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走她的人居然是沢田綱吉。

可是，怎麽可能？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死在密魯菲奧雷的圍攻之中了。難道未來改變了嗎？

“怎麽會是您……”

寺崎杏收回手，沢田綱吉聽到她的低語，微微一楞，正要說什麽，一陣氣浪追著他們過來。滾燙的空氣襲向背後，他將寺崎杏按進懷裏，火焰比剛才更加旺盛，加快了離開的速度。他們在幽深的森林中不斷地變換路線，終於將窮追不舍的黑魔咒甩開，停在布置著結界的森林正中央。

他松開手，少女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光跟隨著他轉動，好像還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身旁的部下也脫下面罩，猶疑不定地看向沢田綱吉。

“首領，這女人是剛才密路菲奧雷的……”

寺崎杏聞聲回過頭，對上另一張有些熟悉的臉——是藤堂，以前二年A班的班長。旁邊的也算是熟人，坐在沢田綱吉後面，總是和他爭奪倒數第一的川田。

好奇怪……以前戰鬥的時候從來沒有遇見過他們吧，也沒有資料記載過他們是彭格列的部眾啊。為什麽他們會出現在這裏？

盡管她對他們很熟悉，對方卻明顯對她完全不信任。藤堂眉毛緊緊蹙在一起，指環上的火焰一直都沒熄滅。兩人警備的姿勢讓她確信，只要自己稍有動作，他們就會立刻殺了她。

“藤堂君和……川田君？”

他們對視一眼，又都更加戒備起來。川田更是毫不掩飾他的敵意：“對敵人用那麽親近的稱呼可不合適吧，你到底是誰？”

“我？”寺崎杏解釋道，“我是寺崎啊……寺崎杏，二年A班的……”

看到兩人面上越來越深的疑色，寺崎杏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們不認識她。

就像她那隱隱的預感一樣，就算她做出了那樣的選擇，最後也還是消失了。恐怕和利川櫻一樣，相關的記憶都被抹消了，只留下這個世界吉留涅羅的那個女孩。

寺崎杏無措地望向將她帶到這裏的人。

他是沢田大人，還是綱吉君？既然川田和藤堂都不認識她了，那麽他呢？

那個和她一起看煙花，送給她禮物還囑咐她小心的少年，是不是也已經不記得她了？現在站在這裏的，是她在繼承式上看到的高高在上的神明嗎？

五分鐘快到了吧，她想回去了。綱吉君應該還在找裏包恩先生，她要去幫忙。也不知道裏包恩先生是不是像她這麽倒黴，戰鬥到一半掉進森林裏……不過他這麽厲害，也不會跟她一樣狼狽吧。

寺崎杏呆呆站著，想到這裏，突然意識到什麽。

“森林……這裏是並盛森林嗎？密魯菲奧雷在追殺你們……你們是剛談判破裂嗎？”

沢田綱吉神色不定地看著她，緩緩點頭。寺崎杏臉色忽然變得慘白。

居然是這天……她居然回到了這一天！

少女不自覺地向前走了一步，藤堂立刻拔出佩刀對準她警告：“離首領遠點！”

寺崎杏置若罔聞，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威脅，只急切道：“快走沢田大人，白蘭設了陷阱，你會死在這裏的！”

她沒有時間害怕，從回到這裏開始，最起碼也過了三分鐘了。

川田聽到這句話頓時火冒三丈：“之前也是現在也是，你在胡說什麽——”

“我沒有胡說！”

寺崎杏提高了聲音打斷他的話。她抓緊了匕首，近乎乞求地看著沢田綱吉：“我沒有胡說，真的……真的會死的。沒有時間了，請您相信我，快點離開這裏吧！”

她怕他不信，可又不知道怎麽讓他相信，只能不斷地重覆這句話。說了三四遍，語調已經顫抖地不成樣子。

暗淡的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稀稀拉拉的光柱將斑駁的樹影投射在地上。夜色中的森林像是一副不真實的畫，十年後的沢田綱吉站在畫的中央。他在陰影裏，身影也融進黑暗，像是預示著什麽不好的事情。

寺崎杏忽然想，這一定是在做夢。

真是讓人討厭的惡夢，她又要夢到他死了，甚至比那時候更糟糕——至少當時她只是覺得愧對他，現在卻要看著朝夕相處一年，一起經歷了這麽多事的人去死。

她咬了咬唇，很快傳來尖銳的疼痛，可夢還是沒有醒。匕首掉在地上，她又想去碰自己手臂上的傷口。還沒觸到，手腕卻被沢田綱吉扣住。

“杏。”

寺崎杏恍然擡起頭。

他認識她？應該也是像在吉留涅羅的那段日子裏把她當做後輩吧，可是……他不是應該叫他寺崎嗎？

杏……那是綱吉君才會用的稱呼啊。

太荒唐了，這算什麽啊。明明最應該忘記的人就是他了吧。

“沢田大人，”寺崎杏想笑一下，一開口，還是在請求他，“你快走吧，我沒有騙你……”

“我相信。”

他也終於回答她，“杏不會騙我。”

沢田綱吉依然扣著她的手腕，神色是真切的信任，卻毫無要離開的跡象。他好像也並不擔心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只是問她：“那麽，我死之後呢？”

“死……之後？”寺崎杏茫然地看著沢田綱吉，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我死之後，發生了什麽？”

他死之後……她只在密路菲奧雷停留了兩個月不到就被雷歐娜殺了，然後回到了十年前。

“不知道，我不記得。”她又焦急起來，“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總之，先離開這裏……”

沢田綱吉卻不接再她的話。他拿出一條黑色緞帶，將她裂開的傷口包裹好。帶著薄繭的指腹摩擦過腕上的皮膚，寺崎杏明明已經心急火燎，卻在他這樣慢條斯理的動作下怪異地沈默了。

“為什麽啊……”她喃喃，“都這種時候了，你怎麽還這麽悠閑啊……”

沢田綱吉的動作一頓，垂眸看她：“一直悠閑的是杏吧，那個時候也是。明明都打算離開了，卻連告別也不對我說一句。”

她不懂他的意思，卻聽得出他語意中帶著的責備。沢田綱吉把最後一圈緞帶纏繞完，握著她的手靜默不語。

寺崎杏忽然覺得委屈，也不想懂他在說什麽，往回抽手。他卻微微用力，阻止了她的動作。

接著，他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攬住她的肩膀，慢慢將少女擁進懷裏。

“沢、沢田大人？”

十年後的沢田綱吉高了很多，寺崎杏只到他的胸口。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驚嚇到，下意識地想躲開。沢田綱吉卻收緊桎梏，不讓她有掙脫的機會。低沈的嗓音在頭頂響起，胸腔的震動也因為這樣緊密的接觸清晰地傳遞給她。

“以前的我很糟糕吧，讓杏費心了。”

以前……十年前嗎？

是啊，他是個笨蛋，明明很簡單的考試總是考不好，平地走路都能摔跤，可是……

“不是的。”寺崎杏輕聲反駁他，“才不是……沢田大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我能遇見沢田大人，真的很開心。”

“是嗎……那就好。”他低笑了一聲，語氣中滿是懷念，“沢田大人這個稱呼太生疏了，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叫我綱吉君……就算是沢田同學也可以。”

“綱吉君……？”

“嗯。”他答應道，突然又說起別的來，“你是吉留涅羅的寺崎杏，來自兩年前，不知道為什麽來到了這裏。因為沒有匣兵器而掉到彭格列的人手裏被當成人質，但是中途我們認為你沒有用處，又拋下了你。”

寺崎杏從開始的一頭霧水，漸漸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慌亂地抓住他的衣服：“不……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

“你不知道傑索家族已經和吉留涅羅合並。因為回到意大利後就沒有來過並盛，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日本，所以迷了路。”

“我說了我不走！”

沢田綱吉停頓了一下，緩緩放開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雲雀學長。”

樹林裏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寺崎杏這才發現，雲雀恭彌一直都在就近的陰影裏。

“麻煩雲雀學長了，請帶她離開這裏，剛才那個追著我們過來的隊伍應該就在附近。”他將地上的匕首撿起，擦幹凈了再遞給她，“這是……和瓦利安戰鬥的時候，我送你的禮物吧。杏果然有一直好好保存著。”

“我不想——”

“等我過來。”沢田綱吉打斷她的話，“杏不相信我嗎？”

寺崎杏忍著眼淚搖頭。

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相信自己。她應該回到的未來裏，沢田綱吉已經死了，現在他卻站在死亡的邊緣線。未來似乎是被改變了，她不敢冒險，可是沒有匣兵器和指環，她也幫不上忙。

“你一定要來。”寺崎杏哽著聲音，做出最大的讓步。沢田綱吉似是沒料到她那麽快就妥協，怔忡了一瞬。很快他又微笑起來，眼裏滿是她看不懂的情緒。

“我一定會來。”

“綱吉君拋下我去戰鬥，真的很過分。”

“是啊，我很過分。所以杏要好好活著，等我過來向你道歉。”

“我不要你道歉。”她退向雲雀恭彌身旁，“我會好好活著的。你一定要來，我會等你的！”

“約好了。不過……過來的路有點遠，我可能會慢一點。杏也要相信我，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要放棄。”

他目送著她走遠，輕聲向她告別。

“再見。”

寺崎杏跟著雲雀恭彌從結界的一側離開。回頭望去，沢田綱吉站在樹林中央。她已經看不清他的面容，視線中只餘下黑色的剪影。

那個時候沒有來得及說出的話，這次終於告訴他了。就算五分鐘到了以後她會回到過去，也請一定要改變啊。

她都告訴他了，一字一句，好好地說清楚了。

“拜托了啊……”

寺崎杏小聲念著，向森林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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