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假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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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入那個洞口後,一陣大力將我拉了過去。我墜入一片虛無中,幽深漆黑。這裏看不見東西,也聽不見聲音,只有心在怦怦直跳。

我回頭一看,顧無璽不見了。

“顧無璽?”我喊了聲,無人應我。我便再喊了聲,依然無人回應。

這時,我好似感覺有什麽東西在將我往別處送去。它牽引著我往前走,又是一陣天旋地轉,我失去了知覺。

等我再次醒來,聞得的第一聲便是孩兒的啼哭,呱呱墜地。

這是第四次輪回無誤了。

此時,永淮三十七年,我成了趙府千金趙聞如,府上人皆歡喜。大夫人更是笑得面如牡丹,抱著我不肯放手。小夫人亦然,長長舒了口氣。

後來我才知,這是個女兒國,以女為尊,境內並無男兒。此國女子雙雙結親,主外的名叫大夫人,主內的名叫小夫人。國中女子至十五歲便要飲甘露水,二十歲方能懷有身孕。若生下的是個男孩兒,自然,不滿一歲便要夭折。至於如何夭折,有天命也有人為。若生下的是個女孩兒,皆大歡喜。

我在這兒平靜地度過了十三年,直到我被人尊稱為大小姐,可以自由出入趙府,一切才開始改變。我文靜的性子開始變得愈發頑劣起來,大夫人惆悵不已。別人家的孩子向來是越長大越穩重,我卻反了過來。好在府上的人對我寵愛有加,對此根本不放心上。

永淮五十年末,十月初的一日,府上來了個人。那人長得絕美,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頗為出塵。身材高挑,比這兒的女子都要高上那麽一截。聽說她是從西域來的,那兒的女子身材個個高挑。那人戴著面紗,眼睛極是好看,妖嬈嫵媚。只不過不太愛說話,好似是個啞子。

那人來趙府的時候,大夫人眼前一亮,有心納為妾室。只可惜小夫人醋意大發,折騰個不停。加之那姑娘也不肯,此事只好罷休。

入了府便是府上的人,大夫人對那人還是多有照顧。可那人卻遞上一封書信稱,此來不為別的,只為完成一件事。據其國國師說,某年某月某日有女降生於東地偏南處,面容嬌好,肩上有顆紅痣。此人貴不可言,若是能與當今皇上結為連理,日後定能保國事安平,天下泰和。

大夫人聽了,將所說生辰八字與我一對,皆是吻合。當即大喜,將那人迎為上賓。此人為啞巴子的謠言也不攻自破。

那時我便站在門外,聽見那人說話,聲音低沈卻分外好聽。雖然沒看見她的面容,但一瞧那背影,我便知道她是誰了。

是夜,她果真敲門來尋我。我偷偷給她開了門,見周圍無人,拉她進來,緊緊鎖好了門窗。我點了燈,見她摘了面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麽。”他瞪了我一眼,將身上的外裳一脫,露出半截白皙的脖子來。

此人正是顧無璽,他為了入這女兒國不惜男扮女裝,也真是難為他了。我又忍不住笑了笑。

“好生歹生,非要生在這破地方。”顧無璽一臉不滿,憤憤道。

我知他是在說我,可我也調侃了句道:“其實你這一身打扮挺好看的。”

此時他正穿了件秋霜銀絲小襦襖,內抹柳胸,腰佩秋環,下裹條沈翠八褶流雲裙。裙袍寬大,行路蹁躚。若不掀開那裙子看,確實發現不了他那雙大腳。不過他膚色潤白,黛眉朱唇,遠看著實是個窈窕美人。最是他那一雙丹鳳眼,別是一番動人風情。

顧無璽一勾肩,倚在我身上促狹道:“你是不是動心了?”笑盈盈。

我沒好氣地撥開他的手,正色問道:“我們什麽時候走?”

顧無璽也收斂了嬉笑的面容,答道:“今晚。”

其實夜裏私奔這種事我是真的沒做過。可今夜,迫不得已,只好挎著行囊和顧無璽走在大街上。至於怎麽出的府,自然是翻墻出去的。

我住的院子恰好栽了幾棵杏樹,此時葉子都已雕零,借著那樹幹爬上了墻。顧無璽倒是輕松,自身便有穿墻遁地的本領,根本不用費勁。然而我一區區凡人,在顧無璽一臉戲謔的註視下,手忙腳亂翻過墻去。

他笑著說:“我可以抱你過去的。”

我果斷拒絕。

他悠閑地坐在墻頭,見我用那小身板翻過墻去,哼著小曲笑看我。

當夜,街道上空蕩蕩無人。晚風蕭瑟,人影懸長,月也皎潔。我們匆匆走在那街道上,只聽見遠處傳來車軲轆的聲響。

“咦,這麽晚了還有人出門?”我嘀咕了一句。

顧無璽忽地將我拉向一旁,對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神情忽地嚴肅起來。

我仔細聽了聽,那車軲轆的聲音愈發大了,是朝我們來的。不一會兒,果真見遠處駛來一輛馬車,車內燈火煌然,好似坐著個人。車夫戴著一頂青黑鬥笠,蒙面看不見模樣,只是依他那身形來看是個男子。半夜莫名出現的馬車倒也罷了,女兒國出現男子,這可就驚奇了。

可那馬車卻好似什麽也不顧,只一個勁兒往前奔去。所經之處,留下片片惡臭,難聞至極。

等馬車走遠了,顧無璽才緩緩道:“那馬車裏裝的是幹屍。”

我略表驚訝,問他怎麽知道的。他答:“這是西域的一種巫術,以幹屍為誘餌,引誘一些神獸出來。”

仔細一想,女兒國四周環山,三面環海,本是極其清凈之地。神獸不喜人,自然要往渺無人煙之處去。這兒藏有神獸也不足為奇。可這人為何能如此大膽的出入女兒國?

我顧無璽,顧無璽道:“他們是途經此處的巫師,不會久留。從很久之前便獲得了女兒國國王的準許,當然可以隨意進出。”

我了然點頭。

“不過,如果凡人夜裏撞見這幹屍車,也會被迷了心竅跟著走。”他忽地話鋒一轉,露出一絲狡黠,見我極其有興趣地聽著,他便又道,“如果活人被這巫師撞見,也是會被砍頭的。”

“為什麽?”我問。

“因為陰陽兩不相融。他們走的是陰間道,沾上陽氣會損害修為。”顧無璽道。

我又點了點頭,嘀咕了聲:“沒想到你竟知道這個。”

“我知道的東西多了去。你只要問我,沒有我答不出的。”顧無璽洋洋自得道。

見他那老毛病又犯了,我只好拿出老法子治,對他道:“其它的我都不感興趣,只想聽你說說,你與那裴姑娘的事……”

“打住打住!”顧無璽聽了,連忙道,“我錯了還不行嗎?”一臉無辜。

他那次逃婚可謂壯舉,扔下人家貌美如花的姑娘不管,非要要四處浪蕩。這事傳遍了九州,連天宮都有不少人聽說。他打死也不願意娶那裴姑娘,一個勁兒嫌她老。其實那裴姑娘論相貌不比嫦娥仙子差,論才華也是一等一的好,人也賢淑,溫婉可卿。唯一不足之處便是,比顧無璽大那麽一千歲。

神仙眷侶能長伴便好,一千歲也並不是很大。可顧無璽偏不要。後來,人家裴姑娘嫁了別人,總算沒被他耽誤。自此之後,顧太爺和乾夫人便為他的婚事操碎了心。不論是什麽樣的姑娘,凡是家世好,相貌人品過得去的,都描了畫像,統統給顧無璽送去。顧無璽那屋子裏至今仍堆了一筒筒畫卷軸,全都落了灰。

“上次你回去之後是怎麽逃出來的?”被顧太爺欽點回去,一時半會還真再難出來,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

“裝病。”他挑眉道。

果真,向來花樣百出的顧無璽,這次也沒落俗,出了新招。臥病在床,三天內滴水未進,茶飯不思,整日哭喊著要出門。顧太爺到底還是心疼自己的寶貝兒子,乾夫人更是急得連連跺腳。最後,他們放他走了。

走時,顧無璽生龍活虎,面色紅潤。當即吃了三大碗飯,將桌上山珍海味一掃而光,胃口是難得的好。

笑瞇瞇摸了摸乾夫人的手,道:“娘,我要出門去了。”

乾夫人只好唉聲嘆氣,目送他遠去。顧太爺搖著頭嘆氣,背著手回了屋裏。

“小煙兒,等我們出了這女兒國,你要往哪裏去?”說了半天,顧無璽最想問的還是這個。

“不知道。”我茫然搖頭。尉遲胥便是個心結,不解開我便不放手,固執如此。

“那,我同你一起。”顧無璽拉著我的手堅定道,目光灼灼。

聽他這話語,再加上他認真的表情,氣氛忽地變得有些凝重起來。剛剛明明還調笑著說著話,此時忽然好像要生離死別似的,驀地沈重。

我道:“何必呢?”

“你若堅持,我也必不肯放手。”他也靜靜道。

“要是我找到尉遲胥呢?”我道。

“那我便殺了他。”他又道。

“若是找不到呢?”我有些悵然。

“其實,進那幻境之後,有一刻我挺想你留在裏面的。要不是蒙年那家夥礙眼,呆在裏面也是件好事。”他道。

“蒙年他,其實並不喜歡我的。”我道。

“哦?”顧無璽有些驚訝。

“他只是出於嫉妒,想把屬於蒙嵐的一切都占有而已。”我道,“還好有小翠陪著他,不至於太過孤單。”

“哎呀,這天上的月亮真好看。”顧無璽忽地又轉移話題了,語氣歡快。

“是嗎?”

“嗯,很好看,像你一樣好看。”

“你這麽說我可要害羞了。”

“你會害羞嗎?我有些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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