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於《》這本書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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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三更到的京城,不是鬼,怎麼能如此迅速呢!況且像是參政一事,我又不是神仙,如何知道十年之前的事,宛如親眼所見?我是鬼,是真的,又有什麼疑惑地呢?”

雲天章道:“如此說來,你真是鬼了。但是你我之情,原非生死可隔,你既然有靈,長住於世不就好了,為何要說離開呢?”

文韻曰:“情緣已滿,不能再留下了。”用手指著道:“接我的人來了。”

雲天章舉目觀看,是一艘船的隊伍。

但見:旌幹搖月影,鼓吹雜鴻聲。帆開繡帳,與寶船而交輝;檣盡紅霞,與欄舟而並璨。

喝道的盡是力士黃巾,擺圍的都是牛頭馬面。紛紛蛟龍擁行船,濟濟鬼判迎節鉞。從來不信陰陽,今日方知神鬼。

雲天章問道:“你在陰間,所居何職?”

文韻曰:“慈航大士保奏,敕為南海水神總管。”

看看近來,那些鬼判、牛頭、馬面一齊跪下,稟道:“限期已近,請大王登舟赴任。”

文韻道:“取冠帶過來。給雲老爺這裏磕頭。”

眾鬼判都磕了頭。

文韻帶了三山帽,穿起大紅蟒,系了碧玉帶,著上皂朝靴,受了金英寶劍、誥命,望天謝恩畢,拜辭雲天章道:“前面我的話已經說完了,就不再說了,希望你珍重,免得我掛慮。”於是解下佩劍,給雲天章道:“這是我的殉棺之物,見此物如見我一樣。他日海上相逢,再敘契闊。”

雲天章嗚咽,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淒惶點首而已。

文韻也是潸然淚落,再拜而別。才登上了舟,陰風大作,一行人倏然不見了。

雲天章放聲痛哭,幾乎要昏死過去。驚動了陸小姐,叫家人乘船將他扶回來,問其原故。雲天章從始至末說了一遍。小姐不勝驚駭欣羨。

驚駭的,道他是個鬼,怎麼與人無異?

欣羨的,是成就了雲天章的功名,又成全了他夫婦的親事。於是勸道:“他既然成為了神,你也可以欣慰了,只要替他報仇雪恥,便是不負他了,為何作兒女之態,自傷身體?”

雲天章收淚道:“賢妻說得也是,但是如此鍾情,世間罕有,教我如何舍得割下?”於是吩咐加快行程,去揚州公幹。

三日到了揚州,雲天章讓管書劄的人寫了一通家名帖,大轎去見那儀賓。儀賓不知他的來歷,只道有什麼事,便整及出迎。覺得雲天章有些面熟,道:“大人光臨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雲天章道:“老大人這就忘記了?三年前承蒙你在府上招待舍弟,我先前因為王事靡監,未曾來接他,如今我奉聖旨代巡浙江,告假祭祖,想要和舍弟一同回去。”

便叫隨行的托上禮物,道:“白金三百,彩緞八段,每事都加倍歸還大人,奉酬前日之惠,請慨然收下,讓舍弟和學生回家,感激萬分。”

儀賓聽得此言,驚得魂消魄蕩,頓口無言。自嘆道:“取命鬼來了。”掙得滿面通紅,說得“請罪”二字。

雲天章又催促道:“如今他在何處,可快請來見我。”

儀賓五色無主,失張失志,應道:“是。”

雲天章怒道:“你雖然是皇親,也沒有讓禦史之弟為奴才的道理,我以理贖他,你卻不肯,我提請過,你少不得也要還我個人。”

那儀賓看他變臉發性,連連道:“我去請他來,我去請他來。”

雲天章道:“快去。”

儀賓才進了後廳,只見文韻持劍拎頭,喝道:“儀賓,還我命來。”

儀賓大叫一聲,翻筋鬥跌倒,便口中發狂大叫:“儀賓,你跑哪裏去?今日須還我命。”於是癲狂第出廳來,朝著雲天章大笑道:“有勞哥哥將小弟發喪。這老賊逼死我命,今日要他抵債。我臨死時,書房中尚有遺詩,你要去看看。我走了。”

只見儀賓大叫:“文韻要殺我!”連顛幾顛,自打自毆,一跤跌倒,七竅流血,已經死在了廳上。

雲天章道:“吾弟好英靈也,老賊已經死了,也可消了此血恨!”就吩咐這家出個能管事的,不一會兒,出來個老仆道:“老爺有何吩咐?”

雲天章道:“你家主人逼死我家小公子,本來要不與他甘休,他如今既然死了,我也氣平了。如今小公子的屍體在何處?”

老仆道:“現寄在瓊花觀內。”又問道:“自小公子死後,常常見形,無人敢進此房,故封鎖在此。”

雲天章命令開了門,見了那首絕命詩,放聲大哭道:“哀哉雅全!痛哉雅全!如此抱精守制志,真是感天地,泣鬼神啊!”

於是他吩咐擺道瓊花觀。老仆將他帶到靈柩之前。雲天章倒地,且哭且拜。滿道觀的人無不墮淚。雲天章吩咐擺開祭禮,三奠已畢,大哭一場,吩咐向江都縣借船一只,上面寫:“賢弟文雅全之柩。”

一路無辭,已經到了鎮江。將喪船停在鎮江,親自送家眷經過南京,拜見母親和兄長。安頓了家眷,做了了兩日的客。知縣已經升浙江黃巖道去了,石敢當已經死了。

雲天章停了五七日,心慌意淒,告別了妻母,飛奔向鎮江,□家□不□閣,催促民夫車馬兼程倍道,不日已經到杭州。將喪船停在其他之處,大小官員□□了□新□□□□院各官(以下缺二百餘字,原書漫漶不清)。

……帶文韶和強盜沙狗兒到堂上,

雲天章問文韶道:“你可是窩家之人?”

文韶早知道雲按臺辦事公正,便哭道:“老爺,關於窩家之事,不知何人下此毒手,囑他攀害小的。”

雲天章又問:“你兄弟呢?”

文韶道:“老爺不必問他了,十四歲的孩子,斷無做賊之理。家無全犯,有罪盡在小的身上便是了。他已經逃出了許多年,不知去向,不用問他了。”

那沙狗兒道:“他年紀雖小,倒是正犯,求老爺嚴追。”

雲天章叫人取夾棍來,文韶聽聲,連連道:“小的認了。”

雲天章道:“死罪是好認得的嗎?”

文韶道:“我不能受刑,寧甘死罪。”

雲天章不理,夾棍已經取到了。文韶只是哭,雲天章吩咐把沙狗兒夾起來,那些公人如黃鷲捉兔一樣,將沙狗兒夾起來,狠命的敲了二百多錘。

雲天章道:“將你買囑的人,我已經都知道了。你說出來,不對的話,活活夾死你。”那強盜被夾得死去活來,熬刑不過,供出是萬噩。

雲天章道:“這就對了,詳細說出來。”

強盜把買囑事備都細說了一番。(以下缺二百餘字,原書漫漶不清)。

……雲天章對文韶道:“你知道你弟弟的事情嗎?”

文韶對:“不知。”

雲天章於是把前事細說一遍。文韶才知道他兄弟死了,哭得死去活來,活來死去,悲傷不止。雲天章曰:“人死不能覆生,他的靈柩已經在此岸邊的喪船上。薄助葬資,你可一同船去,扶柩歸故裏,再來見我。”

於是他派兩個人,跟文韶回他的家院。母妻見他離開了牢獄,好不喜歡。文韶號天搶地,大哭道:“我兄弟他已經死了。”把從前事說了一遍。三口兒哭在一團。

公差道:“且到船上再哭也未遲。”

忽然一外郎趕至。道:“老爺派小的來回覆大相公,他不能一同去,心中十分歉然,知大公子吃了官司之後,衣著欠缺,特送白銀十兩,叫小的一同到街上,買幾件衣服,買些酒食,叫小的護送大公子出關接柩歸葬。”

文韶謝了。心想:“憑空一個囚徒,忽然尊稱我為公子,不知是誰幫得忙。

果然人要衣妝,買幾件衣服一換,文韶頓時不是舊日的模樣。一個轎子直接將他們擡到了船上,見了柩,三人環抱著哭,直哭得天昏地暗,露冷風悲,看者無不墮淚,聞者無不傷心。

正在起柩,忽然雲天章派官員來拜祭。祭畢,發舟到苕溪。文韻的未婚妻萬氏知道文韻已經死了,迎柩嘔血而死,因為事先服毒了。於是,將他們合葬了。

縣官申報上司,雲天章為之題碑文,親臨墓祭,對墓雲:“你因為妻子而死,妻子為了而死。兩死也可無憾於地下了。”

他請文韶來相見,勸其就學。這年,文韶已經按雲天章的舉薦,於是成了游泮。家事也殷饒,田產都恢覆了。妻子賢能,事事敬重相公,事事孝順婆婆,生了兩個兒子,將一子繼在文韻的子嗣之下,令他的祀典不絕了。

聖旨下,敕文韻為海神,開始建造廟宇,大殿靠民,雲天章設祭宣詔。不一會兒,有大船乘風而至,雲天章看著,乃是文韻,竟然不避人。

雲天章將他迎著登了岸,文韻謝曰:”我的老母、家兄,承蒙你的幫助,不是生死骨肉,誰會做到這樣的地步?微末焦勞,聊報相知,致動聖聽,蒙此赫封崇祀,都是恩兄之賜也。山妻又蒙嘉獎,真是生死均沾,存亡俱感也。”

雲天章問:”弟婦何在?”

文韻曰:”在舟中。”於是令她出來相見,威儀棣棣,彩袖翩翩,由船登岸,侍女相扶,萬福而推。其服色與陽人無異。

雲天章又問曰:”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文韻曰:”沒有了。生者樂,死者安,滿心滿志,沒有遺憾悔恨的了。”

雲天章問以後的事,文韻曰:”你將位至三公,夫妻偕老,三子二甲一科,二女俱配伐閱。壽元九十九,天上玉樓成矣,那時當與兄長在無何有之天再見面。”又曰:“今後你有疑獄不決之事,要禱告我所贈的劍,我自當親臨代決。若使一人含冤,則命數就不能定了。”

文韻再辭而別。

其後,雲天章凡有疑難之事,供劍禱之,文韻沒有不到的,浙人稱雲天章為神明。壽數子女一如文韻之語。

臨終之日,雲天章見了文韻,相迎而去。

過了十年,禁子周成向南海朝謁見,見到文韻,問及家事,贈以金帛,歸語其兄。至則可以再見面了。

後屢屢顯聖,至今血祀不墜雲。

END IF

作家的話:

情烈記結束了。好像這樣的結局與前面的兩對差不多。

(四)《情奇記》

第一回 陷北京前世因 落南院冤孽債

世事囂淩成惡習,覆雨翻雲等兒戲。迎新送舊何足異。都如是,扇墳劈腦良人婦。

奇情男子行女事,守節存孤誰得似?功成拂袖返終南,真堪數,個人絕勝易交士。

右調《漁家傲》

這首《漁家傲》,單講國朝有一小官,感想知深情,那人遭遇困難,他抱著孤兒逃出,將他撫養成人,令他雪冤報仇,骨肉重聚,最是小官中第一奇情。

此人乃是福建閩縣人氏,姓李名又仙,字摘凡。年方十五,讀書好學,尚氣節。常自雲:“不遇盤根錯節,無以見利器,大丈夫正當於此時立定腳跟。不然富貴在前,威武在後,貧賤居中,我無主矣。”

讀古人之書,每當看到了寸孤勵節,則曰:“此吾師也。他日,我遇到這樣的事情,一定也要這樣做,才能無愧於心。”

見易交易妻之語,則憤然怒曰:“誰創了此弊端?他沒有後代嗎!開後世以交薄之端者,必定說得就是這樣啊。”

他的一舉一動,都以古人自待。卻是生得十分齊整,有《西江月》以詠其美:

星星含情美兮,纖纖把臂柔荑。檀口欲語又還遲。新月眉兒更異。

面似芙蓉映月,神如秋水湛珠,威儀出洛自稀奇。藐姑仙子降世。

李摘凡隨父親擔任松江府的知事,壓著錢糧上京。途中遇到響馬,錢糧被搶劫一空,他的父親被嚇得要自殺。

李摘凡曰:“即使死了,也要拿家屬賠償,不如向官員伸冤,陳述事實,須得變賣財產,賠補錢糧,留得父親的命,也還能留個餘地。父親若是死了,則產去人亡,我母子將有何倚托?”

他的父親答應樂,相向而哭。

即日,向上司稟明情況,遞了文書到工部,他的父親被押解至京成,坐牢等賠償。三六九鼻,托親人變賣財產,得九百之金,可償還錢糧,但是還缺百金,沒有這一百金,則終生不能出來。

他的父親手足無措,李摘凡到了監獄,對他的父親說:“事情緊急了,沒有這一百金,則前功盡廢,沒有其他的辦法,只有我這一具身體,明日我寫封一招頭,道‘通詩書、明技藝,因父坐獄,計得百金償官,不論奴隸高低,願者成交。’或許有人可憐我,將我買下來,事情就能解決了。”

他的父親曰:“怎麼舍得你像這樣做呢?你切勿做這樣的事,我的命就任憑老天爺做主了。”

李摘凡曰:“我是男兒身,怎麼能值一百金?只是靠天行事,神靈有知,或者有意外之事,也未可知。倘若我這這幅身軀有人買,那麼父親就能出了囹圄,整個家就能得以存活。如果沒有這一百金,那麼父親就會死在獄中,我也會流落他鄉,母弟不知會逃到哪裏。這樣看來,好歹賣身也算不錯了。”

他的父親嗚咽不能答。李摘凡告辭了父親,回到了住處。

次日,插標披榜,沿街賣身。看的人倒是很多,都嘆一聲道:“好一個孝子,只是一個男兒身,如何賣得百兩?”

李摘凡走來走去,撞入了南院。

此南院乃是眾小官養漢之所。唐宋有官妓,國朝無官妓,在京的官員,不帶家小的人,飲酒的時候,便叫來司酒。內穿女服,外罩男衣,酒後留宿,便去了罩服,內衣紅紫,便像妓女了。分上下高低,有三錢一夜的。有五錢一夜的,有一兩一夜的,以才貌兼全為第一,故曰南院。

恰好李摘凡含淚走入巷內。兩邊看者如雲。內中走出一個胖大漢,穿著潞綢夾衣,戴一把抓的氈帽,腳穿藍布靴,見眾人圍成一周在看,道:“你們看什麼?”

眾人道:“燕老官,有一個賣身的標致小官,詩書俱通,要一百兩身錢,代父上官。你買了去吧?”

那大漢道:“待我來看看。”一見摘凡人物,甚是歡喜,便道:“小官,銀子可以少些嗎?”

李摘凡道:“要完官司,少了就不夠了。”

大漢道:“百金我倒是肯出,只是你要任我使用的哩。”

李摘凡道:“既已賣身,買者乃是主人。主人有命,即使是赴湯蹈火,也不敢推辭。”

大漢又問:“你懂得什麼技藝?”

李摘凡道:“詩書作文,乃是我傍身之技。詩詞歌賦略通,琴棋書畫不精也知曉。”

大漢曰:“我要面試。”

李摘凡曰:“請出題。”大漢曰:“我今日在賞芙蓉請客,和你到眾客面前,若是你做得好了,我便買下了。”

李摘凡賣了一日,並無人問一聲,聽他肯買下,滿心歡喜,跟著就走。到了後院,一班客人圍在那裏飲酒賞芙蓉。也有兩個小官在那裏伴飲。

大漢走進去,說了此事。大家道:“極好,出個題試他一試。”大漢道:“我是不在行的,求列位爺出題面試。”

有一戴巾的人道:“便以‘賞芙蓉’為題何如?”

大家道好。

李摘凡道:“請出韻。”

那人擡頭看匾上是“芙蓉居”,道:“即以匾上‘居’字為韻。”

李摘凡索筆研磨,一揮而就,成七言律一首:

繞籬紅粉浸秋霞,半壁紅光映草綠。

豔似牡丹更雨後,綣如菡萏舞風餘。

日薰葉底頻驚鳥,影落波心欲戲魚。

流水未幹蓉未老,王孫應不悵離居。

眾客看了,極口讚好。

大漢道:“小官住在何處?明日我好帶銀子來成事。”

摘凡道:“住在工部前左手第五家,沈小山店內。”

眾客給他些酒食,他不吃,告辭回去。到監獄裏來看望父親,也不提這件事。

次日,正要打點出門,恰好那大漢領著個媒人,到沈家店裏來。李摘凡迎著,大漢道:“請你家店主人來。”

李摘凡請出沈小山,說了之前的事。沈小山道:“可憐,公子如此行孝,真是難得!”

大漢道:“勞主人做個中間人。”

沈小山道:“行啊!”

當下李摘凡寫了賣身契,畫了押。那大漢兌了銀子,又擺個宴席吃了。

沈小山道:“燕老官,銀子交給我,文契你拿去,等他救出父親,我便送他到你家。他是忠厚的孝子,不礙事,都包在我身上。”

那大漢道:“按沈老爹說的就是了。中間人的錢,等人過了門,再補給你。”

言罷散去。

沈小山道:“不是他這樣的人家,也出不得如此高價。”

李摘凡一心只要救父,哪有心去詢問其他的事情!把銀子上下一用,承行的得了常例,即日替他營為,收在了倉庫中。

次日早堂,他的父親已經被放出來了。父子相逢,抱頭痛哭。回到住所,他的父親問何處得此百金。

李摘凡道:“是兒子賣身所得。”

他的父親聽得此句,大叫一聲:“我的嬌兒!”早已昏死於地。驚得李摘凡忙忙將他抱起來。沈小山又是湯來灌。

半晌,他的父親方醒來,哭道:“兒子,我只道出了監獄,便能父子團圓,同歸故裏,哪知你身已屬他人?身賣百金,那人必定不是良善的受主,指日我們便要分離,天南地北,你爹肝腸寸斷了。我不能蔭庇你,倒害得你到如此境地,我有何面目或者?”言罷又哭。

李摘凡道:“失了我一身,保全了父親一家,所失者少,所得者多。爹爹只當不曾生我便是。母親那處,父親只道我水土不服,不幸身死,以絕他念。爹爹有兄弟養老,我也就不擔心了。還剩下二十兩銀子,父親可快收拾好東西,起身回家,免得老母兄弟擔心。我是他鄉人,死是他鄉之鬼了,爹爹不必再掛念我。”

言罷,哭得昏倒在地上,然後又醒了。

沈小山催促過門。李摘凡道:“爹,我要走了。”倒地四拜,便要起身。

他的父親一把扯住他,道:“兒子,你就要走了,豈不擔心死我了!今日分離,何時才能再見?”於是昏死於地。

李摘凡一把抱住其父,道:“爹,兒子怎麼舍得你,只是事出無奈,不得不這樣做。父親回去見到母親,撫養我的兄弟,以終天年,孩兒便是身死他鄉,也是瞑目了。你若有個三長兩短,豈不辜負孩兒賣身之苦麼?”

他的父親蘇醒道:“兒子,我肝腸已斷,血淚已枯,我也哭不得了。我急早回家,親戚朋友,或借或典,一定要湊足百金,來贖你身。你須要吞聲忍辱,茍延此身,以慰父母的想望。”一把扯住沈小山就拜,道:“我兒子就托付給老丈了,希望凡事你看顧他一二,我生當銜環,死當結草,斷不忘老丈你的大恩。”

沈小山回拜道:“老爺太言重了。老爺放心回家,取辦銀子,來贖公子。這邊的事情,都在小的身上,不必過於哀傷。”

他的父親吩咐李摘凡道:“那人百金買了你,定然以你為奇貨。並且雲南院的燕家,你父都知道那裏是做什麼的,只是不忍心說出口。兒子,你秉性剛毅,我擔心你受不得那般的淩辱,必定會走投無路。兒子,你好歹要等我半年,我就是典身也要來贖你。你切不可尋了短見,那就活活要痛死我和你的母親了。”

李摘凡道:“爹爹走吧!不必掛念我。恕為兒的不送之罪。”倒身再拜。

他的父親哭到傷情處,也顧不得是父子,一同拜倒在地。

旁人觀之,無不墮淚。

忽然燕家有人來催,扯扯拉拉,分散走了。他的父親幾次要趕上前去送一送,沈小山的弟弟乃是文人,一把將他扯住,勸道:“令公子因為大人失身於南院,所以是進孝。大人要送他進去,就會失了縉紳的榜樣。大人還是急忙回去,取辦這筆財禮,再到京中贖令郎回去,方為上計。如今你若將他送進去,除了無益之外,只是出醜罷了。”

李父認為其言甚是,道:“承先生嘉論,鄙人茅塞頓開。令兄一回來,我便回家去。”

卻說沈小山送李摘凡到了燕家,那大漢道:“拜了菩薩,願李又仙(李摘凡的名)多多招來好客,賺得千金。”

李摘凡心疑不解,回拜大漢。

大漢道:“你要聽我說話,願你夜夜有客,朝朝有酒。”

李摘凡越發摸不著頭腦。

沈小山得了媒錢,對那大漢道:“他是新出籠的,須要耐心教誨。”

大漢道:“我自有辦法。”

沈小山辭了李摘凡,要走。李摘凡流下淚來道:“望主人對我父親說,我在這裏好好的,叫他及早回家,以免母親擔心。”

沈小山為之淒然而別。回店見了他的父親,把他的話說了一遍。李父大哭了一場。

次日,李父收拾行李起身,托付沈小山,道:“小兒在京,別無親人,求賢主人看顧一二。他日定當厚報。”

沈小山道:“老爺放心前去,我會常去看望公子的。”

李父含淚起身走了。

卻說摘凡不知大漢是什麼樣的人家,忽然大漢叫李摘凡來見了眾姊妹。李摘凡和大漢一同進後房,並無女子,都是男兒,卻人人都帶些脂粉氣。但見:

個個趨柔媚,恁誰問丈夫?

狐顏同妾婦,蝟骨似侏儒。

巾幗滿縫掖,簪笄盈道塗。

誰擺迷魂陣,男女竟模糊?

李摘凡看了一驚,忖道:“這裏都是一班男兒,為何稱為姊妹?”上前作了揖。

那大漢走了,這些人便問道:“李哥,是誰派發你到這裏的?”

李摘凡道:“我為了父親,賣身至此。”

眾人道:“難得。難得,卻是今夜要梳籠了哩。”

李摘凡不知他說的是什麼話。

未幾,到了黃昏,大漢拿了一套新衣,叫李摘凡道:“又仙,你穿了衣服,跟我來。”

李摘凡接了衣服,打開來一看,卻都是些女衣。李摘凡道:“老爹,拿錯了,這是女衣。”

那大漢笑道:“不錯,不錯,我這南院裏,穿的都是這樣的衣服。我替你穿起來。”走近李摘凡,把他衣服脫了,見他膚如凝脂,拍一拍道:“心肝肉,生得這般好。”

李摘凡聽得此語,驚得滿臉通紅,兩眼垂淚,半晌無言。一聲長嘆,自忖道:“錯投胎了。”卻也沒辦法,只得任大漢將他帶到了席上。

大漢道:“磕了爺們的頭。”

李摘凡只得磕了頭。

那大漢走了。席上有四位客人,叫李摘凡坐下,問李摘凡:“你姓什麼?字什麼?”摘凡道:“小的姓李,名又仙,字摘凡。”

其中一人道:“果然是仙子降世!我今夜與你相伴而睡,是凡夫遇仙了。”

摘凡紅了臉,不敢做聲。

黃昏人散,那人攜著李摘凡的手一同到了房中。李摘凡魂散魄消,暗道:“此事怎麼辦才好?”舉目觀看,只見銀燭輝煌,牙床錦被。

那人道:“摘凡,該睡了。”

李摘凡道:“小的服侍老爺睡吧!”

那人便抱著李摘凡親嘴。李摘凡死也不肯,道:“這像什麼模樣?老爺尊重些。”

那人道:“你既然落在了南院,原本就是養漢的生意,與妓女一樣,你又何必做作?”

李摘凡道:“我賣身給他家,他原不曾說過要我做此事。”

那人道:“我好意溫存,你不識好。你再做作,我便叫起來。”李摘凡道:“別的事我都能應承,此事斷斷不能從命。”

那人看他說得硬了,阻了自己的興致,便怒道:“老燕快來。”

那燕龜還未睡,聽得有人叫,斷定是李摘凡在作怪,走到窗下叫道:“又仙兒子,好好同虹老爺睡了,莫要讓老子我發了性子,打你一個下馬威。”

李摘凡道:“別的事,我一概聽從老爹的,此事實難從命。”

燕龜罵道:“賊驢入的,又不是我要買你,是你自己情願賣身給我的。我用一百兩銀子買了你,不要你接客養漢,難道買你來做老爺?好好同洪爺睡了便算了,再延遲,我卻不饒你。”

李摘凡只是哭,惹得燕龜生了氣,推開門,一把抓住他的頭發,拎起米升大的拳頭就打。可憐如花似玉的小官,怎麼禁得這般狼籍?

李摘凡被打得披頭散發,就地亂滾,嚎天痛哭。

打了一頓,燕龜問道:“你可肯同洪老爺睡麼?”

李摘凡哭道:“別的事一聽尊旨,這事饒了我罷。”

燕龜對那人道:“他未經開竅,故此做作,你少坐片時,我叫他來陪你睡。你若是不耐煩,我另打發一個人來陪你。”

那人道:“我還等他。”

燕龜道:“就來了。”

燕龜帶李摘凡到了自己的房內,已有三四個小官在那裏,就吩咐那些小官剝了李摘凡的衣服。

三四個小官應聲,把李摘凡剝得一絲俱無。

燕龜叫人取刑具來,問李摘凡道:“你是願意被打,還是願意去服侍洪老爺。”

李摘凡哭道:“老爹,可憐我,饒了我吧!”

燕龜大怒,就是一頓皮鞭,約有一二百下,打得李摘凡渾身肌無完膚,昏死過去數次。李摘凡熬刑不過,道:“老爹,我受不住了。”

燕龜便也住了手,叫道:“兒子們,替我把他綁起來。”

那兩三個小官,把李摘凡推上板凳,屁股朝天,兩手抱凳,腰間墊一枕頭,腳、手都捆定了,對燕龜說:“爹爹,捆停當了。”

那燕龜又喝了幾盅酒,脫了褲子,露出那硬硬錚錚的孽根,約有六寸餘長。唾一口唾沫在手指上,照摘凡屁眼裏一搭。

李摘凡被他捆得身體動彈不得,只是哭。

燕龜性情至狠至惡,哪裏顧得人生死!挺起孽根,照李摘凡的屁眼中就是一入。李摘凡哎喲一聲,孽根已進去了一半。

燕龜再是一挺,竟到了根,哪裏管得了王孫公子,便狠抽蠻弄。

李摘凡疼得死去活來,動又動不得,說又說不出,又氣,又惱,又悔,又恨,道:“早知會到此地步,當初變從了他,也免這一番摧殘,況且洪老爺還從容愛護,哪像他這一味的荼毒?”

被插了有千餘下,漸不覺疼,屁眼內漸漸有聲,滑溜如意。李摘凡道:“不想我有些孽債,這也是前世的冤孽。”自解自嘆,隨他抽弄,丟了。

燕龜道:“你如今肯麼?若肯,我便饒了你,不肯,我叫一二十人弄你個半死。”

李摘凡道:“既然已經如此了,我從命便是。”

燕龜道:“乖兒子,這一班人都是如此,有什麼關系?你替我賺錢,我便另眼看你。你早肯如此,我也不打你了。”

於是就放了他,叫人拿水洗浴。待李摘凡洗完,又令他梳頭,再打扮一番,又叫他喝酒,李摘凡不吃,送到了洪客人房內。

燕龜對洪客人道:“這個兒子才初來,不曉得世故,莫怪!莫怪!如今特來奉陪。”又吩咐李摘凡道:“好生服侍洪爺睡。”

李摘凡嬌羞含淚,只是不語。

洪客人替他脫了衣服,與他戲弄。

李摘凡被燕龜打怕了,不敢推拒,只暗中流淚道:“老天爺,我作了什麼惡,要遭受此孽報?”於是吞聲飲泣,終宵達旦,竟無一語。洪老爺問他話,他也不答。

到了第二日,李摘凡愁眉不展,愈覺嬌羞,可愛可憐。

這姓洪的一連住了一個月,十分中意李摘凡。只是李摘凡怏怏不樂,從來沒有一個笑容。除了上床之外,求一笑而不可得。

雖然上床任他取樂,李摘凡卻也不開一言。

三月而名揚,一年而名振京內。

有人求他作詩詞的,他一定竭情應之,除此之外的事,他就不怎麼在意了。

END IF

作家的話:

最後一個小故事開始了,希望大家看得開心。

第二回 長歌當哭 細語傳情

李摘凡流落到南院,每借詩詞,抒發怨抑不平之氣。詞詠甚多,不能悉記,聊錄一二,以為好事者傳:

《旅夢》

方作還鄉夢,覺來仍異鄉。

凍雲凝古樹,殘月照空床。

身為思親瘦,更因不寐長。

迢遙千裏外,夜夜到高堂。

《尋梅不得》

春色滿朱門,褰衣踏雪尋。

恍疑琴上調,誤作笛中音。

瘦影橫窗靜,清香隔院聞。

歸來猶戀戀,盼望隴頭人。

《游湖》

畫舫乘風放,猶如鏡裏仙。

濤聲翻巨浪,帆影沒長天。

過眼浮雲亂,沿堤柳樣鮮。

此時思故國,一望水連煙。

《聞笛》

柳外誰家玉笛聲,西風吹落滿江城。

銜杯坐對疏林月,忽動關山萬裏情。

《問雁回搗練子》

春將半,月色孤,風送歸雁影蕭疏。試問爹行何所寄?報道是,有淚無書。

《思親長短句》

親在江南兒在北,可憐欲見不可得。淒淒薄暮強登樓,獨坐寒窗觀雨色。雨色沈,何時止?今夕思親愁欲死。

一時翰林推崇,為南院第一人。王孫公子,求一見而不可得。得了李摘凡的一詩一詞,便當作鎮家的奇珍。而李摘凡愈增無聊抑郁之狀。因為時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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