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於《》這本書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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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要先除此根。等待收監時,卻沒了孩子,大吃一驚,就問蔣氏道:“你抱的孩子哩?”

蔣氏忖道:“果不出李氏所料。”於是答道:“犯婦自身難保,怎麼顧得兒子,已將他棄在道途了,不知存亡生死。”

莫工部責問公差,公差道:“牌上無名,故不曾檢點。”

莫工部情知這孩子是漏網了,擔心留下禍根,派人尋訪。

差人明知是那鄰居抱去的,走到匡家四鄰一問,並無其人,料那鄰居是保孤的,不敢作聲,只推托不知道。

摘凡打聽得此信,雇了牲口,抱著小主,買些果子,徑直往西北上走。

正是:雙手撥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窩。

END IF

作家的話:

雖然是男扮女裝,雖然不是正妻,可這兩位是結婚了!

從這點上來說,古代的小說家一點也不比現代寫小說的人的思想落後啊!

第四回 李摘凡語參菩提 匡肇新狀元及第

話說李摘凡抱著小主,往西北走了一日,離城已經遠,賣了牲口,買些飯吃,信步離開,約有十數裏,路僻人稀,山清水秀。舉目遙觀觀,是好一個所在。但見:

寶焰金光映日明,異香奇彩更微精。

七寶林中無窮景,八德池邊落瑞纓。

數品仙花人罕見,笙篁仙樂耳根清。

菩提勝境真堪羨,宛似蓮花瓣內生。

乃是一所寺院,匾上題著“避劫觀”三個字。李摘凡看了,道:“好一個所在,不知是和尚廟,還是尼姑庵?”

只見壁上掛著一張榜文,上寫道:

禮部尚書高,為招徠高明女道、女僧闡明佛法事:本府夫人楊氏,因病許《華嚴經》一藏,坐觀十載。本觀道姑,字義淺薄,不能闡明,特此告請遠方高尼道姑,完此功德。每年供養銀壹百兩,四季衣服四套,或有俗家寡婦,身明字義,情願出家,本府亦照前供給。須至示者。

李摘凡看了,歡喜道:“此是我避劫之處也。”就抱了匡人龍的兒子匡鼎,走入觀內。觀主接了,道:“小娘子為何而來?”

李摘凡道:“我乃是北京的道姑,一向受匡家供養。他家遭遇劫難,故而我抱出小主人逃難至此。因為見觀前的榜文,故來問一聲:“這事可是真的麼?”

那老道姑道:“怎麼不是真的?只要你通得文墨經典,便一說就成。”

李摘凡道:“出家人通曉經典乃是本分,四部六冊、《金剛》《法華》《楞嚴》《宗錄》,貧道無一不通。至於書字寫作,乃是我的特長。就煩勞你引見如何?”

眾道姑見他口出大言,知他有些本領,就去報了高尚書。

高尚書即刻坐著轎子來了,道:“師父正方韶年,就能貫通內典麼?我有一語,求師父指點一下。”

李摘凡於是正南而立,道:“居士說出來。”

高尚書向南道:“人可以做佛麼?”

李摘凡道:“蠟燭是油澆的。”

高尚書又問道:“何為西來意?”

李摘凡道:“鬧市走馬,不撞一人。”

高尚書倒身便拜。摘凡端然不動。高尚書恭立道:“老夫欲與大師結個緣。”

李摘凡道:“居士把什麼東西與貧道結緣?”尚書道:“老夫將《華嚴經》四十二字佛與大師結個緣。”

李摘凡道:“除了四十二字,給什麼與貧道結緣?”

高尚書不能答。

李摘凡取桌上的系子,照頭就是一棒。高尚書言下頓悟,倒身禮拜,於是以師禮待他。

滿觀之人,見如此光景,都道是尚書夫人志誠,活佛降世。夫人、小姐、僧尼、俗人、遠親、近鄰,哪一個不來拜李摘凡?每遇登壇開講,金提爐、銀寶鼎三四十對,人人拈香,個個下拜。

李摘凡於是做了一個大善智識之人。高尚書又替他蓋一所寂靜的禪院,為他養靜。談及保孤一事,高尚書道:“老師乃是世外之人,為何行世內之事?”

李摘凡曰:“西方無不忠不義的佛祖,要成佛,正要在此處認真行事。”

高尚書越發敬重他,就叫一個奶媽替他撫養匡鼎。

原來李摘凡在南院時,厭鄙風塵,無可排遣,買了大量的內典語錄,以消愁悶。卻正好撞著高尚書,酷好佞佛,一說便合。一則前世因緣,二則該是匡鼎的際遇,三來是老天爺欲成他保孤的一段志誠。

李摘凡做了一善智識,便出榜戒約,非講堂不會眾,非方丈不見客。二八日坐講堂,初一、十五禮佛,坐方丈,外此只在靜室內頌經,尚書、夫人、小姐俱不得擅自入內。

這是李摘凡擔心洩露了行藏,壞他正事,極是善藏其用處。他又問高尚書討了封皮,封了門,飯食俱由外邊傳入。就是本觀內常住的人,也不能輕易就見到他。隨著年齡漸大,他的胡須開始長出,需時時拔去,暗地私泣道:“我本男子,卻行女人之事,人世所極鄙薄輕賤者,我不惜都嘗試了,豈不是非常恥辱?但是我志在存孤,即使皇天後土,名山大川來質問我,我也可以無愧了。”

光陰迅速,又過了三年。高尚書送匡鼎去讀書,匡鼎甚是聰明,讀書經墓都十分精通。十二歲時,李摘凡怕他見姓思親,故借了高尚書的姓,叫高匡鼎,便進了學。匡鼎來拜李摘凡,李摘凡喜之不勝,受了兩拜,回了兩拜。

十七歲,匡鼎中了鄉試,來見李摘凡。李摘凡淚流滿面。匡鼎道:“師母為什麼事,見我中舉反是不高興?莫是孩兒有什麼得罪麼?”

李摘凡道:“我曾經有一觀主,家住在京中,後來遭受磨難而分散,不知他流落在何方?偶然見你從京城中回來,思及於此,不覺流淚。待你上京會試,我再對你說他。”

等到上京,匡鼎來問他時,他又道:“你且先去會試,等中了,再托你查問。”

匡鼎見他言語忽突,悶悶不樂,便上京去了。

春榜只了會魁,殿試狀元。

一個霹靂天下應,李摘凡早已知道匡鼎中了狀元,道:“惶愧,惶愧,也有守得他出頭的日子。保孤一事,我如今也好卸下擔子了。”

只見高尚書乘著轎子來見李摘凡,李摘凡迎著,高尚書道:“匡鼎已經讀書到了盡頭,真假不消問了。我有一事,欲煩勞大師,老夫有一孫女,年方十七,德容俱美,欲求大師作個媒,與狀元成秦晉之好,大師要幫忙的話就是我的幸運了。”

李摘凡道:“這個自當遵命。狀元是在夫人之處,被撫養長大的,他豈有推托之理?”高尚書道:“全托大師佛力,以成兩家之好。”相別而去。

不到月餘,狀元回來,拜了高尚書。高尚書答拜。狀元大驚,道:“太爺這是怎麼說?”高尚書道:“狀元乃是天子門生,老夫如何消受得起?”

狀元摸不著頭腦,便停了拜,細問緣故。高尚書道:“要知原由,還到觀中去問你的師母。”

狀元心急,忙令起轎往觀中見李摘凡。作了揖,坐下問摘凡道:“我進學中舉時,拜太爺,太爺便受了。如今做狀元,我拜,他卻不受,此是何意?我問太爺,太爺叫我來問你,想是有難言之處。師母知道,請悉數告訴我。”

李摘凡聽了此問,淚如雨下,嚎天打地哭道:“主翁、主母,你的兒子中了狀元,連姓氏也認不得,真是好苦啊!”

狀元見他說得古怪,道:“師母,這是怎麼說?”

李摘凡道:“你本姓匡,乃是松江華亭人,住在北京。你的父親匡人龍,乃是北京監生。你祖父乃是江西南安府的太守,早早死去了。你的伯父匡世,乃是木客人。你的母親蔣氏,三十無子,你的父親便娶我為妾。你的父親有食客三千,金釵十二,揮金如土,談俠尚氣,安居樂樂。卻撞著一個對頭,乃是工部莫須有,與你祖父有仇,奏本彈劾你的伯父,道他侵克錢糧二十萬,家私被充公,家眷被拿問。那些仆從,盡皆逃散,朋友無一上前幫忙。我原是牌上無名的,此時欲以身殉葬,以表主翁食客養妾之報。卻想到存孤大於死節,主母已經被拘空在室,等候收監,你那時才三歲,是我換了布衣,假做鄰人探問,將你抱出來,逃脫了虎口,連夜出城。後來聽聞追兵追尋你甚緊,我只得抱你逃至於此。正好高尚書欲招女僧,闡明經典。我幼年潛心於佛事,就假說自己原是受匡家供養,如今他遭受磨難,我欲報答,便抱著這個孤兒潛逃至此。棒喝受尚書之拜,我擔心你見姓思親,故借了高府之姓,匡鼎二字,乃是你父親為你命名的。你又問什麼呢?”

狀元聽了此言,大叫一聲:“痛殺我也!”悲悼不已,昏死於地。

李摘凡一把將他抱起,叫:“你快蘇醒。”

半晌,狀元方醒過來,哭道:“爹娘枉生了孩兒一十八歲,我卻不認得爹娘是什麼面龐?”他一把拽住李摘凡道:“娘,你是我的庶母了。虧你歷盡艱難,將我撫養成人。我有父不得怙,你怙我,有母不得恃,你恃我,你既是我的父親又是我的母親啊。”嚎啕大哭,拜倒於地。

旁人觀者,無不落淚。

李摘凡想起前事,抱頭相對而哭,繼而勸道:“幸好你已經中了狀元,報仇有希望了,不必過於悲傷。”

狀元道:“娘可知道我父母的消息麼?”

我摘凡道:“我之前派人去,多虧吳給事上本,你父親被充軍到大同,母親也還在。伯父被保出在外,已經死了。如今不知怎麼了?”

狀元道:“明日,我要同娘上京去。”

李摘凡道:“還有一事,你多虧了高尚書的培養,雖然你不是他所生,但借他姓成名,也不可忘了他。他有一個孫女,德容俱好。昨日他親自來說親,你可要答應樂這門親事,以報十五年的培養之恩,又多了一個可以依仗的幫手。成親之日,可以定在等你與雙親相會之後。”

狀元道:“只恐不告訴父親就娶親,有礙公論。”

李摘凡道:“你三歲居此,比那不告的不一樣。況且你又是借了高姓,與他人結親自然不同。況且只是定親,又不是馬上就娶,於理應該無礙。”

狀元道:“母親吩咐,孩兒敢不從命?”

次日,定了高小姐的親,告別了高尚書,李摘凡同摘凡進京。聽說吳給事已經死了,李摘凡不勝傷感。

狀元見了大座師,會了眾同年,上奏本提請改姓。此時莫工部已經沒了官職,回家去了。狀元奏本上道:“莫須有,性殘狼貪,心存鼠竊。白鹿歸囊,因之毀易;青蚨過手,獄情緣是重輕。愧劉寵之一錢,乏楊震之四畏。先在江西,赤子遭殃;後補工部,百姓屠毒。挾官威而報私仇,良善之民無告;逞己惡而壞國法,盜賊之臣當誅。父無罪而邊戍,伯無辜而獄死。南安清政,竟為釀禍之端;江右懲貪,實乃崇怨之府。”

歷揭貪酷不法二十四條。

聖上詔本下:匡氏入官產業一概給還,戍者赦回。莫須有私仇害公,貪酷不法,著錦衣衛鎖解來京,法司勘問。李氏冒險存孤,教子成名,足為世法,與蔣氏同受敕封。

卻說匡人龍自從到了大同戍守邊關,多虧了吳給事周全,士兵將他待以上賓,談兵說劍,以他為將才,於是他做了一個守備,夫妻將就著過日子。

談及當時被拿問時的事情,蔣氏道:“若非李氏,我們得兒子必會死在那賊人的手上。但不知如今怎麼樣了?”

匡人龍道:“放心,此人素以大節為重,定會有下落。”

蔣氏道:“如今已經過了十五年了,吾兒也是十八歲了。知道我們在此,也該同他尋來。”匡人龍道:“或者他們逃遠了,一時不知我們得消息,也未可知。”

忽然有送題名錄的人,匡人龍見錄中有狀元高匡鼎,到了房間對他的妻子道:“除了高字,倒是我的孩兒名字。”

蔣氏道:“我兒若有此日,則可報仇雪恨了。不知狀元多大的年紀?”

正問時,忽有人報大同巡撫差官報事。匡人龍急忙穿上公服,出堂相見。那差官口稱:“匡爺恭喜。”

匡人龍道:“學生有何喜事?”

那差官道:“令郎已中狀元。”

匡人龍曰:“方才看了題名錄,乃是姓高。與學生無關。”

差官道:“令郎借籍高姓,如今已經改正了。前日奏本鳴冤,如今已經有赦詔到了大同。撫爺差小官來接匡爺,到那裏開詔。請匡爺急忙收拾好行裝,同尊夫人回大同聽詔,下官先去收拾夫馬伺候著。”

匡人龍別了差官,喜滋滋地回了衙,對蔣氏道:“狀元果然是我兒子,你聽見了麼?”蔣氏道:“我都聽見了!”匡人龍道:“收拾行裝,即刻起程。”

來到大同,接受宣赦詔結束後,匡人龍對蔣氏道:“仇人已經拿下了,真是快心之事。”言及李氏的存孤,恪守婦道,與蔣氏一同受誥命。

蔣氏道:“我便是讓她也是甘心的。”

匡人龍道:“難為他了。這是禹決九州湯受業,秦吞六國漢登基,輪不到他。”

蔣氏道:“兒子是他教養發達的,難道我反而和他爭?”

匡人龍道:“你不與他爭,他自然不來爭你的。”

蔣氏道:“這樣的好人,天下也少。”

匡人龍道:“不但天下,古今也稀有。”半吞半吐,不明不白講了幾句。

次日,撫臺送天字號下程,差夫馬送他起身。狀元差人迎到了半路,道:“狀元爺等候對頭到京,不敢擅自離開,特差小的們來迎接太爺太奶奶。”

匡人龍賞了。

又過了數日,方到北京。父子相逢,哭了一場,安慰了一番。不見李摘凡,蔣氏問道:“兒子,你那母親緣何不見?”

狀元道:“李母喜好清靜,居住在白衣庵,我已經派人去請了,好像也該到了。”言未畢,李摘凡已經來了。

匡人龍見他還是女妝,甚是過意不去,道:“為了我這個孩子,耽誤了卿十五載青春,這真是可托可寄而不可奪之人也。古人雲:求忠臣於孝子之門,如今開始應驗了。蒙此深恩,我將何以報?”倒身下拜。

李摘凡也下拜,道:“重承主翁的救贖,我惟恐不能報答,如今幸好是天從人願,你的兒子已經成名,骨肉完聚,也足以說得上是結草銜環之萬一了。可惜吳爺已經作古,不能令他一起暢快,這酒非常讓人痛心了!”言罷,泣淚數行。

蔣氏走近,拜倒在地,謝道:“孤兒承蒙賢妹妹的撫養教訓,今日一家得以完聚,皆是妹妹的所賜。感謝深恩,天高地厚。”

李摘凡連忙答拜道:“自從我抱著小主逃難,惟恐有負所托,而今日之後,才完了托孤一事。”

狀元設宴慶賀。李摘凡已經不飲葷酒了。匡人龍一定要他喝,李摘凡笑曰:“哪有做了十五年的大智識,又喝葷酒的道理?你們請便吧。”

舉家甚是欣然,惟李摘凡郁郁不樂。

匡人龍雖然是父子相逢,報仇冤雪,看到李摘凡,不覺在歡樂之餘,忽而柔腸寸斷。

酒散,蔣氏囑匡人龍陪伴李摘凡睡覺。

李摘凡曰:“我獨眠已久,發誓不重新人世的覆巾櫛了。”

蔣氏見她詞強旗氣壯,斬釘截鐵,不好強她,然而心中十分過意不去。

李摘凡別了蔣氏,回到庵中,匡人龍將他送到了,不肯回去。李摘凡曰:“我已經是三十五歲男子,豈肯又從事枕席之事?我含羞忍恥,不過為了將那孩子撫養長大罷了。如今,你能報仇雪恨,骨肉重逢,你的恩情我已經報得差不多了。自今以後,我洗心空門,以修來世,君莫再作他想。”說完,立即告辭,回了住處。

匡人龍只得悵然而返。

李摘凡回到庵中,換了道服,帶了拂塵,挑燈修書一封,默默出了庵中,早已經是五更,他出城離開了。書雲:

又仙命薄,賣身救父,遂流落於南院。每至風清月朗,嘆丈夫之無顏;秋帳冬缸,痛須眉之削色。自謂身墮火坑,終身難脫。而仁人見憐,一日解懸。期三年之報,甘巾幗之羞。為歡幾何,而仇家又為主翁作祟矣。此正艱投大受之時,忍作偷生掉臂之輩?抱孤遠竄,十有五載,無謂其他,而須凡十拔矣。郎君天子門生,家圓仇雪,存孤一事,業雲無負。貌茲我軀,將何著落?歸則江東可羞,留則無可結局。為男子十七歲,為女子十八年,靜言思之,有何面目覆居人世間?爰有終南,群仙遁跡,契身而往,以問前因,或者有遇,未可知也。不欲面別,恐動凡人之悲。肅箋代面,合屬並此,高氏姻親,德容俱擅,佳兒受其借姓教育之恩,娶之以成兩家之好,老父、舍弟,福之閩縣,倘華皇過閩,惠存顧問,此又格外之恩也,而又仙安敢望之?摘須一封,並附照。

男妾李又仙叩首辭。

END IF

作家的話:

無父何怙,無母何恃?意思是沒有父母,你又去依靠誰呢?怙和恃都是依靠的意思。

還有一個章回,這本書就結束了。

第五回 功成拂袖避世 證果羽化登仙

卻說次日,匡人龍同蔣氏、匡鼎,一起到庵中來看李摘凡。觀中的住持迎接。匡人龍問:“李夫人在哪裏?”

住持道:“昨夜歸來,今早猶未出房,想是還在睡哩。”

啟門視之,只見經卷尚在,遺下女衣一堆,別書一封,人已經不見蹤影了。匡人龍忙忙拆開,讀罷,發聲慟哭,道:“是我誤了他的青春,弄得他再三不能回去。他修行走了,摘凡,摘凡,你好苦也!你九死撫養孤兒,竟然不能享受他的侍養。言及於此,我肝腸裂碎。”說罷,昏死於地。

眾人急救,半晌他才醒過來,又昏過去。如此數次,匡人龍哭得不肯停下。匡鼎看了書信,然後知李摘凡是個男身,道:“真是好人,若不是他,我命也不知死在哪裏了,何況功名?”也放聲號哭,感動了旁觀人。

蔣氏思他保孤成名,耽誤他一十五載,如今事情結束,他卻離開了,心如刀割,但礙他是個男子,不好十分大哭,卻也淚似湘江水,涓涓不斷流。

恰好高尚書送親來了,聞知此事,十分詫異,道:“婦人存孤,華雲龍之妾膾炙人口。門客存孤,程嬰、公孫杵臼名傳萬古。李摘凡以男身行女事,曠古保孤,人世罕有這般奇特。且為父而不顧其身,忠主而不易其行,日與婦女交接而不改操守,教子成名而不居其功,脫然隱去而不露其跡,真是高人啊,縉紳大夫也比不上他。老夫修書一封呈給聖上,以表此奇特。”

狀元放心不下,差人四下追尋。

卻說李摘凡乘著天未明,出城往南行走。此時他已經是道士的裝束,忽然聽到三三兩兩,傳說新科狀元不見了母親,四下追尋。

李摘凡道:“被尋著,就不雅了,我還是往小路走吧。”心慌意亂,信步行來,見一座洞山:

高峰掩映,怪石嵯峨。司花瑤草馨香,紅杏碧桃豔麗。崖前古樹,霜皮溜雨四十圍;門外老松,黛色參天三十丈。雙雙野鶴,常來山頂舞清風;對對山禽,每向枝頭啼白晝。簇簇黃藤如得索,行行煙柳似垂金。方塘積水,深穴依山。方塘積水,隱千年未變蛟龍;深穴依山,住萬載得道仙客。果然不亞玄都府,真是神仙有洞天。

李摘凡看了,道:“這裏離城不遠,有這樣一座好山,我不如結廬於此,也可以好好修行。只是離城太近了些。”

他走著,身體疲倦,便依石而坐,一覺睡過去,醒來時,已經是夜晚。四顧無人,一天星鬥,李摘凡慌了,道:“山靜人稀,如何是好?”擡頭四望,見山上遠遠有燈光透出。李摘凡喜道:“幸好山中有人家住,我不如借宿一夜,明早再行。”遙望燈光,迤逶行來。約有裏許,是好一個所在:

門依雙輪,日月照耀。一望山川。珠淵金井暖含煙,更有許多堪羨。疊疊朱樓畫閣,疑是赤壁青田。三春楊柳九秋蓮,兀是洞天罕見。

原來不是人家,是一個修真所在。從窗中透出一點燈光,明月之下,照見匾上題著“今日方知是我”。李摘凡滿心歡喜道:“原來是個修行所在,這是一個好的借宿之處。”他上前叩門,裏邊有人應聲道:“來了。”

走出一個眉清目秀、須黑唇紅的道童,開了門,將李摘凡迎進去。李摘凡道:“我乃是遠方之人,迷失了道路,想投宿一宿,明朝早行,希望道兄不要拒絕。”

那道童道:“我只道是投胎回來的,原來是來投宿的。請坐,請坐。”

李摘凡聽他說話蹊蹺,便問道:“何人投胎回來?”

那道童道:“說來好笑。我有一個師父,號玉華真人,果正散仙,真是快活。因為游蓬萊島,遇到了淡若仙姑,談及男女世事,他便起了念頭,道:‘我必要做一番女人,身歷其境,看是如何滋味,再來修成正果也未晚。’遂出了元神去投胎。等到了那裏,又轉了念頭,道:‘落了女身,有好些不便。’其念再轉,於是投了男胎。然而那端淫魔,卻是不肯放過他,他便落在南院,做了個小官。後來索性被情迷卻了本來,改了女妝,又為人做了妾。女人滋味,煩惱苦楚,都已經嘗過了。計算已經在人間三十五年了,早晚想必來也。”

李摘凡聽他句句說在自己身上來,骨悚毛酥,便問道:“他投胎到什麼地方?”

道童道:“福建閩縣李知事家,名又仙,字摘凡。父親任松江知事,解錢糧上京被劫,拘陷獄中。他賣身救父。其後娶他的是匡人龍。”

摘凡心中便有些轉動,便問:“他若來時,是怎麼光景?”

道童道:“他若來時,自是不同。聳身登座,叱咤風雷,掉臂過關,怎麼會向關吏問路?”這一語,提明了李摘凡的覺性,大叫一聲,道:“我來了。”

於是踴身登座,上了風火蒲團。只聽得一聲霹靂,雷火交加,金光開處,現出慶雲瑞彩,貝葉金燈,瓔珞垂絲,幢幡寶蓋,仙女奏樂鈞天,仙童執拂盈目,龍虎延駕,鸞鳳飛舞。早有雷神電母,五方揭帝,四大天王,接引仙師,黃巾力士上前道:“真人難數已滿,吉日良時,請登法駕。”

李摘凡翩然上座,早已羽化登仙了。

卻說狀元差人尋了兩日,不見李摘凡的蹤跡,十分掛念。匡人龍如有所失,淚痕從未一幹。工部莫須有知道到京必無善狀,服毒而死。聖旨下:“田產入官,妻子邊戍。”大仇已經報了,匡鼎又與高小姐完親,一家全美,只是丟不下李摘凡。

高尚書奏本呈了上去,聖旨下:“李又仙孝義可表,既然入了終南,就敕封他為孝義真人。就差狀元賜旨,前往終南山宣旨,以報養育之恩。”合家歡喜。

匡人龍想要同往,高尚書曰:“老拙閑居,也一同前去。”蔣氏也一定要去。如是,和匡鼎的媳婦一同去了。

匡人龍曰:“我想繞道福建,以拜訪李家父母,也可稍微報答萬一。”

匡鼎道:“是。”

於是到了沈小山家,問李家可曾有人來麼。沈小山道:“十四年前,李老爺親自來尋。此時太老爺已經被流放,無處查問,他只得到吳老爺衙中詢問一番。住了三月,流淚回去了。又在三年前,有一個會試的相公,到寒舍整整住了半載,尋訪不著,大哭一場也走了。我問他,他乃是李公子的親弟。留一路引在此,若是知道李摘凡在何方,不惜千金取贖。”

匡人龍道:“他如今已經前往終南山修行去了。高尚書與我兒奏本,聖上敕封他為孝義真人,如今我們特地前往閩訪問他家,與他父母說個信。如有路引,絕妙,絕妙。”

沈小山道:“這個極好,他的家人想他,一似農夫望歲,可憐!替他說一聲,也免他父母倚門盼望。”

匡人龍取了路引,別了沈小山,回去見狀元,道以前事。大家又出了一回眼淚。次日登途,一路夫馬接應,好興頭也。

來到閩縣,尋著李家,門上通報了。李摘凡的弟弟李繼綱出迎。獻茶後,李繼綱問:“老大人光臨有何事?”

狀元把前後之事說了一遍。

狂人龍聽見了,舉家號泣,哀聲盈耳。狀元道:“承蒙令兄的哭志教養之恩,如今我奉旨前往終南山,敕封令兄為孝義真人,一定要找到他才回去。吾父不舍令兄,同尊翁與學生一起前往終南尋他,怎麼樣?”

李繼綱大喜,入見其父。李父已經知道了,整衣而出,以通家禮見了。與高尚書、匡人龍相會,談及前事,皆都流淚。

一起收拾了行李同往。一路無話,約有兩個月,才到了終南山,問李摘凡的消息,覓綜尋跡,一連十數日,並無蹤影。偶然見一二修行之士,問了,也不知曉。眾人焦躁,走投無路,漸入深境,並無退心。忽見:

一天瑞彩光搖拽,五色祥雲飛不徹。鹿鳴空內九回聲,紫芝色秀千層葉。中間見出真人相,才子風流原自別。袖舞虹霓透漢霄,腰懸寶囊無生滅。終南山上號玉華,為情甘把凡胎謫。

李摘凡騎著鹿,半雲半霧落下山來。下了鹿,他迎著眾人道:“有勞列位,不遠千裏相訪,足見深厚的情誼。”

眾人看他,見他頭戴雲淩巾,身披鶴氅,風流儒雅,更勝當時,大家一齊向前迎接。李父抱之痛哭。

李摘凡對他弟弟曰:“母親生了我,我卻無法侍養,你孝侍多方,真是可敬可法。”對匡人龍說:“我乃是玉華仙子,因為去了蓬萊,偶作妄想,思作女身,於是投下凡世。但是我真性不移,猶然投了男胎,卻是夙孽纏身,淫魔不肯饒我。之前失身南院,後則簪笄從君。孽緣所使,不得不這樣。我感念你的情俠,保孤教育,我的事情結束了,孽也立即消失了。覆此真身,超然物外,再不覆入人世了。君自珍重,不要念我了。”

狀元披宣詔敕,李摘凡謝恩,道:“願皇祚永昌,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尚書問修煉之事,李摘凡道:“虛其心,實其腹,二語盡之矣。”又曰:“感謝你一十五載的供養,夫人一十五載的志誠,這裏有胡桃兩枚,帶與夫人共食之,當福壽齊眉,老當益壯。”

李摘凡對蔣氏道:“夫人你不妒不嫉,世之罕有。奈何大數已至,不能久享人間,我這裏有火棗三枚,可增壽三紀。”

狀元問神仙之事,李摘凡到:“做臣子要盡忠,做兒子要盡孝,做官要盡慈,是神仙的根基。你想要求仙,當從此處下手。天上無不忠不孝不慈之仙。不一定服氣餐霞,才是修煉。”

問國運,他曰:“沒到衰亡的地步。但是開元、廣寧、遼陽一帶,將來多事罷了。”

問內事,他曰:“即使有八千女鬼,也無能為力。”

欲求詳細,他曰:“此是仙機,不可洩漏。你只要向官裏奏明,以後自然應驗。”

又謂李父曰:“從此一別,仙人異境,有火棗二枚,回去與母親同食,自當出世永壽。”謂狀元之妻曰:“勞你此次遠來,無物可贈,但你命只一女,本該無子。如今授你金丹一粒,服之當孕麒麟,以成了你的福氣。”

眾皆稱謝。

匡人龍想跟著李摘凡修仙,李摘凡曰:“你洪福根深,一時未能卸脫。百年之後,我們自當再會。”又曰:“惠承列位遠來,洞府中有壺觴,與列位一敘,以謝相知相念。”

不久,有兩個童子執壺攜盒,從空中到來。佳果百枚,瓊漿一具,眾人分飲,盡醉不竭。飲畢,氣爽神清,俗骨凡胎,若為頓換。

李摘凡欲辭去,眾人要留下他,李摘凡曰:“我心去意難留了。”謝了一聲,飛身上鹿。眾人扯住號哭,他把風雲角一拍,雷聲響處,鹿足騰空,起在半天。

李摘凡道:“列位珍重,我走了。”雲霞飄渺,倏然不見。回視道童兩人,也在空中,壺盒杳無蹤跡。道童曰:“列位不要哭了,我師父已經到了蓬萊弱水了。”

眾人哭了一回,只得收拾歸家。

狀元回京僥旨,奏明前事。敕遼東文武,謹加防守。

不久,開元、廣寧、遼陽都淪陷了。八千女鬼,卻應在魏忠賢“魏”字上,仙機過後方知,豈是當時可測?

李父歸家,與李母同食火棗,於是不用飲食,入了武夷山,其後不知所終。

李摘凡的弟弟果然活到了發甲之年。

蔣氏與匡人龍都到了百歲,一朝無事,匡人龍曰:“李摘凡差人來接我了。”說完,就死了。

高尚書與夫人分食胡桃,白發便黑,齒落重生,壽九十有七,無事而終。高氏果生了一男一女。狀元感謝李摘凡的教育之恩,將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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