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堅定地認為團團正在某個人間地獄備受折磨並為此痛苦至極。可實際上團團非但不痛苦，相反還有些享受，享受剛出鍋的椒鹽燒餅所帶來的香脆。他一口接一口吃的挺香，但是吃到大概還剩四分之一的時候停了下來，把剩下的這一小塊燒餅捏在手裏視線則開始往桌子底下瞟，桌子下面一個小小的黑鼻頭不時頂開桌布,卻始終不敢鉆出來。

團團想要回到桌子底下去，但是老板娘的兩條腿始終擋在桌子前面還時不時左右挪動著碎步，讓他總也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好在團團吃飽之後不餓了所以也不著急，就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待時機。

終於，最後一個買面條的人離開。老板娘習慣性地把兩只手在圍裙上拍了拍，她打算喝杯水喘口氣，結果一低頭卻看見一個小男孩兒手裏拿著一牙兒啃剩下的燒餅站在旁邊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

老板娘一楞，小男孩兒的視線不自然地轉開。

老板娘依靠自己的力量經營這個攤位七八年，腦子的靈光程度與她的體重幾乎成正比。她迅速閃過所有與眼前這個小男孩有關的片段後詫異地問：“咦，你不是那個……那個……”老板娘不知道怎麽往下說，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

團團本就做賊心虛此刻聽見老板娘的粗嗓門著實被嚇了一跳，轉身拔腿就想跑，結果只來得及邁開半條腿，左胳膊就被老板娘粗大的熊掌抓了個結結實實。

團團被抓住胳膊跑不掉了，他一邊使勁往外掙紮一邊張開嘴尖叫，就是那種縮緊聲帶肌肉、從嗓子眼兒裏擠出來的、能瞬間穿透鼓膜的尖利聲音。

團團在小區和馬路上聽其他小孩子撒潑叫過好幾次，孩子們的父母在叫聲中乖乖舉手投降。團團對於這種強大的聲波武器極其崇拜和著迷，可惜他自己始終沒有機會體驗一把，在林雪面前他從來不敢放肆。可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在這個虎背熊腰的陌生人面前，團團竟然長膽子了，做出他一直想做卻始終沒有膽子做的事，哪怕這個陌生女人的體積是林雪的兩倍還有餘。

團團的尖叫聲立刻吸引來周圍人的視線。老板娘急忙縮回手背在身後，表明自己什麽都沒有做。眾人視線在團團和老板娘身上打了一轉後紛紛挪開，但視線裏不約而同有了一份“了然”。老板娘是這菜市場裏的老人兒了，附近居民大多認識她，知道她不可能眾目睽睽之下對一個小孩子做什麽壞事。再說只要養過孩子的人有誰會不知道熊孩子的尖叫是怎麽回事。

團團的聲波攻擊前後持續了不到五六秒的時間，然後他的嗓子就劈了，團團“咳咳”地咳嗽，咳得面紅耳赤。

老板娘伸手從旁邊架子上拿起一瓶可樂遞給他。

團團沒接。

老板娘想了想，擰開瓶蓋後再次遞過去。

團團這才伸手接過，喝了兩口。

“你別叫了，咱們說說話。”老板娘用她有生以來最溫柔的聲音說。

團團見老板娘這樣，知道她應該不會把他怎麽樣，於是把瓶蓋重新擰回可樂瓶，然後彎腰蹲下從桌子底下拽出毛毛，抱在懷裏並把剩下的那一塊兒燒餅餵給它吃。

老板娘見團團不叫也不跑了，她就坐在凳子上看團團。團團一邊餵毛毛一邊斜著眼睛瞟老板娘。

一大一小就這麽相持了十多分鐘。

老板娘首先打破沈默，問：“你爸爸媽媽呢？”

團團不回答。

老板娘又問：“你身上有聯系卡片嗎？讓我看看。”

團團身上當然有聯系卡片，上面寫著林雪的聯系方式，但是團團仍然不回話。

老板娘看著幹幹凈凈又渾身透著小脾氣的男孩兒，心裏忽然一陣痛：她想起自己沒能養活大的兒子。老板娘微微轉身避開團團的視線後悄悄用手背擦擦眼角。

“既然你不願意說那我就不問了。你要是願意就叫我一聲桂花阿姨，我兒子……跟你差不多大……”老板娘笑著說，聲音裏帶著哽咽。

“你兒子呢？”團團開口了，他問。

“他……在很遠的地方。”老板娘說。

“也在老家嗎？”

“對，在老家。”

“你讓他玩兒嗎？”

“讓，他想怎麽玩兒就怎麽玩兒。”

“那你罵他嗎？”

“不罵。我對他可好了。”

“那你離婚嗎？”

“離了……”

“哦，你也離了呀。”

“是啊，我也離了。還要誰也離了？”老板娘問。

團團又不肯說話了。

歷經事故的老板娘已從這幾句看似不著邊際的問話裏隱隱約約猜到了些什麽，看著眼前這個小男孩，她自以為比男人還堅硬的心忽然間變得異常柔軟：如果這是我的孩子該有多。老板娘在心裏偷偷的想道。

“你跟我回家吧，在我家裏睡一晚上也讓你爸爸媽媽長長記性，讓他們以後對你好點。明天吃過早飯我再送你回家。”

“那你是人販子嗎？”團團忽然問。

“不是。我不賣孩子，我只賣饅頭。是這家店就是我開的，都七八年了，附近的人都知道我。”馬桂花趕緊澄清。

團團想了一會兒，說：“那好吧，我就去你家裏住一晚上。你明天一定要送我回家。”

“放心吧，沒問題！”馬桂花臉上立刻樂開了花。

雖然第一次見，可她打心眼兒裏說不出來的喜歡這孩子。自從二娃子出事之後她就不願意接觸小孩兒，三年多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接近小孩，還生出想把小孩留在身邊的想法。

馬桂花顧不上還有兩鍋饅頭五斤面條沒賣出去一心只想帶著孩子回家。可能是怕面粉灰塵嗆著團團，也可能是怕自己動作幅度太大碰著她，馬桂花把自己坐著的凳子放在門口然後把團團抱起來放在凳子上，自己則七手八腳開始收拾鋪子。

她一邊收拾一邊用一種輕松熟稔的語氣和團團說話。

“晚上想吃什麽？”

團團仰頭看著馬桂花沒接話。他坐在凳子上看馬桂花收拾東西，後背挺得筆直。

“吃餃子好麽，牛肉芹菜餡兒的。我包的餃子可好吃了，薄皮大餡一兜肉，我保證你能吃十個。”馬桂花仿佛知道團團不會回答似的，於是她主動說出自己的建議。

團團使勁點點頭並且不自覺地舔舔嘴唇，剛才吃的那大半塊燒餅好像已經消化完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嘗嘗什麽是一兜肉的牛肉芹菜餃子。

草草規置一遍後，她把團團抱進懷裏同時用左腳把凳子踢進屋裏，右手高擡過頭拉下防盜門，用右腳把防盜門踩到底，彎腰、蹲下、鎖門，一連串動作動作一氣呵成。團團始終穩穩當當靠坐在她臂彎裏。

馬桂花抱著團團往外走。

“馬桂花，你抱著誰家的孩子呢，該不是背著我偷人了吧？”隔壁賣涼菜的老劉伸著脖子好奇地看著馬桂花調侃道。

“閉上你的臭嘴！”馬桂花翻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哎別著急走啊，我說你這麽喜歡孩子，你怎麽就不跟我生一個呢。” 老劉絲毫不覺得難看，接著吼。

“生一個，生一個！”

“你們倆生兒子我給倆紅包！”

附近幾個店鋪的老板緊跟著老劉起哄。菜市場靠東這一片頓時熱鬧翻騰起來，你一眼他一語一個賽一個地逗貧，像是開相聲大會。

團團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這種陣仗，眼睛睜得圓溜溜地看著他們。這些人的臉和手都是粗糙的，身上的衣服別說漂亮有的連幹凈都談不上，但是他們臉上的表情敞亮，粗聲粗氣的話聲中透著爽朗和熱情。熱熱鬧鬧的氣氛讓緊張了一天的團團不由自主放下了防備。他刻意挺得板板正正的身體隨著馬桂花的步伐起伏幾次之後慢慢側身靠在她厚實的胸脯上，又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把下巴也貼在她肩膀上。

他終於可以像別的孩子那樣被人抱著走路了，雖然抱他的不是媽媽而是一位陌生的叫桂花的阿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