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一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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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本就流行性感冒多發。

東郭和教室前方的小廣播每到課間都強調“出去活動活動”“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小心每天只顧刷題撐不到高考就去了醫院”, 約跑步的同學漸漸多了起來。下晚自習, 陸允信路過江甜座位,輕敲兩下她的桌子也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江甜一邊收東西一邊問秦詩:“要去嗎?”

“我待會兒回去練瑜伽, ”秦詩沖江甜擠眉, “你們慢慢跑,跑慢點……”

“你夠。”江甜赧然地搡一下秦詩。

出去, 陸允信等在門口。

裝飾性路燈剛好探到二樓的頂, 昏黃的光線順著扶桿落上走廊,陸允信姿態閑散地倚著扶桿看手機。

他腳下長影綽綽,薄外套松松垮垮, 拉鏈習慣性拉到一半。

他眼睫微垂,愈發明朗的五官半亮半暗, 沐在光裏。

“走吧。”江甜反手摸書包, 回憶自己東西帶齊沒。

陸允信收手機,視線掃過她因為跑步換上的寬松運動褲,一聲“嗯”從喉嚨發出……

懶懶地, 帶著一絲莫名的饜足。

兩人並排走到操場,人頭黑壓壓。

陸允信把書包扔在足球架旁,江甜把自己熒光綠書包擱在他黑色書包旁。她書包書多放不穩,驀一下栽在陸允信書包上。

大抵是兩人書包扣旁都有只狒狒, 狒狒爪子碰在一起,無端牽扯出暧昧。

江甜睫毛顫了顫,伸手想扶。

“跑,”陸允信輕扯她外套帽子示意她起來, “你一般跑多少圈。”

江甜沒顧上書包了:“之前和秦詩是慢跑兩圈走一圈,寒假沒怎麽動,”她偏頭看他,“那就一圈?”

“幹脆我們只跑一步好不好?”陸允信蹲地系鞋帶。

江甜聽出他語氣嘲諷,撇嘴“兩圈就兩圈,還當誰跑不下來一樣”,提臂跟在了他後面。

高三專屬校區的操場似壁畫浮雕,千姿百態。

傅逸逆襲成功後,回母校分享過幾次經驗。“每天倒著跑三十圈”一經走紅,衍生出一邊跳繩一邊跑,一邊大聲背誦古文一邊跑,一邊做眼保健操一邊跑,更有甚者,閉著眼睛在跑……

陸允信和江甜第一圈在內圈被擠得夠嗆,第二圈時,不約而同換到外圈。

跑道外的草坪白天是健身器材,晚上就是庇蔭地,偶爾一根單桿拉出兩個人的輪廓,或者一男一女站在轉盤上,轉著轉著就親到一起。

陸允信尷尬地回避目光,重點轉移,順理成章地在耳裏放大小姑娘沈重的喘息。

還不到一圈半,江甜喉嚨已經火辣辣,腳步沈重好似灌了鉛。

“我,我跑不動了,我走走……”她每提一步都很費力。

“今天堅持,明天就好了。”陸允信側身等她。

“我真的跑不動了……”

“跑不動也跑完兩圈,待會兒走走就好了。”

“我真的跑不動了。”

“還剩四分之一。”

江甜叉腰,累到快窒息:“陸允信你真的是讓我出來跑步的……”

“要不然……”

陸允信話沒說完,江甜上前一步吊住他胳膊,徑直把整個人的重量掛在他身上。

陸允信速度瞬間慢下,江甜望著地上纏在一起的影子悄然勾唇。

江甜輕松了,陸允信拖著一大團無骨動物跑了不到十米,來來往往投來的視線越來越多。

“你的眼睛呢,”陸允信稍稍蹙眉,“我衣服都要被你扯掉了……”

“是怕衣服掉還是怕被人看到,”江甜嘟囔著,悶悶放開他,“早就知道你這種人約跑步就是約跑步……”

陸允信把江甜落一半的手握到掌心。

溫熱,有繭。

江甜說著說著,熱了臉頰,沒了聲音。

剩下的路程這個時候又顯得很近。

兩人路過操場入口,停下改走,正好碰到才進來的一行同學。

馮蔚然瞥到兩人的手,屈拳捂嘴:“咳咳咳。”

沈傳看到,亦邊搖頭邊:“咳咳咳。”

還有陸允信另外兩個室友,“咳咳咳”又“嘖嘖嘖。”

“有病去醫院。”陸允信沈笑著,一腳踢在馮蔚然後跟。

馮蔚然誇張地抱腿嚷嚷:“甜姐兒你管不管你家允哥,這麽暴力要不得……”

“我管不到他。”江甜輕輕撓陸允信小指。

陸允信格外自然地把江甜朝身後護。

一個小動作,又是“六六六”“加油大融合”“幹巴爹”,江甜臉紅得快滴血……

走的這一圈,操場人逐漸變少。

一群男生也朝門口走,議論聲飄在渺渺涼涼的晚風裏。

“允哥和甜姐兒這是在一起了,之前甜姐兒不是還很那什麽。”

“學神的世界你我懂個毛,只是不敢相信允哥那張性冷淡臉竟然會牽手,要是以後撞見允哥和甜姐兒在學校那什麽什麽,我們應該睜眼還是睜眼呢。”

“阿(阿魯巴)兒子你五次不可能。”

馮蔚然和沈傳聽室友們討論“牽手是最大尺度”,把“你允哥高一在自家沙發就把甜姐兒放在了身上”揣進心裏,相視一眼,踏出鐵門。

這年頭,保守秘密可比制造秘密難多了。

籲……

操場裏。

江甜氣息還沒穩,起伏都在陸允信的掌心。

陸允信本來不累,走著,摩挲著手中細膩溫涼的手指,呼吸也跟著不均勻。

又走了第二圈。

“陸允信。”江甜喚他。

“嗯?”

“你很熱嗎?”

“嗯?”

“你手……好像很多汗。”江甜咬唇。

“緊張。”陸允信嗓音略低。

“緊張什麽?”

“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像有點,”陸允信握江甜的手緊一下,“好看。”

“有嗎,”江甜當真仰頭,“為什麽我沒看到月亮,全是雲,擋住了啊……不過好像有顆星星,是北極星嗎。”

“你手沒長骨頭嗎?”陸允信喉結起伏,突然出聲。

“啊?”江甜不明所以,偏頭去看他,“陸允信你東一句西一句到底想說什麽……”

陸允信彎腰回頭吻住了她的唇。

突如其來,輕輕的一觸。

柔軟相貼,感覺太強烈。

夜風習習,昆蟲吱鳴,兩個人,都楞了。

………

江甜快熄燈才回寢室,像只煮熟的蝦。

江甜飛快洗漱完,秦詩鉆到江甜床上,直戳她咯吱窩,江甜受不過癢,和秦詩蓬在被子裏“窸窸窣窣”“嗯嗯啊啊”好一陣。

秦詩問:“是什麽感覺,什麽感覺?”

“你和傅逸不是早試過,”江甜腹誹一句,心跳很快,“他嘴有點幹,溫溫的……吧。”

“還有呢?”

兩個人都感覺有點控制不住,沒說出口。

江甜咳一聲:“沒有了,沒有了,”她被秦詩撓得不行,“哎呀”“咯咯”繳械,“他真的親一下就沒了,好好我說,我說……”

說還在跑的人朝她和陸允信投去八卦的目光。

陸允信一手牽著江甜,一手撫江甜後背。

陸允信把江甜摁在自己身前時,江甜可以清楚地感受他胸膛起伏,心跳如雷。

陸允信大抵怕夠了她的冷淡,大抵是今晚操場肥皂味和汗味交織的荷爾蒙強烈,也大抵是雲外的月色真的很美……

“江甜。”

江甜鼻尖抵著他身體,甕甕的:“嗯?”

“如果我說,我是說如果,我真的開始討厭你了,”陸允信慢慢吻上她發頂,喉嚨連滾,嗓音低啞著,“會影響,你之後的心態嗎……”

還有幾十天,他問得克制不住,又小心翼翼。

江甜怔了幾秒。

“會,”她回答,埋在他身前細聲細氣,“東郭和教導主任不都說過嗎,很多戀愛都是女生受影響比男生大,談戀愛了我白天要想你,晚上要想你,上課要想你,下課要想你,做個解析幾何滿腦子都是你,”江甜說,“註意力集中不了,進度跟不上,第三輪查漏補缺狀態不好,可能前面兩輪都功虧一簣,要是再吵個架鬧個別扭,別說清華北大,可能六百分我都很困難……”

“我們是不是應該穩一點,慢一點。”一聲嘆息幾不可聞。

下一秒,陸允信的吻裹著憐惜和歉意落在她發上,沒動,“對不起,”他輕輕地,“真的對不起……”

真的有些不知道怎麽辦才好,說不清道不明就到了這一步……

“明明只是不想看你穿那麽短的裙子。”那麽多男生會看會議論你腿直不直。

“明明只是不想讓你感冒,想讓你身體好點才逼你跑兩圈。明明是看你累了就想牽一下你,明明以前牽過你,明明你的手一直很軟,明明今晚沒有月亮……”

陸允信越說,越無論次,越愧疚。

近乎氣聲的嗓音沒進她的發絲,身形拉長在紅白跑道。

是陸允信。

是陸允信啊。

江甜凝視著他喉結滾動的線條,屏氣,又呼吸,再屏氣,又呼吸,好一會兒後,清悅出聲:“陸小朋友你怎麽這麽好騙。”

陸允信停一秒,起身,垂眸正好撞見她陷著兩個小酒窩,彎似月牙的眼裏漾著瀲瀲柔光。

“合理的野心是進步的動力,我一想到自己的目標是騎在你頭上……”

江甜笑得狡黠又得意。

陸允信學她嘴角揚起弧度,他雙手插向褲兜,微笑著,薄唇又碰一下她的。

江甜看到的,是陸允信惱羞成怒,走兩步就忍不住轉頭啄一啄她的額頭、耳朵、頭發。

江甜沒看到的,是陸允信在寢室樓下抱她時,邃如濃墨的眼裏化不開疼惜。

真好,他的小姑娘。

是他那個本就該無憂無慮沒心沒肺快快樂樂的小姑娘啊……

秦詩被塞了狗糧,憋著“臥槽”回了自己的床。

江甜打開臺燈,翻出毛線新送給她的筆記本,寫上日期“4月1日”,本子每一頁下方有一句小楷印刷的話。

第一句是,生命中總有那麽一個人,會讓你一避再避披上偽裝,也會讓你無處可逃無路可退無可控制地卸下鎧甲。

——和他相互討厭的第一天,隔了九十九秒回了他“晚安”“晚安”,感覺自己比以前矜持太多,毛線說女孩子太主動會掉價,程女士說女孩子同樣需要獨立和自我,感覺和他保持這樣的態度和距離很好,順便保持有一天成績真的超過他的幻想……

江甜還沒寫完。

陸允信第二條短信進來。

——明早想吃什麽。

江甜夾著被子滾了好幾下,鍵盤閃得飛快。

——傅逸說校門口有家湯面特別好吃,只是離得很遠。

——你不是老年人愛清淡嗎,我們可以過去點個酸辣粉不要酸不要辣,吃了剛好給秦詩帶回來。

——或者你起得來嗎,你起不來我可以出去買,我最近每天都醒得好早啊,不管十一點、十二點還是一點睡,每天五點半準時醒。

——你怎麽不說話了,你怎麽不理我了。

——你在做什麽,陸允信明明你才說了討厭我就這樣會不會太冷漠無情。

……

電話突然進來。

江甜想掛斷去陽臺再回撥,手忙腳亂之中按下接通。

“待在床上別起來。”第一句。

“六點十五,我在樓下等你。”第二句。

“蓋好被子,好好睡覺,”陸允信輕輕地,“乖。”

猜得到她想什麽做什麽般,尾音低醇繾綣著,噙了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討厭出處:你知道討厭是什麽意思啊,討和厭中間都藏著一點,那一點,是喜歡啊……忘記了在哪章,似乎挺多地方都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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