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環爭奪戰最終以沢田綱吉與他的六位守護者勝出，繼承彭格列家族告終。

切爾貝羅宣布結果的那一霎那，連日的疲累終於如潮水襲來，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沢田綱吉沈睡過去，怎麽也醒不過來。夏馬爾緊急給他治療之後，少年的呼吸漸漸平穩，安靜地躺在房間裏。除了唯一一個安然無恙的中島綾子，剩下的人都處理了傷口，紛紛告別。

把中島綾子送到家門口後，寺崎杏正要離開。綾子忽然叫住她，沈默了許久，才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寺崎杏不明所以：“怎麽了？幹嘛跟我道歉啊。”

“你身上的那些傷，是我做的吧……雖然我沒有印象了。”

“那不是綾子的錯！”寺崎杏連忙說道，“那是因為……”

“因為有壞人搶了我的身體，我知道。但是這些傷口是我的身體造成的，所以還是要跟你道歉。而且沢田那家夥也有跟我說哦。你很努力地把我帶回來了，真的很謝謝你。”

少女在路燈下笑起來，很快，眼神又有些黯淡。

“說實話，我覺得你們做的那些事情都很可怕。之前我總是怪小杏什麽事情都不告訴我，現在我才發現……我根本不敢參與進來。嘴上說著你的事情我一定要管，可是真的遇到了這麽恐怖的場面，我還是退縮了。抱歉啊，小杏，我真的很害怕。”

“以後……我可能不敢管那些事了，可是，我們的約定還是算數的！如果你有什麽煩惱的話，一定要告訴我，至少我可以聽你講。而且等我結婚的時候，你要寫一本厚厚的家訓給我哦！”

新年參拜的玩笑話，她還記得。

寺崎杏也彎起嘴角：“好啊，一定會給你的。”

鎖在抽屜裏的日記仔仔細細記錄著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這是她和綾子的約定，是連透也不知道的秘密。

道了晚安之後，寺崎杏獨自走回家。

並盛是個小鎮，住戶並不多，每到夜晚總是格外靜謐。再次回來的背後靈少年飄浮在她身邊，快到家時，終於開口說了爭奪戰結束以來第一句話。

“你怨恨我嗎？”

寺崎杏停住腳步。

自從她把戒指從黑曜樂園拿回來，他再也沒有維持以往和善的表象，總是諷刺譏誚。她漸漸習慣了這種奇怪的相處方式，像今天這樣和平的時候，還真是很少見。

“要說沒有，你也不信吧。”寺崎杏笑笑，“就算是現在，想起你告訴我是你害綾子被外來者侵占的時候，我也還是不能原諒你。不過，就像你說的那樣，比起沢田大人，你才算是我的神明。”

給予已經死亡的她第二次生命，讓她回到十年前的世界見證彭格列的成長，還和沢田綱吉成為朋友。他像神話裏無所不能的精靈，主宰她的命運。

“至少在這一點上，我應該感謝你，但我也做不到毫無芥蒂。而且……很抱歉，我還是不願意再按照你的規則行事。”

透垂眸看她。

“你不害怕嗎？再發生中島綾子那樣的事。”

“害怕。”寺崎杏也直視他的眼睛，“我很害怕。但是，我也不能欺騙自己。現在的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消失掉。而且，我也還有不理解的事。”

“如果只是要改變綱吉君的命運，你完全沒有必要消去我的記憶吧。剛回到過去滿懷愧疚的我就算知道最終是這個結局也會欣然接受的——既然已經死過一次，消失也是正常的事，能有這個機會已經是奇跡了。可是你不但這麽做了，好像還總是害怕我發現什麽。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了。”

“保留著記憶、有明確目標的我會很在乎綱吉君到底有沒有從那樣的命運裏掙脫出來。有十年火箭炮那樣無法控制的存在，我可能會不停地回去未來求證……可是你害怕我回到未來。”

透終於不再面無表情，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

“所以呢？”

“所以在透的認知裏，綱吉君就是死了，和外來者沒有關系。一旦我知道這個事實，外來者的事我就不會在意了，發現自己一直被欺騙，會做出什麽事也說不定。”

“你猜對了……”透真的笑了出來，“他就是死了。無論你怎麽做，無論怎麽改變，他都會死。”

他說完這些，死死盯著寺崎杏，“不絕望嗎？你救不了他的。”

寺崎杏的嘴唇動了動。他以為她要說什麽雄心壯志的話，又或者被他剛才那番話打擊到，可是他猜錯了。

“透……”她好像很困惑，“你在難過嗎？”

透一楞，又迅速撇過頭：“沒有。我只是在告訴你事實。”

“可是我覺得，透的認知可能是錯的。”

“乃木阪學姐的話雖然沒有說完，但是我也能猜到她的意思……十年後應該還有什麽別的隱情。否則這樣一個悲傷的世界，來到這裏的人應該也會想盡辦法要改寫他的未來吧，可是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沒有這樣的想法。”

“她們的認知和透是矛盾的。所以以後，我要憑我自己的判斷來行事。如果只是單純地想要留在這裏，只要他們做得到，我不會去特意阻止。但如果再出現學姐和菅原那樣會傷到別人的人，我也不會袖手旁觀。”

寺崎杏不再看他，繼續向前走。

“你想要怎麽懲罰都可以，我會努力接住的。他的未來，我要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

##

沢田綱吉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客廳裏一平和藍波正纏著昨天趕來幫忙的蘭茲亞玩，連風太都掛在他身上。裏包恩和媽媽坐在餐桌旁喝茶，催促他快換衣服去“相撲大賽”慶功宴。

少年內心流下兩行寬面條淚——這種平靜的日常簡直是太美好了，拜托今年不要再發生什麽亂七八糟的事了讓他安安靜靜地上學吧！

等磨磨蹭蹭地趕到山本家的壽司店，一進去，沢田綱吉就被山本父親拿著的簡易禮炮嚇了一跳。撣掉頭上的彩屑，他才發現大家都已經到齊了。

除他以外，每個守護者都戴上了指環，連藍波的頭發裏都埋著一個。第八百次聲明“絕對不想當黑手黨”之後，京子和小春宣布頒獎儀式開始，遞給他親手做好的“相撲大賽冠軍腰帶”。

雖然說比賽也並不是相撲大賽，他還是相當開心地收下——當然很快就被藍波當做好看的玩具搶去了。室內亂哄哄的，以前總是覺得吵吵鬧鬧的景象今天看起來卻異常溫馨。沢田綱吉四周環視了一圈，看到寺崎杏正在餵裏包恩吃壽司。

……這家夥還真是會享受。

他走到餐桌旁邊，小嬰兒順手從旁邊碧洋琪的盤子裏拿出一個有毒料理遞給他。

“我不要這種東西啦！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我才不想死在這裏！”

沢田綱吉立刻把有毒料理扔掉，剛想拿個鮭魚壽司，裏包恩迅速搶在他之前把盤子端到嘴邊，一咕嚕倒進自己肚子裏。

“你也太過分了吧！我還一個都沒吃誒！”

裏包恩心滿意足地拍拍肚子：“好了，走吧。”

“走？去哪兒啊？”

“當然是去神社啊！”獄寺隼人的聲音從店門口傳過來——他已經迫不及待了，“我要還願，不但見到鬼魂了，十代目也順利成了正式的繼承人，新年許的十個願望都實現兩個了，日本的神真的很靈驗啊！”

沢田綱吉：“……”

哪裏靈了啊？！

他才許下“新年不要再發生亂七八糟的事了”的願望沒多久就被瓦利安打得差點沒命，到現在渾身上下還在疼呢，這算哪門子的神啊？而且十個……獄寺君你的願望也太多了吧？！

他暗自腹誹著神靈大人對他的忽視，一邊跟著大家走出壽司店。寺崎杏放慢腳步落後到他身邊，遞過去一個飯團。

“給你留了一個。”

沢田綱吉連忙接過。飯團被小心地包在塑料膜裏，隱隱透出鮭魚的粉色。肚子還在強烈抗議，他咬了一口，米粒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來。

“很、很好吃，謝謝……”

寺崎杏噗嗤笑出聲：“跟我道什麽謝啊，又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啦，但是……”

他咽下飯團，眼神四處飄移好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轉頭。

“作業的事，謝謝你。”

“送我匕首的事，謝謝你。”

同時響起的道謝，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各自移開視線。半晌，寺崎杏咕噥道：“也沒有什麽好謝的……比起綱吉君送我的東西，實在是不值得一提。”

……那把匕首啊。

沢田綱吉頭痛萬分：“是裏包恩非要我從那裏面選啦，真是的哪有人送女孩子刀的啊……”

“可是我很喜歡。”寺崎杏打斷他的解釋，又重覆了一遍，“真的很喜歡。山本君也說很好看……我會好好保管它的。”

她快步走回京子和小春身邊，沢田綱吉呆呆握著飯團，很久才咬下第二口。

喜歡啊……

那真是太好了。

##

到達神社時，天色已經暗了。

比起新年的人聲鼎沸，今天的神社清凈許多。長階上只有寥寥幾個人走動，唯一壯大的隊伍只有沢田綱吉一行人。獄寺一到頂就立刻跑去虔誠感謝神明對他的厚愛，藍波和一平看到滿樹的許願牌興奮地跳上樹梢，仿佛這是個巨型玩具。

“哇啊！藍波大人要把這裏全——都掛滿我的牌子！藍波要吃一百罐金平糖！還要把裏包恩打飛到月球上！”

小奶牛在樹枝間靈活地跳上跳下，沢田綱吉在底下手忙腳亂地把他弄掉的許願牌一一撿起又掛回去：“藍波你給我住手……住腳！不要把別人掛好的牌子弄掉了，神明大人生氣怎麽辦啊！”

“神明大人才不會生藍波的氣呢~”藍波笑嘻嘻地又拿起一個許願牌對準遠處，“接招吧裏包恩——！”

小木牌遠遠砸向裏包恩的黑禮帽，小嬰兒手指一彈，木牌“咻~”地一聲飛回來，直接按著藍波的臉翻下樹枝。

“他才剛出院你下手輕點啊裏包恩！！！”

保父天性驅使著沢田綱吉一個貼地飄移接住差點屁股開花的小奶牛，藍波對剛才的驚險狀況完全不在意，爬起來就追著一平跑去別的地方玩了。沢田綱吉無奈地站起來，把地上剩餘的牌子掛回樹枝。

繞到樹幹另一邊時，他瞥到一排有些眼熟的字跡。許願牌的內容也很熟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右下角的是個陌生的名字。他忽然想起，這是新年時寺崎杏替“別人”許的願望。

透……沒有聽說過這個人，是杏的朋友嗎？說起來那個時候杏好像還掛了一個牌子吧，沒記錯的話就是旁邊這個。是許的她自己的願望嗎？

手下意識地捏住許願牌的一角，快速翻起瞄了一眼，是她的名字。

不過，偷看別人的願望……不太好吧。

只這麽一會兒猶豫，頭頂又傳來藍波的聲音：“阿綱！我要下來啦！”

沢田綱吉一擡頭，藍波已經從樹枝上跳起。慌亂間他把手裏的東西往口袋中一塞，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接這個破壞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頭發裏塞了太多東西，一個炸|彈被擠出來，“啪嗒”一聲掉在他的腳邊。

“藍波！！！”

少年特有的崩潰聲線響徹神社上空。等大家找到被炸|彈轟得眼冒金星的沢田綱吉，天已經完全黑了。

山風帶著大樹發出嘩嘩的聲響，許願牌也跟著微微搖晃。裏包恩說這裏是看煙花的好地方，大家於是在樹底圍坐下來，等待他準備好的慶賀禮物。京子和小春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晚飯分給大家，寺崎杏也把剛才買來的飲料放在中間。藍波玩了一下午終於累了，躺在沢田綱吉懷裏睡覺。一平乖巧地坐在一旁，手裏拿著一個新的許願牌。

“一平也想許願。”

小女孩有些苦惱——她還不太會寫日文。寺崎杏接過她的木牌，又拿出一支筆。

“一平想許什麽願望？”

一平轉頭看看呼呼大睡的藍波：“藍波以後不要生病。”

她想了想，又細聲細氣地加了一句：“大家都不要生病。”

聽到這樣孩子氣的話，沢田綱吉和寺崎杏都忍不住笑起來。

“好。神明大人一定會實現一平的願望的。”

寺崎杏起身去把一平許願牌掛好。回來時，少年正輕手輕腳地把藍波放平，一半外套墊在底下，另一半蓋在他身上。

寺崎杏在他身旁跪坐下來：“綱吉君不許願嗎？小春她們都許了新的願望呢，獄寺君也是，又多加了十個。”

沢田綱吉想到自己許完願望的後果，臉一黑：“不了……我覺得是反效果。”

“那麽嚴重嗎？”

“可能只是我倒黴吧。”他撓撓頭，“杏有許新的願望嗎？”

寺崎杏仰頭看著那些搖晃著的小木牌：“沒有寫在許願牌上，不過還是有的。”

“我希望……能和大家一起長大，能一起考上一樣的學校，如果工作後也能保持聯系就好。”

沢田綱吉慌忙阻止她：“等、等一下！願望說出來就不會成真了！”

“可是剛才一平也告訴我了……”

“一平不會寫日文嘛，沒有辦法……總之願望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神明大人知道就好，不然他可能就不會幫忙實現了。”

明明剛才還在吐槽神明大人完全不可靠，現在又生怕他會生氣。寺崎杏知道他是為她著想，反過來安慰他道：“沒關系的，這個願望本來也不一定能實現，就不勉強神明大人了。”

不一定能實現？

沢田綱吉突然心慌起來。

“為什麽不能實現啊？這不是很普通的願望嗎？你要去哪裏嗎？”

爭奪戰時那些讓他害怕的感覺又卷土重來，少年不自覺地追問起她來，好像下一秒她就要走掉似的。寺崎杏看他這樣擔心，笑著伸手點了點他的眉心。

“不要這麽皺著眉頭嘛，我沒有要走啦。只不過……有時候我在想，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其實很難維持吧。因為會發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可能有一天我會搬家，可能沒能考出滿意的成績，去上一樣的學校，可能工作調動去很遠的地方……光是單純的互相陪伴，其實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更不用說結下很深的羈絆。”

“神明大人也不可能照顧到每一個人。所以這個願望，可能要我自己努力了……能實現就最好了。”

“可是……”

沢田綱吉還想說點什麽，寺崎杏把食指輕輕壓在唇上，微笑著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有燦爛的光華在她眼中劃過，頭頂的夜空霎時間色彩斑斕。煙火在天幕中綻開，一朵接著一朵，像是絢爛的墨水在絳藍色的紙上潑開的花。

她輕聲說了句什麽，他沒有聽清。想再問的時候，少女已經移開目光。

爭奪戰之前說好要大家一起看煙花的承諾終於實現。許願樹下像是童話裏才有的夢境，寫滿心願的木牌在煙花下似乎也有了斑斕的顏色。

沢田綱吉突然想起，新年時還許過另一個願望。

小心翼翼地擠在角落裏，哪怕是傳達給神明大人也覺得羞澀。那個時候他是想寫給另一個人的……現在呢？

“哇——！阿綱哥！快看！”

風太望著滿天的璀璨煙火歡呼起來，沢田綱吉低下頭，抱起因為響聲逐漸蘇醒的小奶牛。

“藍波，煙花……開始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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