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之中，耳邊傳來一陣匆匆逃離的腳步聲，鞋底匆忙拍打候機大廳光潔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一下一下地，像是有人在用沾了涼水的皮鞭劈裏啪啦抽搭在她身上，整個人也跟著這漸行漸遠的聲音顫抖。

猛地扯開頭上的大衣，隨著傅言離去的方向跟過去。

如果你恰好這個時候出現在機場，你會看到一個頭發瘋亂，滿臉淚痕的女人，不顧形象不顧禮數撞開所有擋路的人，像剛從精神病醫院跑出來的病人，分不清這周遭的環境，辨不出是非，搞不清性別，跑到了機場的男廁所。

所有從男廁所出來的人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瘋癲的女人，都下意識擡頭看看是不是自己走出衛生間了。

你不要害怕，她不會咬人，她只是無助地靠在墻上，後背一滑蹲在墻角哭得傷心，隔著一道墻，她好像能聽見馬桶蓋被打開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過了一會兒，圍觀看熱鬧的人和被她撞開想要討個說法的人都沒了新鮮，嘩啦散開，等到一切都安靜下來，她才像個蝸牛一樣從殼裏鉆出來，入目一雙黑色的低靴，鞋子的主人緩緩蹲下身，目光勉強與她平齊，那一張臉幾乎接近透明成觸手虛無，他張了張嘴，似是沒了其他多餘的力氣，“谷歡，算了吧，算了吧，谷歡。”

谷歡用力擦幹凈自己臉上亂七八糟的一大片，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傅言，走吧，快要登機了，我們已經約了醫生，聽說英國那邊的人最重視時間觀念，對不遵守約定的行為深感厭惡，我們早點過去調整一下時差。”谷歡咧了個大大的笑臉，“別遲到就好了。”

傅言微張著嘴，好像還要說什麽話，卻只吐出一口啞然，楞神的功夫，谷歡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皺，把手腕上的大衣披在傅言身上，已經拉著他的手上了飛機。

傅言無數次微顫喉結，想說的話太多，可谷歡一直忙著，他根本沒機會說什麽，次次欲言又止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頭等艙的人樂得清靜，乘務人員耐心地詢問過他們需求，谷歡想了想問她要了不少紙袋子，約莫著五分鐘之後才終於聽著通報說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傅言攔住胡亂忙碌的谷歡，“我病入膏肓了，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谷歡把耳機扣在傅言頭上，“我找了不少輕音樂，這一路會很累，你盡量多休息，有任何不舒服的話就告訴我，別自己忍著，從此以後，你要記得身邊有我了，開心要告訴我，不開心也要告訴我，不舒服的時候也不要害怕讓我知道，好不好？”

這是一場未知的旅途，他曾經以為這場路他會自己一個人走，帶著隨隨便便，毫不留戀的心情，不奢求什麽好的結果，可是谷歡還是跟來了，她帶著滿滿的期待和面對一起的勇氣牽著他的手，手掌交合處傳來的熱量暖烘烘的，早就踏上死亡之路的一顆心突然有了轉變方向的勇氣。

也許，會有好的結果呢？

傅言這麽想著，身體隨著飛機緩緩起飛的慣性，下意識向後仰靠，谷歡摁下音樂開關鍵，輕柔助眠的音樂從耳機上緩緩流進他的耳朵，是一種日出之前天剛破曉的寧靜，夏雨之後升起一道鮮亮的虹橋，傅言攬住谷歡的肩頭，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頸窩，“你也睡會兒吧。”

谷歡受寵若驚成了一只乖乖兔，趴在傅言身上半天都不敢動彈，外邊觸及雲層偶爾的小顛簸也被防震椅悄悄化解，一路平穩，谷歡嗅著傅言身上混著消毒水的清冽味道，漸漸進入了夢鄉。

還沒睡夠，就被炸裂的手機鈴聲吵醒了，傅言帶著耳機睡得深沈，她趕緊背過身去接通電話，聽筒那邊猶如被原子彈炸過一樣，七七的聲音帶著濃烈的火藥味兒，炸得她耳根發麻，不得不把聽筒離得遠一點，“谷歡！我後天的婚禮，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了！伴娘服也隨著你的喜歡挑了款式，怎麽我聽說！你要陪傅言去英國！你說！”

難怪這一路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點什麽，分明就連紀蕓那裏她都道過別了，原來是七七啊……後知後覺，原來是這件事啊。

七七叼著大喇叭狂吼，“谷歡！你這個見色忘義的女人！老子一生一次的婚禮，最重要的伴娘位置留給你了，你可倒好！屁都不放一個就走了！我特麽還是從別人嘴裏知道的！”

七七就是七七，三言兩語就把多年蜷縮在齊溫身邊偽裝的溫良嘴臉徹底撕裂，爆粗口氣炸天。

谷歡嘻嘻笑了一聲，“七七啊，沒辦法到你婚禮現場了，到時候記得把錄像帶寄給我看，我給你準備的新婚禮物已經交給王叔了。”

七七哀嚎了一聲，聲音大到谷歡以為自己錯手摁開了外放，“谷歡！你果然走了！”

谷歡看了看身邊睡顏清淺的傅言，能清楚看到因為呼吸而起伏的輪廓，她甜甜一笑，“我還會回來的，帶著傅言一起，到時候你們的喜酒可要給我們補上。”

傅言的事，七七一直都是知道的，電話那邊靜了半晌，這一直分明的丫頭突然軟了語氣，染上嗡嗡的鼻音，“歡歡，我等你回來，你可別騙我。”

傅言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攥著谷歡的手，湊到電話前說，“放心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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