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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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夜半,北冥中那朵含苞千年的浮雲花開了。浮雲花開時皎潔如月,明明赫赫,香飄十裏,馥郁非常。正當人們紛紛跑來圍觀時,卻不料忽然一陣海浪撲過,只一瞬,浮雲花又合攏起了花瓣,天地霎暗。”蒙嵐不徐不疾道。

他輕瞥了我一眼,見我面無表情,又接著道:“都知浮雲花花瓣似鐵,堅不可摧,是無法打開的。而這花剛開便又合攏,實在是令人費解。人們掃興而歸,沒想到五百年後,浮雲花再次綻放,這次花中吐出一顆珍珠來。那顆珍珠如掌大,有金石之堅。眾人無不驚奇,後來這顆珍珠就被北海龍王供奉在龍宮中。”

“數月後,龍王忽然發現珍珠不翼而飛,大驚。派人去尋,數月無果。沒過多久,北海龍王上天赴西王母壽宴,見有人雙手捧著那顆珍珠獻給玉帝。這獻寶之人正是北海龍王的兄弟,南海龍王,暫且不提。北海龍王無可奈何,只得就此罷休。”

“玉帝大喜之下,賜給南海龍王一道禦符。符文上寫著‘龍脊貼連錢,銀蹄白踏煙’,南海龍王將它貼在了珍珠上,於是這顆珍珠便命名為龍踏煙。起初玉帝很喜歡這顆珍珠,時常拿在手中把玩。然而三百年過去,玉帝早玩膩了,將其扔在一旁。這顆珍珠也因久居天宮,仙氣盈體,又吸收日月精華,逐漸化為人形,逃下凡間。”

“她因繼承浮雲花的千年修為,法力高深,在凡間做了不少壞事,得罪了許多妖魔鬼神。後來那些壞事傳到玉帝耳中,才知曉她便是那顆珍珠。玉帝念及舊情,心生憐惜,但又不得不安穩下界,便只廢了她千年道行貶在人間。那些尋她的仇家見狀也揚眉吐氣,放手不再追究過往。唯有岐山七老妖固執不肯罷休,執意要尋她報覆。後不知何緣故,她忽地墮入輪回道,轉世為人。岐山老妖撒網去找,終於在她輪回三世之時找到了她。”至此,蒙嵐忽地不出聲了,只靜靜看著我。

我放下手中的饅頭,神情淡淡,扭頭看道:“這不是眾所周知的事麽?與這珍珠有何幹系?”

不錯,他說的那女子便是我。我本是顆從浮雲花中生出來的珍珠,因緣巧合被送上了天庭。若不是天帝憐惜,怕是當初我早被送上斷頭臺,魂飛魄散了。

蒙嵐聞此話,忽地身形一頓,好似僵住了般,一動不動,良久未語。他垂下了手,緩緩轉過身看著我道:“你,當真不記得了嗎?”不覺間,聲音有些顫抖。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清冷,看上去有些淡漠而疏離。但是當他那雙深邃的眸子看向我時,我竟恍惚間覺得我們靠得如此近,近到我能看見他眼中倒映著我茫然臉。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我隱隱有這種感覺。不過,只是剎那而已,轉瞬消失。

秀眉一挑,扭頭問道:“記得什麽?”

他又不回答了,只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沒什麽。”聲音恢覆平靜,好似剛剛聽見的那一聲顫音是我的錯覺。

“莫名其妙的。”我嘀咕了一聲,又道,“話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這珍珠與我有何幹系?”

蒙嵐久久未答,他只說:“沒什麽關系,只不過我看到這珍珠,便想到你的身世罷了。”

我撇了撇嘴,問道:“那你將那顆珍珠送我做什麽?”

“我,”蒙嵐忽地一頓,思索了片刻,眼底漫上幾分哀愁。他看著我,又好似不在看著我,眼神飄忽,幽幽道,“我也不知為何。”

“是嗎?”我冷笑了聲,卻見他也面色平靜,絲毫看不出情緒。

“為錢財,為美色,還是為名利?”我出聲道,兩眼斜看他,“我已經來人間走了三遭,什麽嘴臉沒見過。知人知面不知心,若說沒什麽目的我是不信的。”

“我不為錢財,不為名利,美色或許還有可能動搖我。”蒙嵐道,說得如此輕松,好似這些他唾手可得。

“哼,人都是如此!”我知他為了美色而來,自然是不屑冷哼,道,“然而我既無錢財名利,也無美色,閣下恐怕要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他聽完,沒作聲,只靜靜坐著。我也沒說話,四周又是一片死寂。

這兒實在是太過寂靜,若不是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我差點以為我也要與這空氣合為一體了。

他不出聲,我卻忍不住出聲問他:“那我問你一件事,今日那珍珠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那我只問你一句,你信我麽?”良久後,蒙嵐忽地問我道。

我搖頭道:“不信。”

“那便是了。你不信我,我再說有何用?”蒙嵐道。

狡辯如此,我竟無力反駁。他不肯說這珍珠從何而來,我也不再過問。我只是隱隱覺得那珍珠像是我在哪兒見過的東西,很熟悉很熟悉。可又想不起是什麽時候見過,除了今日。

自然,那珍珠已經化成粉末,敷在二弟額頭上。上面沾了我的血,用來驅妖了。縱使我被廢了千年修為,但恐嚇小妖還是有威力的。至少岐山老妖派來的小嘍啰還不是我的對手,鎮壓他們易如反掌。

我靠在那墻邊,看著坐在我身旁的蒙嵐,默默不語。

“你認得我嗎?”我問了。

“認得。”他答道。

“什麽時候認識我的?”我又問了。

“大約……一千七百年前。”他靜靜道。

我皺了皺眉頭,掐指算了算。如今我是八百歲,三百年前我墮入輪回,四百年前我惹怒了岐山老妖,五百年前我剛從天宮逃下凡間,六百年前……六百年前我在天宮,根本沒有所謂的一千七百年。他是不是記錯了?其實他想說的是七百年前吧。

但是七百年前我還是珍珠身,未曾化為人形,怎麽會認得他?再說,天宮之人個個貌美如花,豐神俊逸。不說每個都長得傾城絕世,至少沒有長得如此醜的。我在天宮呆的日子不長,但因跟在玉帝身旁,見的人也算多。他這一身打扮,既非天宮中人,也不似普通凡人,又不像妖怪,真真奇怪。況且這一身繡著五顏六色圓圈的黑白袍子,如此怪異,見一眼就忘不了。

只可惜,我想來想去,還是記不起來。於是便狐疑地盯著他看,懷疑他是不是認錯人了。

蒙嵐見我盯著他來回打量,問道:“你在看什麽?”

“我以前和你很熟嗎?”我換了個說法問他。

他又沈默了片刻,緩緩道:“很熟。”

咦?我有些疑惑。既然很熟,那我更不應該不記得他。他莫不是在騙我?我拿眼覷他,滿滿的不信。

他見我不信,便只淡淡笑了笑,道:“我說什麽你大概都不會信的。”

他頓了頓,忽然又補了一句道:“以前如此,現在依然,一點都沒變。”好似在自言自語,但那語氣中又藏著說不盡的餘味,帶著絲絲哀愁。

他又陷入回憶裏了。我見他靠在墻邊,望著虛空,眸子裏泛著點點星光,有片雲霧在他眼中蕩漾,分外迷人。他或許想到什麽好事了,沈浸在無盡的往事中。

唉,真是個怪人。我又拿起饅頭啃了起來。

“我有一事不太明白。”他忽然出聲,嚇了我一跳,緊接著他便道,“你為何要墮入輪回道?”

我一怔,嚼了嚼口中的饅頭渣,平靜道:“為了一個人。”

“誰?”

“尉遲胥。”

“他是誰?”

“一個凡人罷了。”

蒙嵐緘默不語。我卻長舒一口氣,道:“我不同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人,七情六欲我都有,也不想忌諱什麽。”

“你知道……”蒙嵐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打斷他道,“我有心愛的人,自然不會在乎他的身份。他是人,我便也墮入輪回陪他一起成人。我不似你們,為了成仙拼命修道習法,抄枯燥的經書,說虛偽的話。我不想修道,也沒有遠大志向位列仙班。”

他徒然垂首,終是不再言一字了。我想,或許我說的話都是常人不愛聽的話,他不高興是自然。

“然而,等了三世,依然沒有等到他。”我又悵然道,呼出去的氣息在空中化成一道煙霧,天涼了。

“你要繼續等下去麽?”他問道。

“那是自然。”我答道。他定是個不了解情愛的人,不然怎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天帝廢我千年修為之時,我尚覺上天不公,對他懷恨在心。我生來便有千年修為,本來是屬於我的東西,憑什麽要被剝奪走?況且作惡多端之人何其多,為何偏偏要將我的修為廢去?我好不容易幻化成人形,剛準備逍遙九州,卻被這一廢,失去游玩的心情。

那時郁郁沈沈,思考了許多。年紀尚輕的我,沒了修為本不該如此喪氣。不就是千年修為而已,再修煉千年便是。可我等不及,向來不是個耐得住煎熬的人,偏愛投機取巧。

那時遇到一人,如我一般放蕩不羈,或者說甚於我。他生平最愛喝酒,有著執劍闖蕩天下的浩氣。不過此人嗜酒如命,一天不喝酒便渾身發癢,好似丟了魂兒似的。我覺得這人有趣極了。凡人見我,不被這一張面皮誘惑,就是被我一袋子珍珠迷惑。

而這人不愛美人,卻偏愛美酒,真不知是真癡還是假癡。不過,勾引不成的我反而被他給深深吸引住了。我隨著他闖蕩九州,見過他殺人如麻,滴血不沾白衣,也見過他醉酒後低聲哭泣,說著大仇未報尚不能輕易死去。

我當時也尚純真,並不了解其中的深沈,也不知背負著血海深仇是何種滋味。我只覺得玩笑他人,也是種樂趣,雖然惹人討厭,但我也未曾濫殺無辜。可是他不同,他不僅要殺仇人,連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也要殺害。我當時不解,他只道了句,人心難測。

最後,他死了,死在我的手中。我憤怒拔劍,他血如泉湧,卻含笑釋然。他說,人終有一死,可惜你卻永遠死不了。我楞住了,不明白其中的含義。活著和死去,只不過隔著一個輪回,有何區別呢?我不明白,所以我想明白。

我想了很久,追隨他到底是為何,真的僅僅為了一個答案嗎?自然不是。可是我又說不出什麽緣故,便只好將錯就錯,墮入輪回道去尋他。尋到他,便知曉答案了,我想。

三生石我見過,奈何橋我也見過,孟婆見我還驚訝道:你怎麽會到這裏來?他們將我趕回去,而我執意不肯走。我說我要輪回成人,他們不讓。當我跳入那忘川河時,才知道,本不是凡人的我,每過一道輪回便要反噬兩百年的壽命。

孟婆也勸我說,要遇見那個人是不可能的,放棄吧。我一意孤行,執意要輪回。這是第三次了,這一世還沒找到他。不過我尚懷著希望,這一世若再找不到,我可以再一次跳入忘川。再找不到,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雖然,活了八百年,我似乎只剩一次機會了。

“天下之大,你怎麽找?”蒙嵐沈聲問我道。

“將這九州大地走一遍,一遍不成,再走第二遍,第三遍,直到走不動為止。”我回答道。

“你終究還是變了。”我聞得他一聲長嘆,幽幽傳來這樣一句話。

“人總是會變的。”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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