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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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三年夏,我依然在幻境之中。

蒙年依然是那副悠閑的模樣,每日陪我在高樓眺望遠方。此樓很高,視野十分廣闊。八裏長亭,九曲河灣,雕梁畫棟,碧瓦朱甍,星羅棋布。正值仲夏,荷蕖怒放,百裏飄香,令人心曠神怡。

此時接近晌午,空氣燥熱不已,蟬鳴聲聲,連樹上的螞蟻也開始躁動起來。我搖著柄小扇,心情起伏不定。

呆坐在這裏的數月,蒙年不動聲色,我卻愈發焦灼。

他不願放人。

我問過很多遍,到底要如何才能讓他放我離開。他卻只笑著搖頭,不肯說話。對此,我毫無辦法,只能任由時間慢慢流逝。轉眼已經大暑了。

自那日後,小翠的行蹤變得不定,時常見不著人。以為她出門去了,可沒一會兒便又回來了。對此,蒙年絲毫不在意。

昨日娘從家中派了人來探望我,是個不認識的人。她只問了我身體如何,吃住可好,我一一回答後,她便走了。我知道,她們是在試探我,看我是否懷有身孕。不過數月而已,她們便如此焦急。亦如這狂躁的夏季,被撩撥得心神不寧。

這裏的一切太過真實,我只有努力保持冷靜,才能不被這墮墮虛幻融化。

“我要出去。”我再次站在了蒙年面前,怒氣沖沖。

此時,他正坐在樹下那石凳上品茶。聞聲,慢悠悠轉過頭來。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你說再多次也是無用的,別白費力氣了。”

“我要出去。”我重覆道,堅持不懈。

這些天來,我盡是將心思花在研究這幻境中,差點兒忘了自己還有件極其重要的事。我要去找尉遲胥。不管蒙嵐還是蒙年,我只不過想找到尉遲胥而已。他們與我無關,對的,無關。

他不應我,依然靜靜看著我,一臉無辜。即使我發再大的脾氣,他都將平靜地看著我,然後吐出一個字:“不。”

僵持之間,忽聞空中傳來一聲驚雷,哐當乍響。中天躥出一道閃電,自高空劈下,直指蒙年所在的那棵大樹。電光火石間,只聞得一聲“哢嚓”巨響,百年老樹被當眾劈開,轟然倒下。

我和蒙嵐躲閃及時,未傷及身子。而旁邊那座陳舊樓閣,卻被這大樹壓得搖搖欲墜,瓦片紛紛落下,身子板咯吱咯吱響。

樹倒後,從樹中鉆出一個人來。那人好似被燒焦了般,全身漆黑,滿頭亂發如鳥巢。他從樹中緩緩爬了出來,頓時周遭站著的人都放聲尖叫。

是人是鬼是妖?

我也被嚇了一跳,瞪著那人,攥著的拳頭放在胸口,心撲通撲通跳。

那人長長舒了口氣,從地上站了起來。我仔細一看,卻覺得那人有些眼熟,雖然滿身是灰,但看得出是件紅袍子。

“顧……顧無璽?”我出聲喊道。

那人拍了拍身子,聽見我喚他名字,立即瞪圓了眼睛,驚喜地朝我撲過來。可還未碰到我身子,他便被一只手擋住了。正是蒙年。

他疑惑地朝蒙年看了一眼,轉頭問我道:“他是誰啊?”一臉嫌棄。

我還未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一時間忘了回答他。

蒙年卻搶先一步答道:“我是他夫君。”

顧無璽一聽,頓時怒火沖天,大聲道:“夫君?”聲音也拔高了許多,卻是盯著我看。

我連忙跑了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後拽,道:“哎呀,這個你聽我解釋。”

顧無璽一見我,頓時又換上欣喜的笑容,一把抱住我道:“可算找到你了!”

我連忙躲閃著他的手,想推開他,卻敵不過他的蠻力。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大庭廣眾之下,頗為不雅。蒙年的臉色又陰沈了幾分,不過他依然沒說話。

“你到底是怎麽來到這兒的?”我倉皇之中只好岔開話題,想將他的註意力引至別處。

“啊,這個……以後再告訴你。”顧無璽含糊著不肯回答,又問道,“你得先給我說說,你什麽時候成親了?”說著又露出一臉的難以置信,那股子酸溜溜的味道隔老遠都能聞到。

“這個說來話長……”我邊撐起一個笑容邊道,慢慢移開他的手臂。看著肩上一個個灰印子,哭笑不得。

這顧無璽雖則生性放蕩不羈,但近些年是愈發不羈了。所謂的“不羈”,自然不只是性情,也有在打扮上。他一向愛幹凈,可我每次遇到他時,都是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他倒也不在意。

晾在一旁許久的蒙年忽地出聲了:“你是何人?”擲地有聲。

“你又是何人?”顧無璽不甘示弱道。

“他,他是我朋友。”眼見兩人好似又要燃起熊熊烈火,我慌忙奔至中間,賠笑道。

聽罷,蒙年臉色好看許多。顧無璽卻冷哼一聲,一把拉住我的手道:“走走走,小煙兒,我們出去外面再說。”

“站住!”蒙年臉色又變得難看了,他胸口起伏,顯然也有怒氣,“你走可以。她,別想動!”說著指著我,口氣堅定。

“喲,你這小子。”顧無璽斜著眼看了看他,歪起頭笑道,“你有本事攔著我麽?”說著又握緊了我的手幾分。我見他眼中露出危險的神色,便知他要動真格了。

“哎,你看你,身子這麽臟了,快先去洗洗吧!”我一個勁步躥到顧無璽面前,抱著他的身子往後扯,一邊扯,一邊說道,“來,我帶你去。”笑靨如花。

顧無璽一聽,臉色也柔和許多,聽話地跟著走了。這人!我看著他,暗自擰了他一把,氣不打一處來。他笑得愈發歡了。唯有蒙年一人立在身後,見我們遠去,拳頭緩緩攥緊。

“你到底是怎麽進來的?”一到無人處,我便迫不及待拉著顧無璽問道。

他得意洋洋地舉著手中的混元鏡道:“從紫霄魔君那得來的這面鏡子,你認得吧?”

我見了,點了點頭。當然認得,那時在孤鸞山可被這鏡子害慘了。

“回去後我翻起這鏡子琢磨,偶然發現這鏡子竟能看見世間百態,於是開始把玩起來。我試著尋你,卻發現找不見。當時我還納悶,你去哪兒了。後來那紫霄魔君親自上門來要這鏡子,不小心說出這鏡子能連通幻境。我一時好奇,摸了摸那鏡子,結果就進來了。”顧無璽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道,“外頭現在可是晚上,我覺還沒睡呢。”

我一聽,大喜,道:“這麽說,只要有這面鏡子,我們就能出去了?”

他依然慵懶地點了點頭,順便伸了個懶腰。

有他如此保證,我放下了心,臉上也掛起了笑容。平日裏的焦躁一掃而光,取而代之是輕松與愉悅。

“你還沒告訴我,你這夫君是哪來的?”他抱胸站著,不樂道,“長得倒是人摸狗樣的。”

“人模狗樣……”我不知該說什麽好。

“反正還不如我好看。”他朝我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臉,滿臉自得。

“浴堂在那兒。”我伸手指著那間懸了壺的屋子道,面無表情。

他見我不為所動,放下兩手,輕哼了聲,大搖大擺進去了。

“不許偷看。”關門前他探出個頭來道。

我翻了個白眼,無語望蒼天。天上好似有烏鴉嘎嘎亂飛。

寂寂人初定,月卻爬了上來。在這棵被摧毀的老樹下,我,顧無璽,蒙年,三人對酌。一圓桌,三杯酒,中有酒一壺。恰是三國鼎立,爭鋒對峙。

約人飲酒是我提的,自然也是為了出幻境之事。

今日本以為有了那混元鏡真能自由出入這幻境,可不料,顧無璽將那鏡子掏出來之後,忽然一拍腦袋,大喊道:“我忘了件重要的事!這鏡子只能進,不能出。”說罷,用楚楚可憐的眼神看我。

當時我一聽這話,心都涼了,差點兒暈過去。本想著可以出去了,誰知半路出這一茬,害得我白高興一場。這下可好,兩人都被困在這兒了。

不過此事不能被蒙年知曉,只當我們有法子出去,唬騙他便好。至於其它,再想辦法吧。

我緊張地攥了把汗,看向顧無璽。卻見他一臉悠閑,專心致志把玩著手上的玉戒。

蒙年一手握著酒杯,神情莫測。身旁有小翠給他添酒,默默無聲。這是個極其不安定的時刻。

其實心思大家都很明朗。我是想走的,跟著顧無璽走。蒙年不讓,顧無璽非要帶我走。矛盾便出在這兒。若是打起來,於雙方都不太好。可不動手,這樣僵持著也不是辦法。

“說吧,怎麽才能放人?”顧無璽率先道。

蒙年手指微微動了動,神情淡然,道:“除非我死。”

“哦?”顧無璽挑了挑眉道,“你是想魚死網破?”

“此話怎講?”蒙年微微笑了笑。

“你若是死了,這幻境便沒了。這幻境沒了,我們也一並消失了。說到底,你還是想要我們一起送死的吧?”顧無璽依然是老樣子,摸了摸手中的玉戒道。

“既然你知道我的意思,也就沒什麽好談的了。”蒙年見話被挑明,也不急,仍舊鎮定自若。

“確實沒什麽好談的了。”顧無璽喃喃道,定定看著蒙年。

我一見,暗叫不好。看那副神情,顧無璽是準備動手了。

忽地一聲脆響,也不知兩人之間誰先出手,總之蒙年面前的酒杯碎了,酒水濺了蒙年一臉。而與此同時,數枚瓷片也朝顧無璽飛去,一枚紮進了他手掌。顧無璽緩緩張開手,掌中的那枚碎片瞬間化成粉末掉了下來。

之後的形勢已是不能控制的了,顧無璽和蒙年大打出手。兩人在周圍飛來飛去,拳打腳踢,各有招式。平日裏不見顧無璽出手,以為他空有一身花拳繡腿的功夫,只夠自己逃跑。此時才驚覺,他原是有好好練功的。

兩人在這空地上打了起來,難分高下。便見漫天的光芒照射,五顏六色,碰撞之見,響聲雷動。他們從赤身搏鬥,打至法力縱橫,一較高低。也不知為何,動靜如此之大,但卻不見驚擾府上的人。

“這裏有結界。”一旁的小翠冷冷道。她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扭頭看了她一眼,卻見她已經轉過頭去,不再看我。

“你希望誰贏?”忽然,小翠又問道,這一次她是看著我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該說誰好。自然,我希望顧無璽能得勝,這樣我便可出去了。可如果這樣,蒙年勢必要受傷。這幻境已經讓他背負了太多的壓力,此時若是再受傷,怕是真得如那美婦人所說,他難逃一死。

“其實這幻境有法子可出去。”小翠見我不答,也不顧我,自說道,“你只要找到那曇花便可出去了,公子也不必受傷。”

我見她眼中帶著擔憂,顯然是怕蒙年在打鬥中落於下風,不小心被顧無璽打傷。

“曇花?”我驚訝道。

小翠卻又輕輕瞥了我一眼,道:“我可什麽也沒說。”隨即便朝著兩人打鬥的方向去了。

看著兩人越打越遠,我也緊跟而上,疾步朝他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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