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北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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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無璽依然是老樣子,一點兒也沒變。

不過與其說他沒變,其實是不想變吧,我這麽想道。

他依然整天笑著與我談話,好似當時不谙世事的少年。有時我甚至希望他能夠有些變化,那樣就少了許多煩惱。可是,他沒有。

一晃,也兩年過去了。從女兒國出來後,這些日子,他和我從平城行至艾央城,從出雲山爬至鬥角山,從月流河跨至旻昔河,從南海到了北冥。

北冥,這是個風景奇麗的地方。有山高聳入雲,峰巒雄偉,翠屏巍峨,連綿起伏,盡頭不可望。有樹蔭濃,棲於險峰之上,周遭怪石嶙峋,岌岌可危。有海波瀾壯闊,驚濤拍岸,珍珠似雪。有鳥翅大如扇,仰天長嘯,聲振林木,響遏行雲。更有無數怪狀事物不可描述,所見之奇,已令我目瞪口呆。

永淮三十九年,天降大雪,瓊花似鵝毛,飄飄揚揚。

我想打雪仗,但顧無璽卻興致缺缺,遠遠坐在客棧門前那欄桿上看我。他最近神情有點兒恍惚,好似有心事。

“小煙兒,若是我走了,你一個人要好好過。”這天,他忽然對我道。

我一臉不解,問他:“為什麽要走?”

他淡笑道:“因為有些事情要處理。”

我點了點頭,問道:“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他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我總覺得他好像瞞著我什麽事。

這些天來到北冥後,我依然四處打聽尉遲胥的下落。根據印象畫了張畫像,貼在城墻邊上。也不知是被誰撕了去,每日我路過都不見那紙。後來我又到各處酒館詢問,問有沒有嗜酒如命之人,然而見到的個個都是滿臉通紅,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

我隱約覺得,自己已經走到了盡頭,尋找尉遲胥的希望愈發渺茫。

於是問顧無璽:“還有什麽法子可行的?”

他卻敷衍地搖搖頭,神情淡漠。他好像丟了魂似的,開始發起呆來。

今日,他又在屋頂上發呆了,望著遠方,不知在想什麽。我沖他道:“顧無璽!快下來,我們去那邊看看!”我指了指西邊的鬧市,人很多,好像有人耍雜戲,很好看。

可是他回過神來,沖我溫溫笑了笑,輕輕搖頭,道:“我累了,你自己去吧。”

顧無璽的冷淡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撇著嘴點了點頭,自己往那邊走了。

北冥果真有許多花樣,各種雜耍精彩紛呈,而且這邊的小食也很可口,味道與女兒國大不相同。

我捏著一根糖葫蘆,走在人群中間。十五歲的我身子嬌小,只好小心護住那糖葫蘆,在人群裏彎腰穿梭。

結果一個不小心,一頭撞上了一人。登時,我“哎喲”叫了聲,摸著自己的腦袋擡眼看人。卻見那人穿著一件黑白相間的袍子,上頭有五顏六色的圓圈,很是怪異。

我驚喜道:“蒙嵐!”捏著他的衣角。

可是我一擡頭,卻不是蒙嵐的臉。那人疑惑地看著我,問道:“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有些尷尬,又不解問道:“你這件衣裳是從哪兒來的?”

“路上撿的。”他抖了抖眉道,一臉地不在意。

後來我跟著他到了他所說的路上,可四處一觀望,卻什麽也沒有。這兒很荒僻,連人都沒有。

我疑惑地擡頭,問他:“這衣袍的主人呢?”

那人卻邪笑一聲,一把擰住我的胳膊要往旁邊的破落院子裏拖。他卻也不回答我,只奸笑道:“小姑娘,你這模樣長得倒是不錯,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我有些慌了,下意識想往回跑。那人卻鉚足了勁要把我往裏拖,邊拖邊道:“還想跑?別做夢了,就你這小身板,跑得了嗎?”

我急得扭頭就沖他手狠狠咬了口。他吃痛,松開了手。趁他松手之際,我連忙撒腿往前跑。

可還沒跑幾步,衣領就被那人給揪住了。他拎著我的衣領往後扯,笑道:“別白費勁了。小姑娘,跟我走,爺讓你以後吃香的喝辣的,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手無縛雞之力,便是這種感覺。然而此時顧無璽不在,周圍如此荒僻,連個救命的人都沒有。

我只好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那人一把捂住我的嘴,兇神惡煞威脅道:“你再喊一聲,我把你舌頭給割下來!”

我慌忙閉上了嘴。

他滿意地笑了笑,一把拖著我往裏走,也不知要帶我到哪裏去。我一臉驚恐,瑟瑟發抖。

這時,他面前出現個人,一把擋在他面前。一身白衣,沒穿外袍,兩眼冰冷,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道:“放開她。”

我有些激動地看著那人,道:“蒙嵐!”這才是真正的蒙嵐。

那人嚇得身子顫抖,兩顆眼珠骨碌碌轉,隨即抖著手放開了我。見勢不好,他識趣地落荒而逃。蒙嵐將他拉了回來,把他身上那衣裳扒了下來,自己穿上了。

“你……”我很是驚喜,想問他為何在此,但一想,他曾說自己家住北冥,於是便不知該什麽好了。許久不見,有些生疏。

他笑了笑道:“我一直在這等你,我就知道你會來。”

經歷那幻境之後,我忽然有點兒不敢正視他來。若是以往他說這句話,我只會翻個白眼,一臉不在意。可現在,聽著這話,我卻好似有許多感慨似的,莫名地有些難過起來。

“我只不過覺得,北冥還是要來一趟而已。”我道。

他又輕輕笑了,拉著我就走。

我停住,問道:“去哪?”

“皇宮。”他道。

“等等!”我急道,“我,我還有東西沒拿。”

他楞了一下,隨即說道:“那我陪你回去拿。”

我走在了前頭,他跟在後頭。

到了客棧,我卻沒看見顧無璽的影子。只見桌上留了封信,大意是說,自己有急事,恐怕不能繼續陪我找尉遲胥了。他也沒說自己什麽時候回來找我,但是以往定會告訴我大約是什麽時候,這次他沒有。

我心中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心情沈重。

蒙嵐問道:“你在找什麽?需要我幫忙嗎?”

我連忙將書信藏起,尷尬地笑了笑道:“沒什麽,我們走吧。”

北冥皇宮很遠,遠在大海中央。蒙嵐給了我一顆丸子,我吞下了,於是他便帶我跳入海中。

海是如此之藍,水是如此之溫,也有些冰碴飄在海上,蕩蕩清波,悠悠白雲,一切如此美好。入海之後,我緩緩睜開了眼,卻見這海底往來穿梭著各種人,和那幻境所見一模一樣。

“蒙嵐,我和你第一次見是什麽時候?”我忽然問他。

“大概是,你一千歲的時候。”他回想了片刻道,問我,“怎麽了?”

“我果真是忘了很多。”我忽然間有些惆悵。

他說:“無妨,我幫你慢慢回憶。”他看著我,那雙好看的眼依然那麽溫柔,又深情。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我又道。

“什麽事?”他側頭看我道。

“你是不是有個孿生弟弟叫蒙年?”我問道。

他忽地身子一僵,臉色微變,朝我淡笑一聲道:“是。”他好似不太願意提起蒙年,自然,蒙年也不願提起他。他們的關系果真不算好。

不過才一瞬,他忽然又抓住我的手,隱隱有些期待道:“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來了?”他的眼睛晶亮,好像玉石。

我搖了搖頭,把在斷虛幻境遇見蒙年的事告訴他了。他一聽,臉色慘白,拉著我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忽然抱著我道:“還好。”那兩個字說得十分深,悶悶的。

我不解,問他為何。他才告訴我,斷虛幻境若是消失了,進入裏面的所有人都將一並消失,再也見不到了。

他緊緊摟著我的肩,身子微微有些顫抖。他在擔心,他在慶幸,還有後怕。

我問他,你當初到底喜歡上我什麽呢?他想了很久,答不上來,只是說了聲:“遇見了就喜歡上了。”

其實我也沒想要他真的回答,這是個千古難題,問我也答不出的。可是,我卻迫切地想證明,稍微證明一下,自己的確是存在過的。

現在的我,好似一片虛空。風一吹,我便什麽也沒有了。當我意識到這點時,心中牽掛良久的尉遲胥,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我竟然開始忘記他長什麽樣來。

他應該是有雙如星子般閃亮的眼,還有如玉般光澤的皮膚,如海棠那般紅潤的薄唇。我這麽想著,可腦海中浮現出的人,卻是那日在幻境中遇見的蒙嵐。那日一見,已經忘不了了。

“蒙嵐,你的臉是怎麽了?我記得你原本不是這般模樣。”我摸了摸他的臉,怔忪道。

他楞了楞,隨即淡笑道:“這臉,自然是假的。”於是他揭下了那張面皮,露出了原本的臉來。

橫眉如羽,淡墨輕敷。鳳眼微垂,睫如鵝羽,眸如幽星,清波瀲灩。鼻犀修長,口敷丹朱。

他依然是這麽好看。

我癡癡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忽然暈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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