到了府外,看到已經掛起了厚厚的白色幔帳,搭起了為先帝祭奠的靈棚,棚內燭火通明,皇親要徹夜哀悼,安澤正在其中為首,他看到兩人前來,指了指後院。

安瑾到了後院逸王的住處,院內已經聚了一些人。他擡腳卻是沈重,速度不由得放慢下來,和淩玉對視了一眼,兩人心意相通,並排向著那裏而去。

門關著,大家看到世子到了便自覺讓出了一條道路。安瑾看到母妃的隨侍丫鬟也在其中,這才發覺逸王妃竟然已經趕來,琢磨著應該在和父王敘話。

他擡手,頓了頓,還是敲了敲門,沒人出聲,空氣很是靜謐。

門吱呀開了,是逸王妃,她看著安瑾,目光平靜,開口道:“我們正在等你。”又看了看淩玉。淩玉立刻行禮,她和逸王妃也將近四年未見,逸王妃的目光較之前更加平和慈愛:“一起進去吧。正好,有話囑咐你們兩個。”

淩玉、安瑾兩人跨進門去。逸王正靜靜的坐在堂中的玳瑁椅上,此時的他已經蛻去了逸王暴烈的氣息,看起來,只像是一個衣著華麗的長者。

安瑾進門看著他,他也看著安瑾。淩玉無聲行了禮便退到一旁不去打擾他們。

“瑾兒,你如願了。”逸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安瑾聽罷,提袍跪下,行了大禮。口中道:“孩兒不孝。”

上面的逸王發出一聲輕笑,緩緩道:“論不忠不孝,我恐怕無顏見你皇祖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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