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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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本該是花團錦簇,姹紫嫣紅。

今兒卻狼煙四起,放眼看去,一片屍山血海。

江山傾覆在即,兇濤之下,豈有完卵——

在那朱紅的墻垣之後,宮人倉皇逃散。一個閹奴被旁人撞倒,滾了一滾,手裏的行囊掉落在地,從包裹裏飛出了閃閃發亮的金葉子。

“滾!別擋你爺爺的路!”

“鄭軍已經攻進城了,再不跑可就來不及了——”

閹奴匆忙爬起來,想去撿起地上的財物,卻被洶湧的人墻不住推遠。

這座傳承了千年的巍峨宮殿,終不保矣——

金麟殿。

宮墻外血肉橫飛,這裏卻還擊鼓奏樂,殿中的舞者戴著青銅面,揮著艷紅的水袖,猶如一個個鮮紅的鬼影。他們圍繞著中間的一人,那人跟前擺著箜篌,臉上戴著一個白玉做的面具,十指宛如行雲流水,他雙眼微闔,仿佛沈醉其中。

在上首處,坐著齊國的王後和太子。

太子和弼額頭冒著虛汗,聽著外頭的廝殺聲,臉上極是惶惶不安。王後則穿著隆重的朝服,她的臉上畫著精致而濃艷的妝容,神色麻木而淡漠。

淩亂的腳步聲由遠漸近,內侍監嫪醜闖了進來。

只看他跌跌撞撞,踉蹌地跪倒在殿中,未語先哭,顫巍巍地朝殿上的貴人們下拜:“王上,趙將軍……殉國了——”

樂聲到了高潮,“錚”地一聲,畫上了休止符。

齊王擡起雙手,慢慢摘下了面具,一滴清淚隨之墜落。

他輕道:“你們都走罷。”

舞者步伐無聲地退了出去。

齊王在大殿的中央站了起來,腦後的頭發幾乎已經全白了。他的身影修長而孤寂,恍似站在這兒的,不過只是困在這座深宮裏的一縷殘魂罷了。

他一步步走上臺階,來到了王後的面前。

閔後緩緩擡眸,季容伸出手,溫柔地拭去王後頰邊的淚水。他說:“帶著太子走罷,去魯地、去上揚,哪裏都好。”

王後猛地扣住他的手:“王上又為何不走?”季容不應。她咬牙質問道,“……王上究竟是不能走,還是不想走?”

忽地,座上的太子匆忙爬起來,膝行到齊王的腳邊,抱住他說:“王父!王父!走不了了!鄭侯已經帶人殺進來了!兒、兒還不想死啊王父!您去求他放了咱們罷王父——”

“太子?!”閔後難以置信地睜大眼。

太子匍匐在齊王的腳邊,害怕得嚎啕大哭。

季容俯下身來,摸了摸太子的腦袋,眼裏是近乎憐憫的慈愛:“太子別怕,王父必會保你們母子二人周全。”跟著說,“內侍監,伺候筆墨。寡人要立詔。”

“是。”嫪醜哽咽地應了聲,起來退出去。

“王上……!”閔後握住他的手臂。

季容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閔後倏地一震,身上的力氣像是被一點一點地抽離,最後頹然地跪坐在地。

“母後、母後,救兒,兒不想死啊——”太子爬起來,緊緊抓住王後的裙角。

閔後卻睜大著雙眼看著前頭那越走越遠的背影,她伸長著手臂,無聲地叫著“王上”,像是拼死都要攔住什麽。但是,她終究還是沒能留住他。

其實,他從來也沒有留下來過。

殘燈如幽火。

那青白臒瘦的手握著筆,一字一字地寫下:

“寡人在位三十餘載,天下蕩覆,危而覆存,幸賴鄭侯子氏無極,服膺明哲,輔吾齊室,勳德光於四海。夫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選賢與能,故唐堯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無窮。寡人羨而慕焉,遂循訓典,禪位於鄭侯。”

季容將王印蓋在末端,然後連同齊王的玉璽一起,將詔書交給了嫪醜。

在它們都交出去的那一瞬間,季容瞬間覺得壓在他身上的重物,終於都卸下來了。

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好像這具軀殼裏的生魂兒也要一並散去了。

“王上。”殿中,只響起了老奴的聲音。

季容緩緩開口:“都安排好了麽?”

嫪醜答道:“回王上,都照著王上的旨意,安排妥當了。”跟著就朝齊王磕了三次頭,“老奴自建文三十二年服侍王上,至今也有四十年,懇請王上讓老奴先行一步,好給王上探探前路。”

說罷,就抽出藏在袖子下的匕首,紮進自己的胸口之中。

嫪醜抓住一截留在胸口外的刀柄,一只手在地上抓著。他痛苦地看著齊王:“王上,幫、幫……奴……”

季容來到他的身邊,他雙手用力握住那放在刀柄上的一只手,他咬牙,一排血液的細粒隨之橫過臉龐。

之後,齊王微微搖晃地站了起來,孤身走進了內室裏頭。

漫天飛揚的帷帳,影影綽綽。

慢慢地,齊王拿起了一把劍。

劍是好劍,刃上反著寒光,映著那張容長清俊的臉龐。

“咣咣”的刀劍聲越來越近,地面傳來隱隱震動。

他輕喃了聲:“他來了。”——這就好像是,他一直盼著誰來一樣。

齊王驀地笑了。

“山海去無極……”

他怎麽到這個時候才想起來。

很久以前,他對一個人說過一句話——

山海去無極,那你就做寡人的無極罷。

大軍包圍齊宮,殘破的旌旗飛揚。

金麒殿上,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冰冷的王座前。他身上披著染血的玄甲,腰間的龍紋刀散發著嗜血的戾氣。

他站在這座巍峨宮殿的最高處,而匍匐跪在他腳下的,是曾經高高在上的齊國士族,他們現在一個個像是泥偶一樣,朝齊王以外的人折下腰身,跪屈伏拜。這裏頭,不只有齊王的重臣,還有他的妻兒。

閔後帶著太子和百官,由她親手將齊王的詔書和玉璽交給了篡奪王位的人。

他走到了火光下。

火炬熊熊燃燒,所有人看到了他的臉——那張面孔,如同穹頂上的昆侖玉一樣白璧無瑕,輪廓卻如刀刻,秀致而肅殺。

他不是玉。他是一把刀,染血的刀。

在藩地為主數載,同群王逐鹿天下,這些經歷,都在打磨著他。

如今,他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在金麟殿上,沖動拔劍的少年了。

他是鄭國侯。是竊取了主君之位,篡謀王權之人。

“怎麽只有你們?”

鄭侯只瞥了眼禪讓的詔書和玉璽,似乎它們對他而言,還不如一個亡國之君來得重要:“齊王呢?”

鄭侯為侯數年,隨著積威愈重,他說話的語氣越來越輕。然而,無人會忽略他的聲音。無人敢。

齊國的舊臣和儲君都縮著脖子,唯有王後閔氏。她褪去了盛裝,只著一件白衣,頭上沒有金簪,只別著一朵白色的玉蘭花。她雖然跪著,卻挺直著脊梁,一張臉無懼無悲。

鄭侯一步步走近她。那黑色的陰影慢慢攏來,閔後依然動也不動。

——據史料,鄭侯和齊王的王後鮮少接觸,可卻無人知,為何鄭侯如此怨恨閔氏,甚至在閔氏死後,以發覆面,以糠塞口,劣木為棺,意為令她死也不得超生。

眼下,鄭侯看著閔後,他微微俯身,問她道:“季容呢?”

——季容?

這一聲季容,叫得倒是親熱纏綿。想必是他日日夜夜,都將這兩個字懸在心口上。事到如今,他終於不用再叫那個人“王上”,而是季容。

閔後猛然揚起雙眼,那秀麗的眼眸裏在頃刻間迸發出激烈燃燒的邪火,可這樣的怨恨,只不過是一瞬間。

她的光已經徹底離去了。她的眼裏,再也沒有光了。

“王上……不就一直都在這兒麽?”她說。

鄭侯聽到這話,就舉目看了一圈。

他並沒有看到任何一個,有可能是季容的人。可是,他看到了太子和弼的手裏,抱著的一個錦盒。

那個盒子用白色的布蓋著,絲毫不起眼。可太子雙手捧著它,絲毫沒敢放下來。

鄭侯蹙眉,他聲音微揚:“那是何物?”

閔後微微垂首,應道:“這是妾身的夫君,送給新任國主的禮物。”

鄭侯遂命人將那個盒子拿到眼前。

他沒有馬上打開它,然而,放在刀柄上的手,竟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打開它——

有個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打開它,你就能解脫了……

在命人將它打開之前,他忽地聽到了水滴下的聲音。

他循聲低頭一看——

從盒子的底部,一滴滴的血滴落下來,在光滑的地上積成一小灘的血窪,宛似池子裏綻放的紅蓮,妖冶異常。

“唰——”

鄭侯霍地將白布掀開。

之後,大殿裏就響起“空”的一聲,鄭侯雙膝著地,直直地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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