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西西裏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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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深秋跨入初冬,布滿天空的陰霾終於在繼承式的黃昏時散去。

浸潤了多日雨水的枯黃草地恢覆了鮮嫩的綠色,紅毯從雕花銅門之外延伸到大禮堂的臺階前,修繕一新的圓窗和藍色穹頂在夜色中微微泛光。弦樂聲從禮堂回蕩在整個廣場上空,侍者們立於大道兩側,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

許是因為連日的細雨,空氣中仍然滿是水汽。野猿不太舒服地吸吸鼻子,看著太猿一臉笑容地牽走優雅美麗的女士們。

“好歹我也要十六歲了,為什麽還不能去接待啊……”

獨自站在樓梯口無人問津的少年在第五次試圖上前牽住女士的手卻失敗而歸時終於按捺不住抱怨起來,完全沒註意身後有個人慢慢靠近。

“因為野猿是笨蛋,如果去的話說不準會把女士的裙擺踩到害別人摔跤哦~”

他被突然在耳畔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冷不防一腳踩空。眼看就要絆倒在這僅僅一層臺階上,身後的人總算好心拉了他一把。

野猿一邊慶幸自己不用在這種場合丟臉,一邊惱怒地轉過頭去,還不等他指責,罪魁禍首卻仿佛發現了新大陸似的一合手笑道:“哇哦,野猿穿西裝比雙馬尾穿裙子好看嘛!”

被毫不留情戳中黑歷史的少年終於忍不住火冒三丈:“寺!崎!杏!你再提那件事我絕對饒不了你!”

“輕點輕點,伽馬先生可是說了今天一定要註意吉留涅羅的形象的。要打架也不能是現在啊,變成全場的焦點什麽的太讓人害羞了。”

少女揮揮手安撫他,態度卻是滿不在乎。野猿一腔怒火完全無處發洩,最終還是把話憋進了肚子裏,洩憤似的扯了扯領結。寺崎杏見好就收,走到樓梯口探頭往外看。

大廳裏已經聚集了不少黑手黨家族的成員。平日裏邋裏邋遢的男人們西裝革履地站得筆直,女士們也換上了美麗的禮服。燈火輝煌的禮堂中時不時傳來壓低的談笑,仿佛壓抑了許久的心情也隨著今日的到來而放晴。

“真是壯觀啊……”她還沒有見過這麽宏大的場面,忍不住感嘆。

野猿總算找到了點自豪感,十分不屑地從鼻腔裏哼了一聲。寺崎杏似乎沒註意,只顧著在人群裏搜索什麽。被忽略的少年只好從別處尋找存在感,揚聲把少女的註意力吸引回來。

“彭格列還沒到呢。說起來那樣的大忙人,連剛才的繼承儀式都沒能趕到,恐怕是來不了了吧。”

她聞言果然頗為遺憾:“明明請柬都收下了,難得能有機會見到彭格列的。”

野猿癟了癟嘴。

從知道彭格列要來參加繼承式開始,家族中的女孩們就一個個滿懷期待,好像彭格列會在繼承式上給她們表演或者簽名似的。

“又不是沒見過照片,你們到底為什麽那麽期待啊……”

“因為是相當厲害的人啊。”

野猿條件反射地反駁:“我覺得伽馬大哥也很厲害。”

“伽馬先生的確很厲害啦……不過彭格列十世不是更像個傳奇嗎?十四歲就打敗了瓦利安,後來大大小小的爭奪戰都沒有失敗過。就算是現在,也有「十世是唯一一個能戰勝白蘭的人」這樣的說法啊。”她頓了頓,忽然轉向野猿,狡黠一笑,“我可是記得當時伽馬先生說彭格列會來時,太猿先生抱怨野猿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吵得他都有黑眼圈了。”

野猿心虛地看看別處,嘟囔道:“說說而已。”

寺崎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所以你是在害羞嗎?”

“我——”野猿被她堵得滿臉通紅,“誰要跟你說這些有的沒的!我去幫忙了,你自己去找妮娜他們玩吧!”

少年急匆匆地撇下她,很快消失在了人群裏。寺崎杏倚著樓梯扶手,原本雀躍的心情忽然低沈下來。

在此之前,她正在會議廳幫忙接待那些家族領袖,當然也只是端茶送水的小事。退出房門的時候,她看到吉留涅羅的首領——繼任家族沒多久的尤尼站在會議桌前。

努力挺直卻還微微顫抖的背脊,僅是看著,就讓人忍不住擔心。

尤尼比自己還小一些,從她回到吉留涅羅開始,家族中的質疑聲一直此起彼伏。直到伽馬回到家族並宣布支持她成為首領,這些現象才有所好轉。

才接手吉留涅羅沒多久就被推上首領的位置,面對那些虎視眈眈的家族,這對一個小女孩來說未免有些殘忍。可對於吉留涅羅來說,這一場繼承式卻是重新凝聚起人心,並向外宣布吉留涅羅的生命力的契機。

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傑索家族一直以“吉留涅羅沒有首領”為由要求合並。

不幹預其他家族內部事宜本來是黑手黨家族默認的規則,可傑索家族這些年在黑手黨世界風生水起,氣勢逼人。堂而皇之地對吉留涅羅提出這種不合理的要求,家族同盟中幾乎沒有多少明確提出反對的聲音。

如果不是彭格列提出參加同盟會議,今天來到繼承式的家族恐怕也寥寥無幾。

可最終彭格列也沒有來。

寺崎杏無聊地盯著天花板發呆,不知怎麽,原本喧鬧的大廳忽然詭異地安靜下來,連一直持續的管弦樂都已經停止了。這段短暫的沈默過後,門口傳來一陣騷動,人潮急促後湧,隨後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嚇一般紛紛散開。她望向門口,看到水晶吊燈下跳躍著弧形的紅色火焰——那是野猿的黑鐮。

她從人群的縫隙中擠了進去,走到紅毯邊緣時,終於看見了恐慌的源頭。

白蘭·傑索。

“真是……盛大的集會啊。”

人群中央的銀發男人感嘆了一聲,細長的眼睛彎成月牙。揚起的語調透露出他今晚的心情——可以說得上是愉悅。

傑索家族太過殘酷霸道,最近不斷發起指環爭奪戰,吞並摧毀了不少小家族,近些年甚至隱隱有要稱霸黑手黨世界的趨勢。艾莉亞大人還在時,他們就提出過兩個家族合並,但最終被吉留涅羅以家族觀念不和拒絕。傑索家族立刻揭掉最初的友好面具,在艾莉亞大人去世的空白期不斷威逼吉留涅羅交出瑪雷指環。

這一次,他們是不在邀請之列的。

伽馬先生說過,之前為了保證繼承式順利進行,分了好一部分兵力去引傑索家族的註意,看來效果不怎麽明顯。

“要是能有幸見見新上任的首領就好了,你說呢,小芽衣?”白蘭·傑索將手插進褲袋裏,狀似隨意地提了一句。清一色白色正裝的部下中走出個長發女子,巡看了一圈,往別廳走去。

家族成員紛紛做出警備的姿勢,野猿更是一步跨到了她前面,揚起附滿火焰的黑鐮。

“別在別人的家裏亂走啊!”

長發女子瞟了他一眼,直接繞過他。野猿頓感受到蔑視,正要揮動鐮刀,周圍連響起幾聲制止的呼喝。他熱血上湧,本不想理會那些意帶警告的喊聲,再一用力,卻發現手腕也被人拉住了。

寺崎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到了他身邊,太猿在遠處對他搖頭。

野猿動了動手腕,沒好氣道:“餵,杏,放開啦!”

“隨意對客人亮出兵器是很不禮貌的行為。”寺崎杏瞥他一眼,手指暗自用力,示意他收起鐮刀。眼見女子手上的戒指並沒有火焰燃燒,才繼續說道,“希望客人能稍作等待,畢竟……我們沒有想到傑索先生會突然到訪。”

少年不甘願地低哼一聲,收回了匣兵器,寺崎杏抓緊了他的手腕低聲催促著,在白蘭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離開紅毯。

去別廳通報的人還沒有回覆,白蘭似乎對禮堂的天花板起了極大的興趣,仰頭盯著水晶吊燈看。她扯著野猿一直走到太猿身邊才停下,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只是面對面站著說幾句話,就覺得壓迫力強大到要窒息,這就是傑索家族的首領。她突然覺得有點絕望——即使尤尼大人繼位了,恐怕也難以在這樣可怕的人的攻勢下保住瑪雷指環。

廳裏時不時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他們和同伴們一起站在家族的大人們身後,等待別廳那裏傳來消息。就在這時,白蘭似乎聽到了什麽,身形一動,看向門口。

他一改剛才慵懶的狀態,語氣中似乎多了些戒備。

“好像有新的客人來了。”

剛跨入禮堂的男人聞聲頓住腳步,身後的人為他撤去披風。他微微擡眸,似乎早就意料到廳裏的景象,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哦……是綱吉君啊。”白蘭挑了挑眉,對自己的死對頭卻使用相當親熱的稱呼。

彭格列十世微微一笑,也像是平常的寒暄:“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傑索先生。”

“沒想到麽……”白蘭意味不明地輕哼一聲,緩步走到離沢田綱吉約半米的地方,眼中滿是侵略的光芒。沢田綱吉並不後退,只面色平靜地直視著他,從打招呼開始的溫淡笑容也絲毫沒有變化。

黑白兩方各自盤踞紅毯的一邊,局勢一下劍拔弩張,似乎多說一句話都會使這裏微妙的平衡破壞。

“我還以為綱吉君不會來了呢。”

“有些事耽擱了。”沢田綱吉頓了頓,又道,“真是巧……西西裏下了這麽多天雨,這一天就放晴了。”

白蘭笑了一聲:“的確給吉留涅羅面子。”

“說到這個,意大利最近的天氣越來越奇怪了。”褐發青年擡手整了整袖口,像是對這個話題起了點興趣,“明明預報熱內亞今天是晴天,剛才卻聽說下起了暴雨,海面還刮起了大風……還好西西裏的雨已經停了,否則恐怕還沒趕到這裏,我們已經一身狼狽了。”

白蘭沒有接話,半瞇起眼凝視著沢田綱吉。禮堂再一次陷入寂靜,野猿憋得發慌,戳了戳寺崎杏,低聲問:“這兩個人在幹什麽?談論意大利的天氣嗎?”

寺崎杏沒搭理他,依舊屏息凝神地看著對立站著的兩位家族首領。指甲不自覺地掐著手心,神經猶如繃緊的弦,稍有外力就會崩斷。

“白蘭大人,第五部隊那裏……”

有人突然走到白蘭身側,低聲說著什麽。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漸漸消隱下去,擡眸看向面前的男人時,眼裏寒芒畢露。半晌,他再次彎起了唇角,好像剛才一瞬間散發出的凜冽氣息都是幻覺。

“無聊無聊,回去了。小芽衣,禮物什麽的以後再交給小尤尼吧。”他拖長了語調,有些像小孩撒嬌,似乎真的是因為覺得宴會太無聊而離開。經過彭格列身側時,甚至還好心情地向他告別。

“那麽,下次再見了。”

沢田綱吉稍稍向一旁退開,身後的家族成員們也讓出了通往門口的道路。

“聽說今晚還是會下雨。雖然近來預報不準……一路順風,傑索先生。”

白蘭腳步一滯,紫色眸子在他面上打了個轉。

“嘖……真是體貼吶,綱吉君。托你的福,以後就算是晴天,我也會記得帶著雨傘的。”

他又揮了揮手,輕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步履悠閑地離開了禮堂。

“十代目。”

禮堂一側傳來淩亂的腳步聲,正是聞訊趕來的尤尼和伽馬,似乎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他們身旁的銀發男人正是彭格列的嵐守,看樣子是先一步到達了別廳,將原本想要出來面對白蘭傑索的他們攔了下來。

“辛苦了,獄寺君。”嵐守快步走上前,沢田綱吉對他點了點頭,旋即看向尤尼,“我擅做主張了,十分抱歉。”

尤尼忙道:“請別這麽說。熱內亞港那裏多謝您了,沒想到傑索家族這麽快就突破了我們的防線……而且百忙之中還能來到這裏,如果不是您的話,傑索家族一定不會這麽輕易離開。”

“吉留涅羅與彭格列家族算是同盟,又是繼承式這種時候,彭格列不會袖手旁觀。”他語意一轉,又道,“祝賀你成為首領。吉留涅羅的未來……很令人期待。”

彭格列十世看向包括寺崎杏和野猿在內的幾個少年少女,栗色的眼眸中透出與“黑手黨首領”這個稱呼聽起來完全不符合的溫和笑意。這意料之外的誇獎讓寺崎杏一怔,下意識地擡頭。

天幕中的雲霭不知何時已經散開,月光透過圓窗傾瀉而下,在他的肩上落滿銀輝。胸前別著的純白胸花似乎還帶著露水,泛出細碎的光芒。栗色發絲垂落在額前,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他似乎有著與生俱來的吸引力和壓迫力,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卻讓人移不開眼睛。

“匆匆前來,也沒有來得及準備賀禮。”

伽馬做出請的姿勢:“您能夠到來,我們已經非常榮幸了。各家族的首領已經聚集在別廳,請隨我來。”

“那就承蒙款待了。”沢田綱吉微一頷首,隨著侍者走進禮堂。彭格列家族很快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野猿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咽了口唾沫嘖嘖感嘆:“不愧是彭格列十世,沒說兩句話就把傑索的人逼走了。對了,你剛才看到嵐守沒有?那個銀發高個子的——”

他自己說得興致盎然,好一會兒才發現寺崎杏怔在原地,還看著禮堂中央。

“……杏?”

少女動了一動,卻不是往禮堂裏走,反而回過身。野猿順著她的目光往外望去,除了空蕩蕩的草坪和一輪普通的月亮,外面什麽也沒有。寺崎杏卻還是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夜空。

她像是在看月亮,可那目光又像是要穿過天幕,看到什麽別的東西。

他不太明白,於是伸手去拉她的手腕:“你怎麽了……算了,宴會要結束了吧,快回去了。”

寺崎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也沒有跟他走。她像是剛剛才回過神,若有所思地側首看向他。甚至語調也和以往與他吵架調笑不一樣,輕柔卻認真得讓他有些發慌。

“野猿……你見過神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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