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尼基地整個都被白蘭轉移之後，並盛再也檢測不到他們的反應了。入江正一給出十天修整的時間，結果當天下午就全花在了“給大哥講清楚現在的情況”這件事上。

好不容易搞定他的粗神經，剛回到彭格列基地的大家徹底從生理到心理都精疲力竭，胡亂塞了點吃的就倒頭大睡。等沢田綱吉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為了讓他們恢覆到最好的狀態，前兩天都被安排為休息。沢田綱吉走到餐廳時剛剛過了飯點，並且被裏包恩告知已經沒有他的飯了。

“憑什麽啊？！！！”

“誰叫你睡懶覺。”

“這兩天不是休息嗎！我睡覺哪裏有錯啊！”

“所以給你留了餅幹。”裏包恩把半袋子已經拆了的餅幹扔給他，“也不是只有你沒吃飯，庫洛姆沒動幾口就回房間了，一平剛剛過去看她……杏也沒出來。”

提到寺崎杏，沢田綱吉剛想塞餅幹的手又停住。

昨天回來時就覺得她很奇怪，透也叫他暫時不要打擾她。後來太累了直接睡著了，居然把這個事忘了。

還有入江正一給他的盒子……

他三兩口吃掉餅幹，又跑回自己的宿舍。

獄寺和山本都不在，他爬上床架，把盒蓋掀開。拿出那本“寺崎家訓”時，還有點猶豫。

總覺得像在偷看別人秘密……不，不是像，他根本就是在偷看吧？

雖然這麽想著，他還是翻開封面。

紙面已經有些發黃，扉頁上是褪色的墨水寫下的第一句話。

「親愛的綾子。」

沢田綱吉唰地合上本子。

果然是寫給中島同學的，所以把這種“女生的秘密”給他幹什麽啊？萬一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怎麽辦？

但是翻都翻開了……不然，等會兒跟杏道歉吧。

他又做了會兒心理鬥爭，深吸一口氣，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再次打開。

「綾子相信，我們身邊有的人其實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嗎？我本來也認為這種事匪夷所思，可前陣子，我才親眼見證了一次——就是上次合宿的時候。我遇見了一個巫女，她是為了沢田同學才來到這個世界的。說起來也覺得很好笑，居然還有特地為了沢田同學來的人啊？」

“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雖然宿舍裏沒有人，寺崎杏也聽不見，沢田綱吉還是不服氣地抗議道。

「這個在日記本上亂寫亂畫的家夥說自己是我和沢田同學的丘比特……我可不想和沢田同學串在一根箭上啊。而且說到底，這家夥也只是想拜托我去幫忙而已。不過，雖然覺得不趕走外來者沢田同學就會死這種事太胡扯了，我還是答應了，這可能是我有生以來做的最“非理性”的事了。」

他對這一點也沒有異議：“聽起來確實很胡扯……”

「本來以為前情一會兒就能寫完，沒想到說了這麽多。現在，才是我真正開始認真地給綾子記錄的事情。就從今天下午說起吧……去給透買CD的路上，遇到了從蛋糕店裏出來的京子和小春，於是一起去了沢田同學家。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莫名其妙地就睡著了。後來……」

「我做了一個很糟糕的夢，和沢田同學有關。」

是裏包恩給她們打了死氣彈那次……

沢田綱吉想起那天的情形——小春和京子直接沖出去吃蛋糕了，但寺崎杏什麽反應都沒有，後來直接回家了。原來她其實是記得的嗎？

他急忙翻到下一頁。

寂靜幽暗的樹林、轉身離去的人，還有沒能說出的那句話。細密的紋路在筆畫間暈染開，紙面像是被什麽打濕過。

剛才還像在和她說笑的心情漸漸沈寂，沢田綱吉默不作聲地一頁一頁向後翻。

新年、新學期、不停出現的夢境。越來越不可相信的夥伴，怎麽也想不起來的父母，查不到的身份，未來的世界裏消失的自己。開心的事情越來越少，日記停在藍波參戰前一夜，再次開始記述，已經是爭奪戰結束那天。

就像他猜的那樣，她是從未來的世界回來，懷著滿心的愧疚和遺憾想要改變他的命運。回憶起一切以後，也決定不再聽從透的指示。

之後斷斷續續記述了一個月，最後一篇的日期已經模糊不清，字跡也很淩亂，到處都是化開的墨點。他要很費力才能看清楚她寫了什麽。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以前的日記裏提到過的繼承式上出現的那個女人。回家的路上，我遇見了她。」

「其實知道綱吉君不會死，這個未來是這樣的結局，應該開心才對。可是……我還是很難過。原來我和學姐她們也沒有什麽區別，甚至比她們更可怕。太諷刺了吧，一直以來想要排除異端的我，其實才是最大的異端。」

「綾子，我不明白。明明我想要改變他的命運才回到這裏，也一直在努力擺脫贖罪者的身份。可是到頭來……」

「我還是罪人嗎？」

明知道好友不會聽到，也得不到回答，她還是寫下這樣不甘心的疑問。

「我的存在……連一點意義都沒有嗎？」

筆記本被甩到床角，沢田綱吉摔開房門沖出去。

「透已經被帶走了，觀測者給我留了一天的時間告別，我覺得還是不要告別的好。既然什麽都改變不了，又何必要再徒增煩惱呢。」

“阿綱先生？”聽到敲門聲的小春拉開門，“小杏啊……沒有看到，你找她有事嗎？”

“有點……你要是看到她一定要告訴我，我先去別的地方找找！”

「反正等到第二天醒來，你們都不記得我了……離別是很悲傷的事吧，這樣一想，好像也不是什麽壞事。」

“既然不用我費力解釋那些前因後果，梅洛尼發生的那些，也可以先簡單告訴你了。”

透跟著他穿過長長的走廊，找遍基地每一個角落。訓練室沒有，休息室也沒有，餐廳、廚房，到處都沒有。他一直跑出基地口，撐著膝蓋喘氣。面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汽車鳴笛、手機鈴聲、人們的交談，喧囂嘈雜一片，聽不到他想聽的聲音。

逐漸下落的太陽在大廈間沈沒，歸家的群鳥把陰影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幅會動的黑白剪影。

他漫無目的地亂走，目光茫然地掃過經過身邊的每一個人。

原來並盛這麽大，住了這麽多人。可是她會在哪裏？

如果是她……現在會想見到誰？不想留在彭格列，又無處可去的時候，她想見到誰？

「雖然我們約好把家訓放在時間膠囊裏，等你長大再打開。不過到了明天，它應該也會跟著我一起消失吧？所以我才能沒有顧慮地說這些讓人不開心的話。幸虧綾子你不會看到，不然一定會哭鼻子的。」

“中島同學……”

“正一君！”沢田綱吉拿出通訊器，“你有聯系過中島同學吧，她家是在哪裏你還記得嗎？”

“哦……我找找，你等一下。”入江正一翻出以前的記錄，“不過她結婚後就搬家了，你是要以前的地址還是現在的？”

“以前的！”

“但是那裏已經規劃了城市改建，沒有人住了。”

“沒關系，那個住址就可以，拜托了正一君！”

如果是杏的話，一定會想要去那裏，就算中島同學已經不記得……不，正因為中島同學已經不記得了，所以她才會去。

沢田綱吉跟著透的指引奔向中島綾子的家，日記裏最後那些話還回蕩在腦海裏。

「看煙花的時候，他沒有聽見我說的那句話。我以為總會有機會的，可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天色越來越暗，他追著最後的餘光。街燈一盞盞亮起，照亮已經廢棄的冷清街道。

「綾子，我好想告訴他。」

沢田綱吉轉過街角，奔跑了太久，喉嚨幹啞，耳邊都是隱約的鳴聲。

「我真的……」

“杏！”

他終於停下腳步，寺崎杏站在中島家門前，聽到聲音，朝路口望過來。

要說什麽？該說什麽？

嗓子像被風幹的紙片，想說的話堆在一起，找不出頭緒。沢田綱吉幹脆拉住她，掉頭往回走。

“跟我回去。”

寺崎杏掙脫他。

“我……想自己呆一會兒，密魯菲奧雷已經不在這裏了，不會有事的。綱吉君先回去就好……過會兒我會自己回去的。”

被她甩開的手又攥緊，沢田綱吉站在路燈下，影子在腳底縮成小小的黑色圓圈。

“騙人……”他拆穿她的謊言，“你根本就沒有打算回去吧。”

寺崎杏沈默了一瞬，也沒有覺得意外：“綱吉君知道了啊。”

“不用難過的。就算現在的我消失了，十年前的我還存在，彭格列和吉留涅羅是同盟的話，以後說不定也還會遇到。”

她這樣平靜的語氣更讓他難以接受。

“那不就是陌生人了嗎？”

“是啊。”她笑了笑，“以後……就是陌生人了。”

沢田綱吉咬緊了牙，口中漸漸漫起血腥氣。

“我不要。”

“憑什麽啊……這不就是把人抹殺掉嗎，憑什麽啊！！”

她根本就是完全放棄了，因為梅洛尼看到的那些畫面，幹脆連自己的存在都否定了。如果他沒有知道這些事會怎麽樣？一覺醒來什麽都不記得，回到十年前，他的鄰座也不再是她。就算能再重逢，也只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像日記裏寫的那樣，她會叫他沢田大人嗎？

“我不要當什麽沢田大人，也不要認識什麽吉留涅羅的後輩，就算名字一樣長相也一樣……”

“那也不是我喜歡的杏了啊！！”

寺崎杏微微睜大眼睛。

其實早就是心知肚明的事了，可這個時候告訴她……

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啊。

她想笑一下，嘴角卻不聽話地顫抖著。

“可是我……沒有辦法啊。”

“我想不到辦法啊，綱吉君……我有努力過了，可是不放棄的話，我就是害死你們的罪人了。”

“而且，告訴綱吉君也沒有意義吧……你看，你現在不是很難過嗎？只要我什麽都不說，大家都不會察覺到，這樣不是很好嗎？”

沢田綱吉又向她走來，寺崎杏後退幾步，他卻加快步伐，不由分說地抓緊她的手腕止住她的掙紮。

“那對我來說就公平嗎？”

沢田綱吉低聲問她，兩人的距離不過一線，話語中壓抑的情緒清晰得讓人害怕。

“杏自說自話地幹涉我的生活，又自說自話地離開，什麽都不告訴我，全都是自己做決定，這樣對我來說公平嗎？”

“和你有什麽關系！”盡力掩飾的情緒終於崩潰決堤，寺崎杏控制不住地大聲沖他喊道，“我的性命我的人格都是我自己的東西，想怎麽決定是我自己的事，綱吉君憑什麽生氣，憑什麽要指責我！”

她再也不避開他的視線，好像期冀著這樣能逼退他似的。

最後一縷夕陽終於消失在地平線，街區沈入冰涼的冷色調。沢田綱吉的手漸漸松開，剛才那些隱忍未發的怒意似乎也消退了。

他要走了嗎？

寺崎杏在心底埋怨自己。

她真是糟糕透頂，都已經是最後的時間了，還要和他吵架，說這麽傷人的話。

都安靜這麽久了，他怎麽還沒有走呢？

“因為……杏也喜歡我啊。”

晚風把他的回答送到耳邊，少年栗色的眼瞳裏流光隱動，註視著她的目光也像初升的月亮一般溫柔。

那時候沒有聽清的話隨著時間漸漸褪色，深埋在土地深處，化為無人知曉的告白。

「我真的……很喜歡他。」

明明，你也很喜歡我啊。

“以前中島同學說，你遇到我之後就沒有發生過一件好事，我還很不服氣。可是現在看來……真的是這樣。不管是負擔上根本和你無關的愧疚，還是回到十年前卷進那些事裏，又或者是現在。我對杏來說簡直像災難一樣吧。”

他和她說出一樣的話。

寺崎杏用力搖頭，他卻自顧自地說下去。

“自從遇到我，杏也哭了好幾次了。可即使這樣，你還是一直在努力靠近我。所以至少要公平一點，讓我也做點什麽吧……不能只有你一個人辛苦啊。”

“還有一點時間。”沢田綱吉又牽住她，“最起碼……也要給我個機會告別吧。”

這一次她沒有掙脫，聽話地跟著他。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沈默著從廢棄的街區走到周圍人聲漸起。密魯菲奧雷離開之後，連夜晚都變得溫柔許多。月亮一點一點爬上頭頂，整個並盛似乎又陷入沈睡。

不知道經過了第幾個路口，他們腳步一頓。月光安靜地落在街面上，照亮不遠處的人影。

寺崎杏有些顫抖，沢田綱吉扣緊她的手，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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