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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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林雪帶著團團、抱著毛毛一起去小區附近的寵物醫院。寵物醫院的寵物護士聽林雪說要給狗打疫苗還要買狗糧時忍不住問:“這是條土狗吧?”

林雪一楞,笑著說:“是的,其實學名叫中華田園犬。”

寵物護士剛開始沒轉過彎來,等她反應過來“中華田園犬”就是“土狗”時哈哈大笑:“不還是土狗嘛。”

林雪心中稍微有些不高興:“中國人養中國狗這有什麽好笑的,難不成都要去養外國狗嗎?”

寵物護士收起笑的同時拉下臉:“250,先交錢。”

“250”這個數從大多數國人嘴裏說出來時都不含好意,林雪盡管覺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敢隨意揣測對方懷有惡意,畢竟自己是顧客而且第一次來,哪有做生意的人無緣無故給陌生顧客難堪的。於是她堅持問道:“250是什麽錢?”

寵物護士:“疫苗200,狗糧50。”

林雪皺眉:“你連我要買哪種狗糧都不知道怎麽算的錢?”

寵物護士非常巧妙的、若有似無讓林雪看見她臉上的不屑:“我們店裏能給您的‘中華田園犬’吃的狗糧已經是最便宜的了,還有120塊錢一袋的呢,你要嗎?” 說著瞥了一眼林雪身上的衣服,視線像錐子似的。

林雪的臉“刷”地一下漲得通紅。

自從有了團團她就不舍得買品牌衣服,每當想到團團以後可能需要用錢的地方有那麽多,林雪就覺得心裏有塊大石頭壓著,沈甸甸的讓她喘不上來氣,買衣服這種非生存必須活動的場所早已從商場改成某寶。自從離婚後她需要一個人還房貸更是連某寶也不逛了,今天身上穿的就是三年前買的裙子。

林雪臉色由紅變青,火苗從心底開始往上竄:我和你無怨無仇你憑什麽譏諷我?!我是沒錢可你又是個什麽東西?不過是個賣狗糧的小商販,老家呆不下去了跑到北京討生活。看這濃妝艷抹口吐臟話的德行,肯定沒受過高等教育估計連小學都沒畢業所以不知道什麽叫修養,就你這樣的也有臉譏諷我?!

林雪大大的喘一口氣準備吵架。她今天必須要吵架!可當她的眼角無意間眼角掃過團團時,她楞住了。

團團的眼睛很大、睫毛濃密而且長。此時那雙漂亮的眼睛與林雪視線接觸後閃爍著躲開,眼睛的主人習慣性地低下頭,只留給母親頭頂上的兩個旋兒。

團團雖然低下頭,可身為母親的林雪還是捕捉到了兒子眼神裏飽含的信息——有害怕、有懇求、有逃避。

一連串念頭從林雪腦中閃過。原來兒子害怕她和人吵架,兒子在懇求她不要與人爭吵,原來兒子已經懂事了,他想要逃避難堪的場面,逃開總是瀕臨爆發狀態的媽媽。

林雪那口氣忽然間在她胸口處消失無形。她略顯生硬地把視線從兒子身上移到寵物護士臉上:“我家這條確實是土狗,它的祖祖輩輩都生活在中國,”林雪確實為了兒子的感受在最短時間內壓制住了火氣,可惜她沒控制住自己的嘴,她又加了一句,“它是條血統純正的土狗,不是雜毛。”

寵物護士前天才花了900塊染了金黃色頭發,只是染發的手藝欠佳,顏色不勻,看上去深一片淺一片。理發店的人說這樣才顯得自然,寵物護士深以為然,覺得不但自然而且顯得有個性,與眾不同。如今她引以為傲的頭發竟然成了林雪口中的“雜毛”,這讓寵物護士的“個性”和900塊錢往哪兒擱?

寵物護士“騰”地一聲站起來豎著眼睛指著林雪喊:“你說誰雜毛?你再說一遍!”

林雪伸手撥過團團的身體護著他往外走。

寵物護士不依不饒沖出來抓住林雪的衣袖:“你別走!把話說清楚!”

林雪用力扥開寵物護士的手:“你想幹什麽!”

一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從旁邊治療室出來大聲問:“怎麽了,嚷嚷什麽?”

寵物護士用力跺腳身體來回扭動,向男人滿腔委屈的哭訴:“你怎麽才出來,這女的罵我是雜種!”

男獸醫聽完寵物護士的話雙眼用力瞪向林雪:“你罵誰呢?”

林雪一看這架勢就知道對面這倆都是不講理的,今天這事不能善了。她把團團往外面推:“去619把你石濤叔叔叫來。”

團團沒弄明白林雪的意思。

林雪又急又怕:“就是囡囡的爸爸,石濤叔叔,宋奶奶的兒子。讓他穿上警服再過來。”

她一邊快速囑咐一邊打開門把團團送到門外同時扭頭對男獸醫說,“你這不是裝著監控器嗎,等警察來了把監控錄像調出來,看看雜種兩個字到底是誰說的。”

團團抱著狗站在玻璃門外哭,邊哭邊喊媽媽。

寵物護士停止扭動身體,雙手叉腰:“看個屁!認識警察了不起啊!有錢養狗沒錢養條土狗充什麽大尾巴狼!我怕你!”

男獸醫停住腳步,他剛才在治療室裏不清楚外面的情況,但他了解自己女朋友的脾氣。林雪主動要求調監控錄像說明她很可能占著理,而且她認識警察好像還是熟人,他上個月剛因為鬥毆被警察逮住過可不能這麽快又和警察沾上。但他也不能眼看著自己的女人被欺負,雖然“欺負人”的也是個女人。他首先想到的是利用自己的性別“優勢”把對方嚇跑。

男獸醫大聲質問林雪:“我們招你惹你了?你不願意來沒人請你來。有你說話這麽難聽的嗎?趕緊走!”

林雪看著對方蠻橫不講理的樣子只覺得一陣惡心,她實在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面對這種不講理的人她除了生氣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團團在門外的哭聲讓她揪心,於是她轉身往外走,任憑男獸醫和寵物護士在身後罵罵咧咧。

林雪把小狗從團團懷裏搶過來用一只胳膊抱住另一只手拉起團團快步往家裏走:“別哭了,回家!”

團團趕緊收住哭聲,臉上掛著淚珠緊張的看著她,兩只小手緊緊的抓住她的手,大概是生怕她遷怒把笑狗扔了。

林雪的手在顫抖,氣得。團團和毛毛也在顫抖,嚇得。

小動物和小孩子天生能感知大人的善惡和環境的變化,這是上天賦予它們的生存本能,隨著年齡增長自保能力增強,這種本能逐漸消失。

回家後,林雪把自己關進廚房煮掛面給小狗吃。她心裏憋屈得難受,打著燃氣後盯著鍋裏的水走神。水面平的像是一面鏡子,半天也不見動靜。林雪一鼓作氣把燃氣擰到最大,火焰“忽”的一聲竄出來包住整口鍋火苗外延燎著了她的圍裙。

林雪嚇了一大跳,一面拍打圍裙一面趕緊把火關掉。幸好她動作迅速圍裙又是防火的,這才沒有釀成大禍。

林雪緊捂胸口靠在墻上,剛才真是嚇死她了。此時此刻,她在寵物店所受的委屈已經被拋諸腦後,轉而變成對自身無能的譴責。這種譴責讓她對自己對未來充滿懷疑,她頹喪地用雙手撐在廚臺上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砸在大理石臺面上。

廚房門被推開一條小縫兒,團團抱著毛毛從門縫裏問道:“媽媽?”

林雪從不許團團進廚房。

“怎麽了?”林雪趕緊擦幹眼淚。

“我能給毛毛吃點餅幹嗎?就吃一點點。”團團把門縫又推寬一些。

林雪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像哭過:“再等一會兒面條就好了,給毛毛吃面條吧。”

團團清脆的答道:“好的,媽媽。”

團團關上廚房門之後,林雪盯著被關上的廚房門看了有兩三分鐘才重新燒水,水開後把掛面掰碎扔進鍋裏,然後她拿起手機撥了出去。

林雪撥完號就忍不住來回看手機屏幕,一次、兩次、三次,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餵?”電話那頭傳來男人清冷的聲音。

林雪有些慌張,因為兩個小時前她才剛和對方通過話,這麽快又通話,她擔心對方覺得她黏人。

“是我,林雪。”

“怎麽了?”對方問。

林雪故作輕松地說:“沒什麽,就是剛才遇到點事,想和你說說話。”

“什麽事?”對方又問。

林雪輕聲把剛才的經歷講了一遍。她措辭很小心,盡量讓自己顯得不是那麽斤斤計較或者容易情緒激動,她說話的時候時刻坐好準備讓對方打斷插話。雖然這種情況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雖然兩人之間的通話到最後往往演變成林雪單方面傾訴。但她還是渴望從對方簡短的對答中聽出某種感情上的傾向,這對她而言非常重要。

電話另一頭傳來一如既往的簡短應答:哦。嗯。算了,不是什麽大事。

盡管做了掩飾,可林雪的講述中仍然充滿了對男獸醫不分是非恃強淩弱只為維護寵物護士的譴責,她極其厭惡這種行為,尤其因為她就是受害人。可是在她內心深處,她又是那麽渴望有個人能偏向於她,不問對錯,就像男獸醫偏向寵物護士一樣。

可惜電話那頭的男人顯然不了解林雪的渴望。

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什麽方法讓憤怒的女人迅速冷靜下來,是孩子失望或期待的眼神;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什麽方法讓生機勃勃女人迅速從精神上死亡,那就是愛人的冷漠。

宛如此刻的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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