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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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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去無極……”僧人緩聲吟道,“看樣子,齊王心中,懷的是天下啊。”

金麟殿幽火長明,夜夜如此,就像是在指引著地上的孤魂,以求故人來見。

燈火下,尊位上的那個男人面龐冷然,身後的蟠龍猙獰地張牙舞爪,他卻巍然不動,任是何方邪魔,皆無敢近身。

“齊王季容胸懷天下,秉性仁德,勤政愛民,即便是生在亂世,也有望成為中興之主。”言至此,鄭國侯無極驀地一笑,他本生得一張當世少有的俊美之貌,此下展顏,卻平添一絲殊艷。他沈沈道:“——只可惜,他遇上的,是寡人。”

眾人皆曉,齊王失國,並非國君無能,乃是因為天下大勢所趨,分裂在所難免。然而,依鄭侯所言,齊國之滅,非是時運不濟,亦和他人無關。

季容之亡,皆因無極一人爾。

僧人抿唇而笑:“鄭侯確不愧為中州霸主,確實自負過人。”

鄭侯的臉上並未流露出半分不豫,他坐在這天下最尊貴的一張椅子上,在一片幽藍的明火之中,仿佛要和背後黑色的長影融作一處。漆黑如夜的雙眸目視著前頭,卻好似看著很遠的地方,短暫的寂靜之後,低沈而悠遠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

“元熹三十一年,是季容執政以來,最好的一年……”

——時間如白駒過隙,距齊王帶回少年,已經過去了三載。

元熹三十一年,可說是季容掌國以來,最為順遂的一年。這年下來,舉國並未發生任何嚴重的天災人禍,今年雨量豐沛,糧食豐收,是鮮有的國泰民安。

六月,齊國舉行大祭。

祭天乃舉國之大事,歷代王中,便屬季容最為重視。祭祀前半月,季容便日日茹素,到了大祭當天,齊王脫下華服,身上只著一件白色祭服,於烈日之下,捧著雉尾一步步踩著石階,登上鹿臺。之後,季容親手殺一牛,將血放盡,然後向東跪拜,默念祝禱之詞。

季容向天所求,無非八個字:天下大治,物阜民安。年年如此。

祭祀大典繁覆冗長,若照過往來看,必要折騰上一整天,可今年太子和弼已年滿十二,可代王父主持典禮,故此,比起往年,算是輕松不少。

齊王季容貴為一國之君,卻十分克己慎微,在位三十年來,從不做一件出格之事。此外,季容不好美人,為君至今,後宮裏只王後一人,和兩個分別來自晉國和楚國的側夫人。王後是已故太後的親侄女,和季容乃是少年夫妻,伉儷情深。然而,季容子息十分雕零,今膝下不過一個王後所出的太子和弼,好在太子和弼聰慧聽話,素不曾令王父失望過。

因先王辛夷寵幸繇奴,揮霍國庫,以至於國庫虛空。故此,季容素來節儉,不喜排場,傳說齊王身上的錦袍,穿十年而不換,宮中用度亦是歷代諸王中最少的。一年裏最為鋪張的時候,也僅是在祭祀之後,於金麟殿宴請各方諸侯重臣。

金麟殿是整個齊宮中,最為華美的宮殿,但凡國宴或是其他大典,皆在此處設宴。有傳,金麟殿是由春君蘇闔於千年前所打造,殿裏的一磚一瓦盡由玉石堆砌,墻上雕刻的百獸栩栩如生,綺麗之至,便是當今最手巧的工匠,也難以覆制。

王座上,齊王季容頭戴冠冕,身著緙絲玄色帝袍,極是隆重。齊王身材高而清臒,氣質清漣,乍看之下,不似萬民之君,倒更像清雅之士。今兒宴上,他與眾諸侯公子推杯換盞,難得神采奕奕,不若平日拘謹,看著仿佛年少了十幾歲。閔後坐在季容下首處,她端莊素雅,沈靜秀美,時而與太子和弼說話,時而含笑看著王上。

“王上,”內侍走到齊王身邊,“吉時將近,可要現在開場?”

季容面上微帶醺意,卻仍是清醒的。他微一頷首:“傳罷。”

按照慣例,祭祀後的夜宴,必要獻上祭舞。傳說,千年前的中州魍魎橫行,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後九天上的春神下凡,化作少年蘇闔,手持太一刀,驅逐這片神州大地上的妖魔鬼怪,大敗鵠昊,建立齊國,建都臨緇。這個祭舞演繹的正是春君蘇闔殺妖魔、救萬民的神話,亦是祭祀中重中之重的一環。

司儀宣舞者入殿,緊跟著,便聽見一陣齊整的腳步聲。宴上眾人就見,一隊人馬整齊劃一地步入大殿之中,他們並非樂府的舞者,而是齊王季容麾下的少年兵——龍霆軍。古時,祭舞都由齊國的貴族所獻,因祭舞中多揮刀弄劍,非是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所善,後來便漸漸由這幫少年親兵所演繹。便看他們身著幾十斤的玄甲,臉上都戴著白面,個個身姿挺拔俊偉,魚貫走至臺上時,殿中的喧嘩亦緩緩靜止下來,四周靜可聞針落。

這場祭舞並不需其他樂器,只一樂鼓即可。

樂人擊鼓一聲。他們便大喝一聲。再擊。再喝。一聲高過一聲。接著,鼓聲如雨點般密集,舞臺便化作了千古年前的神州,穿著白衣的舞者出現在臺上,他們都戴著代面,一臉苦相,曳地的長袖掩眼,發出哀淒的嗚呼聲。千年前,神州大地上,魑魅魍魎橫行,萬千百姓活在水生火熱之中。而後,身披玄甲的武士亮劍,正邪亂戰,中州陷入混亂之中。戴著青銅鬼面的鵠昊現身,誅殺武士,鼓聲如雷,恍如電閃雷鳴,就在玄甲武士一個個倒下之際,一道矯健如風的身影飛躍而出,石破天驚。

他臉上戴著白玉制的假面,綴著華麗的雉羽,手中擎著一柄寒刃,其身昂藏七尺,霞明玉映,光耀奪目,此等風華,唯是春君蘇闔。他出現時,天地靜止,之後,鼓聲又起,由輕轉重,由緩轉疾,瑩白的假面後,雙眼明亮如炬,手中神器直指敵人:“——殺!”這一聲厲喝,似能震天動地。

自古來,飾演春君者,必是龍霆軍中的佼佼者。對這幫少年來說,如能扮演春君,乃無上之榮譽。況且,演繹春君者,宴後必得王上賞賜,之後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因此,每年遴選春君,競爭都十分激烈,不僅要通過層層比試,其相貌、文采等等,無一不在考核之列,所以,臺上的春君蘇闔,儼可說是龍霆軍中第一人。

“這個春君不錯,”齊王在位三十年有餘,對祭舞早不覺新鮮,可今年的春君卻極不一般,他對趙黔道,“比之卿當年又如何?”趙將軍亦是龍霆軍出身,自年少時便侍奉天子左右,他抱了抱拳,如實道:“黔遠不及他。”季容笑了笑:“是將軍過謙了。”話是如此,國君的雙眼,卻不曾從臺上的春君移開過。

蘇闔為九天上的春神下凡,集萬軍之力和世間之美,如要演得神似,質弱一分不可,粗野一分亦不可。臺上的那少年宛若春神托身,靜時如無物,動時似游龍,收放自如,手裏的刀淩厲肅殺,一套舞下來,可說是蕩氣回腸,美得驚心動魄。

祭舞慢慢到了高潮的部分,鼓聲若驚雷陣陣,春君和鵠昊決戰於神州,最後一幕,鵠昊手中劍刃一刺,春君本該閃避而過,然此劍稍有偏差,挑斷了春君代面上的系繩。兩人同是一怔,春君反應極快,一個旋身,披風如飛絮展揚,代面落地之際,刀身亦同時間穿過鵠昊腋下。座上的觀者,包括齊王在內,就見那油亮如墨的長發傾瀉而下,“春君”露出真容,竟是一形貌妍麗的少年。

鼓聲一止,他便放下刀刃,速速跪地,向齊王拱拳下拜,聲音洪亮道:“無極有失,請王上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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