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獻學是個特別小眾又冷門的專業，小眾到很少有大學開設。

周一下午有晏真她們系主任的課。

這位教授是個福建人，當時剛開學，全班同學聽他說著猶如被加密一般的普通話，流下了痛苦的淚水。

但很快，她們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剛攻克了上課聽不懂的難題，接下來又被通知考試還不給重點。

教授，這門課實！在！太！難了！

晏真上課喜歡坐在前面兩排，老教授對這個長得挺好看的小姑娘印象特別好，好到每節課都要抽她回答一下問題。

有次講到莫高窟藏經洞經歷的浩劫，他覺得應該打破一下慣例：“有同學說我上課老是抽晏真同學，那我今天抽一個別的同學，就18號吧。”

全班同學安靜如雞，晏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老師，18號也是我。”

“哄”的一聲，笑聲如潮水般在課堂上四散來。

教授臉色不變，鎮定自如：“安靜！那就還是晏真來回答，如果你是王圓箓，你在當時會怎麽做？”

晏真記得自己說，也許，處於那種環境下，她大概還不如王道士吧……

後來，這位文藝的老教授也沒有作任何點評，只是沈痛地嘆了口氣：“祖宗詩文，在當時觀之，不過行雲流水，我們後輩視之，吉光片羽，皆金玉珠貝。”

下了課，晏真與任綺霏並肩走在路上，不時有同學騎著自行車從後面超上來，留下一個絕塵而去的背影。

任綺霏嘻嘻笑著轉過身，倒退著走路，把書卷成卷，遞到晏真嘴邊：“晏同學，可以請你對司則學長約你喝咖啡這件事做一下評價嗎？”

晏真有些不忍回憶那一片粉色：“學長的品味有點獨特？”

“噗”任綺霏突然爆笑出聲，渾身抖得連書都要拿不住了。

晏真朝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哈哈哈哈，昨晚聽俞賢說，那家店是他推薦的。”任綺霏走回晏真身邊，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知道你們兩個老年人從來都不去那種地方，是不是特別有感覺？”

“……”

真是難得司則大佬昨天還神態自若沒有一絲不自在地坐著等她了。

“嗡”的一聲震動，晏真點開手機郵箱。

【四點半，女生寢室樓下等我過來。】

……大佬都這麽自說自話的嗎？

晏真轉頭問任綺霏：“你跟俞賢說的幾點下課？”

“啊，”任綺霏有點茫然，“是啊。”

“你們倆最近好像相處得不錯？”

“不！沒有！那是你的錯覺！我跟那條鹹魚沒有共同話題！”

“……”

少女，你的求生欲有點強啊。

四點二十分，晏真不打算回寢室了，讓任綺霏幫她把書帶上去，自己站在臺階下的陰涼處低頭玩起了《幻想花園》。

每天修一點修一點，就如修那些古書一般，慢慢把從叔祖父那裏繼承來的破爛莊園修繕好。

如果不是那個管家醜了點，她會給這個游戲打五顆星。

這個點剛好是下課時間，人來人往，周圍越來越吵。

這一關又超難，心心都用掉了也沒通關，晏真嘆了口氣，索性把界面一關不玩了。

剛擡起頭，一捧玫瑰花“唰”的一下被送到她面前，差點戳到她的臉，把她驚得退後了兩步。

不知是什麽時候，這裏竟然站了一大群圍觀的吃瓜群眾。

“晏真。”一寸頭男生從花後面探出腦袋來。

小夥子咧嘴笑著，目光深情，“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

吃瓜群眾沸騰了，起哄聲越來越來大。

“在一起！在一起！”

“哇，現場表白，快快拍下來，等會兒傳上去！”

“我知道這個男生，家裏有礦，超有錢的！”

“那還考慮什麽，答應他吧！男財女貌，標配啊！哈哈哈。”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有人拿著手機拍起了視頻。

晏真只覺得萬分尷尬，隨著那些起哄的同學越說越離譜，她心裏越來越惱。

她一直認為像喜歡一個人這種柔軟而又隱秘的情緒，男生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拿出來讓人圍觀，尤其是在對方女生並不認識你的情況下，那感覺如同逼人就範一般。

不明真相的人會以為兩人有什麽交集，這時候要是女生說了什麽不好聽的話，搞不好還會被人說刻薄，心狠。

她深呼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氣惱，聲音帶上了冷意：“抱歉，我不喜歡你。”

寸頭男生笑容一垮，還想再說些什麽，突然頓住了動作，目光直直地看向晏真背後。

吃瓜群眾一下子失了聲，呆呆地把頭轉往同一個方向，仿佛是有人在操控的提線木偶一般。

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

晏真驀的轉身。

圍觀的人群不知道什麽時候讓開了一條路，司則一只手抄在口袋裏，閑閑地站在她身後三五步遠的地方，身姿清雋挺拔。

晏真看著他猶如巡視地盤的貓殿下一般，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走到她身邊站定。

吃瓜的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司則側過頭，低垂了眼尾望向她，沖她微微揚了揚下巴：“可以走了嗎？”

見晏真點頭，他才轉過頭對男生淡淡的說了句：“不好意思，我們趕時間。”

兩人一離開，周圍立馬就好像被解除了封印一般，瞬間鬧騰了起來。

圍觀的吃瓜群眾小林劈裏啪啦飛快地在手機上打字：【基友基友！！】

基友：【……我們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小林：【那我們重新認識一下！還記得昨天跟你過說的那個小姐姐嗎！！】

基友秒速甩了一條微博視頻鏈接過來：【是這個？】

【S大新鮮事：三個人的故事！著名司姓學霸現身告白現場，場面一度令人窒息。】視頻聲音很嘈雜，發布時間是5分鐘前，底下評論已經破百。

美少聯：【0.0誰有視頻裏小姐姐的所有聯系方式！！】

R.S【同問！誰有司學霸的聯系方式啊啊啊？】

加個雞腿啦啦啦：【樓上，你是大一新生吧？學霸他沒有QQ，微信！連電話號碼都沒有！！手動狗頭.jpg】

菊大喵：【學霸氣場好強大啊~現在當學霸的，顏值都要求這麽高嘛QAQ】

璃梨黎1705：【腳踏兩條船無誤，一看就婊裏婊氣的。】

菡雪小懿：【我覺得小姐姐和學霸配一臉啊！尤其是兩人站一起的時候，學霸側頭看小姐姐的眼神實在太蘇樂！！】

哪兒來的風：【就算是學霸，也不能打斷人家告白吧？】

沒有姓名的基友：【誒？只有我註意到司大佬說的是“我們”趕時間嗎？此處很耐人尋味啊。】

今天不是很高興：【原來不管是什麽樣的男生都是看臉的，真是膚淺。】

一位姓王的同學：【要想生活過得去，頭上就得帶點綠。】

…

你山哥：【恕我直言，顏值不高就不要學人家追女生，你看這下悲劇了吧。】

叫我女王大人：【哈！你們學霸的清高孤傲人設這下崩了吧，整天瞎幾把吹。】

無處不在的小林：【放屁！學霸和小姐姐早就在一起了！而且小姐姐當場就拒絕了告白好嗎！！！】

S大圖書館是全校最高最宏大的建築，據說早在10多年前藏書量就已經達到150多萬冊，是全國圖書館界都能排的上號的存在。

晏真跟在司則的後面，托大佬的福，一路上不停地被人行註目禮。

大佬他似乎也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從容自若地往圖書館方向走，無不適應。

進門穿過三層樓高的大廳，司則從儲物櫃裏取出筆記本電腦，帶著晏真坐到休息區。

“照片都在這裏，你看一下，有沒有把握。”司則打開電腦，輕點了幾下，將屏幕轉向晏真。

晏真被他放在鼠標上的手吸引了註意力，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橢圓形的指甲被修剪得幹凈而整齊。

嘖，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不過是一兩秒的功夫，晏真就把註意力撤回電腦上，接過鼠標，將照片都瀏覽了一遍，然後再一張一張細細地看。

這些命途揣測的古籍，歷經時間和空間的流轉，因為保存不當，變得千瘡百孔。

有些葉面支離殘缺，有些已經粘結成了紙棍，幾乎不能展開，更有甚者已經老化成了碎片。

晏真抿著唇，表情越來越嚴肅凝重，不時將畫面放大之後仔細察看，鴉黑的睫毛如同顫動的蝴蝶翅膀。

許久之後，晏真才籲出一口氣，從之前沈重的心情中緩過神來。

司則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過，又帶了兩瓶水回來，把其中一瓶的蓋子擰開，遞給她。

晏真無比自然地接過來喝了一口，潤了潤喉，才開口說：“修覆的時間大概會比較長。”

她招呼了司則一起看屏幕，指著其中一張狀態稍好的：“這種，相對來說比較快，沒有特殊情況兩三天一葉。”又換了一張，“像這種，十天半個月才能修覆一葉。”

司則被她凝重的神色感染，不由慢慢坐直了身體。

“最糟糕的情況，”他看到她側過頭來看著他，緩緩說道，“是找不到修覆用的補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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