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野那個晚上睡的很不踏實。

他做了個夢。夢裏他和喻爾嵐做了人生無上歡愉之事, 就像是成全了夢外他所有止於想象的渴望。

從這個夢裏醒來還不到淩晨五點。

口幹舌燥的杭野爬下床，喝了一大杯水, 還是覺得渴。

杭小黑從喻爾嵐的被窩裏拱出來, 輕輕跳到杭野身上, 把小身子貼在杭野的脖頸間, 用尾巴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杭野感覺自己脖子裏一片燥熱。

而這種熱, 並不像是杭小黑的體溫……而是杭小黑帶來的, 屬於喻爾嵐的體溫。

杭野連忙急躁地擡手, 把杭小黑從自己肩頭摟了下來, 一松手放在了地上。

杭小黑仰著小腦袋看著他，一雙大眼睛裏透著一種疑惑，沖著杭野“喵”了一聲。

杭野猶豫了一下，蜻蜓點水地拍了拍他的腦袋，低聲道：“你好好陪著他。”

話這麽說的, 杭野卻連一個眼神也不敢往喻爾嵐那裏去, 也不知道在怕什麽。

他穿戴整齊, 悄悄出了門。

房間裏一片安靜，喻爾嵐還在睡著, 對一切全然不知。

18歲的第一場夢很好。

喻爾嵐夢見自己和杭野在郊區的那套房子的露臺上。他和杭野並肩, 倚著露臺的欄桿，仰頭看著溫柔的落日。露臺上擺著一排花架，上面的花草蔥蔥郁郁的, 向這個世界驕傲地展示著自己澎湃的生命力。杭小黑和喻小橘在他們腳邊追逐打鬧著，給這宛如靜止的畫面添上了跳動的波紋。

而喻爾嵐就和杭野那樣安安靜靜站著, 就像顧城的那首詩：

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喻爾嵐從夢裏睜開眼，還覺得有溫柔寧和的餘波，從夢裏緩緩蕩出來，自心口一圈一圈漣漪似的散開，在他的身體裏蔓延、舒張，撫平他所有不安與焦躁。

18年來的種種，好像真的就可以這樣，平靜克制地翻頁了。未來的每一寸光陰，都寫成“美好”的字樣。

喻爾嵐神清氣爽地從床上翻身下來，杭小黑繞在他腳邊，急切地“喵喵”叫著。

喻爾嵐噙著笑俯身，拍了拍杭小黑的腦袋：“餓了吧？我給你餵貓糧。”

他找到貓糧袋子，倒了些放在杭小黑的碗裏。往常這個時候，杭小黑早就“噠噠噠”踏著愉快的小貓步沖過來了。然而今天他卻繞著喻爾嵐連連叫著，並不吃糧。

喻爾嵐有些奇怪。他直起身子在房間裏看了一圈，杭野不在。

然後他註意到自己桌子上擺著袋子，蒙著一層白色霧氣，顯然是早餐。

“這麽早？”喻爾嵐嘟囔著走了上去，看見早餐袋下壓了一張紙條。

是杭野那龍飛鳳舞瀟灑到不行的字體：我早上有點事，不跟你一起吃早餐了。你多吃點。

喻爾嵐拿著紙條反覆看了看，覺得有點奇怪。以前他想晨跑不和杭野一起去吃早餐的時候，杭野還不樂意呢。今天這是……

莫非是杭野家裏有什麽事？喻爾嵐皺了皺眉。

他攥著紙條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個大概，只能先草草把早餐吃完，給杭小黑放好水糧，去了教室。

令他意外的是，杭野竟然已經在班裏了。

他側坐在窗臺上，望著窗外，看不清神情模樣。

喻爾嵐走過去，叫他：“杭野？”

杭野像是被驚嚇到一樣，身子一顫，麻利地從窗臺上滑了下來，站直了卻躲開喻爾嵐的視線，垂著頭低聲道：“嗯。”

喻爾嵐微微低頭，想看清杭野的樣子。結果杭野幹脆地扭頭了。

喻爾嵐動作瞬間停了。他很克制地問：“你沒什麽事吧？”

杭野沒有立刻回答他。喻爾嵐就耐心地等。隔了幾秒，杭野終於低聲道：“沒有。”

“那就好。”喻爾嵐點了點頭。

他走過去，拉開自己的椅子。

杭野站在他身後，沒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裏。

喻爾嵐當他不存在一般，拿出mp3準備像往常一樣上早自習。

快要把耳機帶上時，他動作忽然停了。然後他低聲道：“杭野，你在我面前，可以是那個最自然的你。這是你對我說的，現在我也這麽對你說。”

說完，他把耳機扣上，開始專心致志地練聽力。

杭野站在他身後沈默地看著他。

半晌，他勾起一絲有點無奈的笑。

小白啊小白，我如果在你面前是“最自然”的那個我，那麽我該怎麽表達我對你的欲望？

杭野閉著眼微微嘆了口氣，低頭平靜地走到喻爾嵐身邊坐下來。

喻爾嵐好像就等著他一樣。他用餘光看見杭野的身影，立刻摘了耳機，幹脆利落地轉過身，看著杭野。

杭野卻不看他。

他目視前方，但眼神並沒有落點，像是在這個教室裏找尋著他腦海裏許多虛無縹緲的念頭一般。

兩個人又這樣沈默了許久。

喻爾嵐忽然想起來自己醒來前的那個夢。同樣是沈默，為什麽此時的杭野讓他有些焦躁？

他決定無論如何一定要問清楚。

喻爾嵐張嘴了。

心有靈犀一般，杭野也在同時張嘴了：“喻爾嵐。如果我說，我對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被教室外一陣有些尖利急切的叫聲打斷了：“喻爾嵐！喻爾嵐在班裏嗎？”

是老師方笑夢的聲音。

喻爾嵐立刻站起身。方笑夢人比較膽小，也很講究，平時從來不會在學生面前表現的這麽急切緊張。這麽叫他難道是因為昨天串寢室的事最終被發現了？

喻爾嵐皺眉。

方笑夢此時也終於出現在教室門口，一張臉慘白的，看上去不像是生氣，倒像是緊張擔憂。

喻爾嵐心裏也突然“咯噔”一聲。他有了種不詳的預感。

他頂著班裏同學好奇的目光，匆忙走了過去，低聲問方笑夢：“老師，怎麽了？”

方笑夢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拉出門，低聲快速道：“你也別太著急，一定要鎮定。是、是這樣的……剛才傳達室接到個電話，你家鄰居打來的，說你爺爺似乎昨天一晚上都沒回家……”

喻爾嵐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腦子有一瞬間空白，找不出合適的話。

身後另一個聲音低沈有力地響起：“別擔心，小白，我們這就回去看看。”

喻爾嵐轉身，看著站到他背後的杭野。

躲避了他一整個早上的杭野，此時堅定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支柱一樣有力量。

喻爾嵐心裏忽然安定了許多。他點了點頭。

杭野沖他寬慰地笑了笑，扭頭對方笑夢道：“老師，特殊情況，可以請假吧？”

方笑夢連連點頭：“註意安全！有什麽事隨時和學校聯系！我也跟學校反應了，有需要幫助的一定開口！”

喻爾嵐點頭輕聲道謝。杭野沒再多說什麽，擡手沈默卻有力地攬過喻爾嵐的肩頭。

他騎著摩托帶著喻爾嵐，以最快速度返回了家。

給喻爾嵐打電話的鄰居就站在巷子口焦急地等著。喻爾嵐等車剛停穩，立刻拿下頭盔沖了過去，急切問道：“李叔，辛苦您了！但您能不能把具體情況再跟我說說？”

李叔一把握住喻爾嵐的手，急切道：“小嵐兒，也怪我疏忽了！喻老爺子昨天賣完菜正常回家的，我看著他進家門還打了招呼，夜裏大概八九點的時候我聽見了狗叫，以為是老爺子遛狗去了。雖然有點晚我也沒當回事。那之後我就把這事忘了，也沒註意隔壁有沒有聲響。今天早上，我發現你家進菜的三輪還停在門口，覺得奇怪，就上去敲了敲，結果裏面有狗叫，卻沒人來開門。我這才明白，昨晚上老爺子自己出門了，不是遛狗！”

喻爾嵐聽完話直皺眉，一言不發地飛速跑回自己家。

杭野向鄰居匆忙道了謝，連忙跟著他進了家門。

這是他第一次進喻爾嵐家，杭野看著這低矮老舊的房間，忽然有些鼻酸。

然而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看見喻爾嵐從房間裏出來，一張臉白得如紙一般，眼神也有點失焦。

他低聲道：“小橘還在家裏……我知道爺爺的習慣，他遛狗都是晚上八點前，因為那之後他要看電視劇，不會出門……”

“可能昨天晚上有什麽重要的事出去了，比如朋友叫他出去聚聚之類的。然後喝大發了，就在朋友那裏湊合了一晚。”杭野安慰著喻爾嵐，做了個假設。

喻爾嵐咬著唇低聲道：“爺爺確實有幾個朋友……但……這種狀況從來沒發生過。他已經八十歲了，早就過了會不克制飲酒的年紀了……”

杭野走上去用力攬住他的肩：“別急，小白。我們先去他可能去的地方找找，我把電話告訴鄰居，他們見到老爺子了就會給我打電話的。”

喻爾嵐勉強點了點頭。這是唯一辦法了。

他們一整天也沒顧上吃喝，在整個城市間來回奔波，拜訪了喻爺爺所有的朋友，卻沒有一個人見到喻爺爺。

杭野給鄰居打了十幾個電話，也始終沒有聽到喻爺爺已經回家的消息。

夜幕降臨。喻爺爺已經失蹤24小時了，杭野報警了。

警方接案了，但表示搜尋需要時間，讓家屬回家耐心等待，保持聯絡方式暢通。

杭野陪著喻爾嵐從派出所往家裏走。路上，杭野給老師打電話，說著這邊的情況，要繼續請一天假。

而喻爾嵐站在路邊，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

他覺得夜幕是實際存在的，那黑暗如巨石重重地壓向他，要碾碎他的骨骼，讓他血肉模糊。

可喻爾嵐竟然覺得那樣才是痛快的。

即使他拼命的克制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爺爺失蹤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無能”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裏，從小小地冒出一個頭，到後來瘋狂的嘶吼。

這一刻，喻爾嵐終於放棄了。他任由那種遠比這世界上所有的黑暗還要可怕的情緒泥沼把自己吞沒。

或許，一了百了更好。曾經這個反覆出現在腦海裏又被他強行按下去的念頭，這一刻，沒有任何阻礙地進駐了喻爾嵐的心。

他勾唇笑了笑，向著飛奔的車流，踏出一步。

然後他忽然就被一陣巨大的力量拽住了，被狠狠地向後甩去。

喻爾嵐的力氣完全不能抵抗。他被甩的一個踉蹌，背重重地撞上路旁花園的圍墻。

跟著，杭野那張憤怒到失控的臉闖進喻爾嵐的眼裏，占據了他所有的視線和心神。

杭野攥著他的領口，用力提起，那只手上青筋暴起。

他咬著牙嘶吼，像是受傷的野獸：“你瘋了嗎喻爾嵐！你再敢往前走一步試試！信不信我把你捆在我身上一輩子！你永遠都別再想離開我一步！想死來啊！我奉陪！”

喻爾嵐眼睫晃了一下。杭野的嘶吼像是一種“以暴制暴”的特效治療手段。他內心那可怕的念頭，在杭野的嘶吼下瑟縮了起來。

喻爾嵐喉頭滾動了一下。他聲音很低很啞：“杭野……”

杭野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喻爾嵐這句話給卸了。

他緊攥著喻爾嵐領口的那只手緩緩地松開了。

然後他很遲緩卻很堅決地擡著手，顫顫地按住喻爾嵐的後頸。他低著頭，抵住喻爾嵐的額，聲音又輕又軟，像是怕驚擾到他一般：“喻爾嵐，我知道，現在的你會覺得自己很無能，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比你好，覺得自己不配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想在生活下去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還知道，無論外界如何安慰你、鼓勵你，都沒有用，甚至會讓你更加痛苦，壓力更重。所以我沒有什麽可說的，我只想告訴你，就算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差勁的存在，你這個存在，也是一個人……一些人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一切。”

喻爾嵐的眼睫瘋狂抖動著。他的唇在顫抖，像是有很多話要沖出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杭野很長很靜地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的聲音也變得像這氣息一樣，低沈綿長：“喻爾嵐，你知道嗎？我第一天看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是個讓我挪不開眼的發光體。你內心裏的所有黑暗，只是光背後的陰影罷了。越是黑暗到極致，你這光就越是熾熱。所以，求求你了，小白，讓我就這麽好好看著你的光，好嗎？”

喻爾嵐的眼睛瞬間閉上了。

他垂著的眼睫依然在瘋狂地抖動著。

他很輕很輕地開口了，說了聲：“好。”

杭野沒有再說話。他維持著用手緊緊扣著喻爾嵐後頸的姿勢，和他額頭相抵。

直到他的手機響起。

作者有話要說：

杭野的話也送給所有很好很好的獨自在痛苦裏掙紮的人們。在你們不知道也不相信的地方，你或許有點微弱的光，會讓很多人挪不開眼的。加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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