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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來了，也知道她的斤兩。被雪雍王看中的棋手，果然不是吃素的！
沐野狐離開澄懷閣，直奔釣魚池。在烏鷺樓那條路有個岔道，另一方向是通往燕禎竹裏雅舍的。路口有小執事守著，尋常人等不能過去，但是沐野狐是個例外，大搖大擺往那邊去了。
到了釣魚池邊，看見燕禎和燕闕等人收了竿，羽青和肩沖在一旁收拾魚簍，便知道今天又有魚羹可吃，不由得食指大動。燕禎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倒是燕闕離得老遠便嚷嚷：“又多一個人，聞著味兒來的。”
沐野狐笑道：“世子爺，我是猜出來的。”
羽青將魚簍給肩沖，讓肩沖下山先交給婉娘。眾人在池邊涼亭乘涼，有爛柯院小執事奉了茶來。
沐野狐問：“棋譜看了？覺得怎樣？”
燕禎淡淡道：“意料之中。”
燕闕問：“大狐貍，澄懷閣那邊人多不多？香香和芳芳是不是又去了？”
沐野狐壞笑：“澄懷閣裏人多的很，兩位縣主也到了，只不過她們失望得很。”
燕闕道：“香香這陣子常來，看來對我皇叔是真愛。如今情況有點兒不太妙，皇後娘娘也不知怎麽就看好曲遙香了，想讓聖上給我皇叔賜婚。皇叔，她以後欺負小官子怎麽辦？小官子那小脾氣，也不是忍氣吞聲的主，你家恐怕得後院起火啊。”
燕禎寒著一張臉，燕闕這個沒眼色的還在哇啦哇啦說個不停：“說來也怪，娘娘看好曲遙香，倒是自己家娶了啊，三殿下回來後封了晉王，曲遙香嫁給殿下不是很好？”
林風意連連向燕闕使眼色，燕闕不明就裏，嚷嚷道：“林風霜你瞪我幹啥？”
林風意很想揪著燕闕好好問問，林風霜沒完了怎麽著？你究竟是有多想念李允植？！
沐野狐暗笑，世子爺這樣的情商，還真是……讓人無語啊。
燕禎問沐野狐：“那邊還在覆盤？”
沐野狐笑道：“王爺急什麽，那不是來了？”
眾人朝遠處望去，果然，官子穿著院服俏生生走過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午時陽光正好，穿白衣的執白小仙女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燕闕喊：“小官子，一會兒有魚羹吃。”
官子笑道：“知道啦。”
燕禎淡淡道：“你們去山下，我帶她回竹裏。”
燕闕大為不解：“一起去山下唄。”
林風意趕忙說：“官子姑娘剛下完一局棋，應該很累了，下午還有一局，得就近歇歇。”
燕闕道：“那就一起回竹裏唄？”
林風意忙又解釋：“都去的話，坐不下。”
“那你倆下山，我和皇叔陪小官子聊天。”
林風意心裏翻白眼，用你陪？你個沒眼色的！戰功都立了，怎麽還是這麽缺心眼兒！
沐野狐搖著扇子，笑得可壞可壞了：“世子爺，那我跟林公子先下山了。王爺，您和世子爺小官子好好聊著。”
燕禎瞧了瞧燕闕，站著沒動。
燕闕當時就覺得有寒意，厚著臉皮問道：“皇叔，我臉上臟了？”
燕禎依舊淡淡地瞧著他。
燕闕尬聊：“皇叔，我哪兒好看？”
見燕禎不語，又問：“你看好我身上啥了趕緊說！玉佩？”
他又細想了想，忙不疊去追沐野狐和林風意：“你倆等等，本世子決定下山去吃魚羹。”
那仨人一溜煙跑沒影了，官子笑出了聲，燕禎這才笑道：“累吧？”
官子點點頭：“這局棋旁人看著輕松，其實，真有些累呢。六品棋手，果真比七品強上一截。”
燕禎拉了官子的手，說道：“下午不下了，明天再說。”
官子道：“那怎麽行，山上山下都知道下午還有一局，怎麽能說不下就不下？”
燕禎擡手摸摸官子額頭，柔聲道：“怕你頭疼。”
官子道：“我堅持得了，歇一會兒就好了。”
燕禎點點頭，一路拉著官子往竹裏走，只覺得小姑娘的小手柔軟滑膩。自己出征回來，手上磨了繭子，手上不由得握得輕了些。
官子嗔道：“幹嘛？怕誰看見怎麽著？”
燕禎忍不住笑，說道：“怕手上的繭磨到你。”
官子拉緊了燕禎的手：“不行，不許松開，我的就是我的。”
燕禎不由失笑，問道：“姑娘，今天可曾見了那些繼目？”
官子點點頭：“都見了。”
燕禎問：“覺著怎樣？”
官子道：“都沒記住！”
燕禎：……
官子想了想說：“他們對我都還和善，不過心裏究竟怎麽想的，一時半會兒我也弄不明白。我就想著先下好棋，對了，李篩鬥這人還算有趣，雖不是大道場少年館出身，卻是個實在人，總說大實話。”
燕禎笑了笑，又問：“有沒有想好去哪家？”
官子眨眨眼：“我想什麽你都知道，又何必問我？”
倆人回了竹裏，燕禎讓官子去塌上睡一會兒，不多時肩沖來了，拿了婉娘做的魚羹來。
————
下午，官子對陣玄微坊吳當風。
吳當風三十出頭，長得敦厚老實，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吳大兄弟秉承玄微坊的棋藝精髓，在收官上精益求精，是個官子大能，很多中盤劣勢甚至敗局已定的棋，最後他都能半目扳回，所以得了個吳半目的諢號。
有知道吳半目風格的，都擺擺手說，回吧回吧，這盤棋不知道得磨到什麽時辰呢，吳當風這個人，可特麽墨跡了！
也有人說，先看看先看看，萬一他今天改腸子了呢？萬一今天打算速勝了呢？
因為今天是吳當風來對局，所以有一小部分人跑到涼棚裏乘涼喝茶去了。還告訴廣場上堅持站在棋枰下那些人說，你們也別著急，找個地方睡上一覺，等睡醒了，這局棋也不帶下完的。
210你深思來我長考
官子下午的時候再去澄懷閣，繼目們看她的目光中又有了別樣深意。
爛柯院丁酉一屆，十三個八品，穩拿六個七品，其中官子挑戰六品已經一勝在手。
如果再下一城，那就超越雪雍王和沐野狐，在大試中拿到六品免狀。
不得了啊！要知道熹元棋界絕大多數棋手從爛柯院畢業只得九品，投身四大道場後猶如逆水行舟，有些不思進取的決定養老，從此止步不前。有些棋手雖有上下求索的決心，卻因天賦、環境、師承、棋路等原因，僅僅只前進一兩步而已。
有多少人這輩子都拿不到六品免狀，官子一個應屆畢業生直接就拿了？而且是大考中史無前例第一人？
幾位繼目有些坐不住了，當官子步入澄懷閣，沈驚蟄直接迎了上去，笑容自然可親，好一番叮嚀鼓勵。還提醒官子說，下午和官子對局的是自家道場的吳當風，讓官子耐心應對。
這一番做派，其他人看在眼裏，都說沈驚蟄有大道場氣度。道場之間爭來爭去，首要的不還是人才麽？沈驚蟄就頗具愛才之心吶。而且對小官子甚為體貼，若是以後做了玄微坊掌門，對棋手們也一定會一碗水端平，公正對待的。
其他幾位繼目卻不以為然，沐野狐更是看得明白，沈驚蟄雖對官子和顏悅色，其實心中如臨大敵，生怕官子進了玄微坊才是。
沐野狐心道：反正對自己而言，請小官子到沐風閣是第一要務，別人愛誰誰！
其間寒暄不提，官子和吳當風一起到二樓對局室，行禮，猜先。
吳當風猜中黑棋先行，布了錯小目無憂角開局。
廣場上熟知吳當風棋路的人都笑了：看吧，老吳不帶換樣的，又是錯小目無憂角，套路萬年不變，開局從來都這麽打，後面就是慢慢悠悠的功夫棋。瞧著吧，不會猜錯的！
有人問：“老吳真的會拼收官取勝？”
“這個吳半目看似忠厚老實，其實內心狡猾著呢！他三十多歲的人了，就喜歡宅在家裏頭，恨不得連門都不出。所以他最是坐得住，但凡遇上少年人，就會一步一步盤算，一子一子磨棋，玩兒功夫棋靠時辰。小官子哪行啊，人家正是豆蔻年華，活潑的性子，哪能坐得住？”
“好多人就怕老吳這樣的，空有一身本事，奈何他老神在在跟你磨洋工，耐心全被磨光了！”
大家正替官子擔心，就見官子應了個相小目，也守了個無憂角，還跑去在黑方陣勢中間分投一手，然後拆二。節奏上也是不慌不忙，慢悠悠行棋。
這……
大家都傻眼了，老吳坐得住，敢玩兒功夫棋，小官子這是……陪他玩兒？
我的天，鬥功夫棋？！
這種慢棋看起來最無趣，對鋪地板，對圍空地，中腹遙望，非常沒有觀賞性。可是這種棋考究功夫，非常難控制，耐性不足功力不足者，都煩死吳當風了。
吳半目可喜歡功夫棋了，坐在這比耐性多好啊，悠哉悠哉的，那些人下棋那麽著急幹啥呀？
管他泰山壓頂，我自巋然不動。不管是誰，只要遇上我吳半目，保證能給他下急躁了！對，我急死你！
只是，今天這小姑娘怎麽也這樣下棋？跟我拼耐性？呵呵！
吳當風笑呵呵地說：“小官子啊，你們少年人總是坐不住，這就體會不到手談真諦了！其實咱倆這樣下棋多好，多穩當，這才是棋手風範對吧？聽竹品茗，閑敲棋子，何等愜意，你說是不是？”
官子點點頭：“吳兄說的是，很少有棋手能做到吳兄這般，下棋如同老僧入定，八風不動，我也該學學。”
“對呀。”吳當風說：“你看你今天來的時候蹦蹦噠噠的，太活躍了，雖然年紀小，也要穩重些才好。”
官子皺了皺眉，心道：那是阿笙好嗎？我哪有蹦蹦噠噠？莫非，這位老兄是個近視眼？
轉念又一想：都穿著白色院服，難免看錯了，不過這也證明本姑娘這兩年長得快，個子跟阿笙差不多高了呀。
很好，很開心。為了感謝這位老兄，一定好好跟他下功夫棋！
下到極致，絕不含糊！
吳當風開始的時候，確實如他自己說的，悠哉悠哉很是愜意，慢慢地，越下越覺得不是那麽回事兒。官子進澄懷閣的時候挺活潑的呀，好像手裏還拎了柄細溜溜的劍，旁人都躲著她，怕一不留神被她紮了。
這麽個性子，也不像能坐得住的人呀，可這會兒偏偏穩如磐石，一招一式皆深思熟慮，沒有半點急躁。
吳當風暗笑，挺能裝模作樣啊，一會兒怕是要如坐針氈了呢。
拖！看誰能熬過誰！
吳當風一向喜歡長考，這種局又沒什麽限制，他便牟足了勁兒拖延時間。本來半盞茶就算清楚的棋，非要拖到一刻鐘才落子，明明一刻鐘就能解決的，非要磨蹭到兩刻鐘。
官子心思通透，對吳半目的想法洞若觀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對方浪費的時間，皆雙倍奉還。
前幾日的爛柯院大考，她曾經在棋枰上殺伐果斷、雷厲風行，甚至攪得李篩鬥都失了方寸。此刻這些都盡數斂藏，坐在那兒的，就是一個文靜的小姑娘，可手下棋力，卻綿密周到滴水不漏。
倆人如此下法，這可苦了觀棋眾人。功夫棋本來無趣，又下的沒完沒了，你深思來我長考，誰能抗得住？幾個年歲稍微大些的，坐在涼棚裏都睡了好幾覺了。
漸漸的，吳當風的汗出來了，心裏暗想：這小姑娘耐性不差啊，想最後時刻從她手上撿到官子便宜，不太容易啊。
於是，他呵呵一笑，問道：“小官子，坐了這麽久，是不是很累了？”
官子托腮思考：“不累啊，吳兄比我年紀大，您都不累，我怎麽會覺著累？”
吳當風抓起扇子嘩嘩扇了幾下：“小官子，這麽下棋不墨跡嗎？”
官子點點頭：“墨跡啊，可是我聽說吳兄就喜歡這麽下，索性陪吳兄下一局極致的功夫棋。”
吳當風心裏叫苦：那麽極致幹啥呀，你就胡亂下下就行，別那麽認真，咱們趕緊收官趕緊吃飯。
吳當風想了想，又問：“小官子，腿麻不麻？”
“吳兄腿麻了？那您就站起來走走，我不妨事。”
“小官子，你餓不餓？”
“沒事沒事，聽竹品茗，閑敲棋子，愜意得很。”
吳當風差點兒沒噴出一口老血，眼見著棋枰上自己漸漸落後，心中叫苦：這可咋辦？平時都是我下功夫棋磨別人，今天時間拖得比往日長了幾倍，卻贏不了她，傳出去得讓別人笑話好幾年啊！
吳當風功夫棋一世英明，不能毀在這兒啊啊啊！
這局超乎大家想象的功夫棋從未時末一直下到亥時，其間二人略吃了些點心，足足下了四個時辰。
吳當風終於靠不住了，眼皮直打架，看著馬上要輸掉的棋，面色慘白冷汗直流。他想要站起，可是嘴裏“呃”了一聲，竟然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哎呀，下一局棋還下暈了？用力過猛了呀！
還好有爛柯院醫館的大夫在場，連忙過去查看一番，說道：“沒什麽事，吳半目長考時間太長，大概是餓暈了。這回可好，也不用計較啥半目不半目的了，雙目都緊閉了！”
官子道：“大夫，勞煩您趕緊施治。”
那醫館大夫道：“誰知道他會暈啊，我看棋來得匆忙，忘帶金針了。”
旁邊的大小執事面面相覷，這特麽啥大夫啊，在崗位上連金針都不帶，還能不能行了？
大夫又道：“不妨事，看我的！”說著抓起桌上涼茶，喝了一口，朝著吳當風的臉就要噴。
“停！停！我好了！別噴，我好了！”吳當風一骨碌爬起來，大夫那一口沒收住，噗地噴了吳當風一臉。
大夫哈哈笑道：“你們看，我這招好用吧。”
可憐的吳半目抹了把臉，悠悠說道：“裝暈都不行，不下了，我認輸！小官子厲害，能不能給我來個包子先？”
眾人轟然大笑，趕緊派人把他扶去後廚吃飯。裝暈就裝暈吧，這一局再進行下去，就成了用生命在博弈了。
這棋終於下完，大家都松口氣。廣場上看棋的累到要吐血，有人睡了好幾覺，也真是不容易。
有執事清點棋局，拼收官吳當風差了七八目，怪不得他要裝暈呢。
此戰之後，吳當風再也不想碰功夫棋，也不許別人叫他吳半目。一提收官就頭暈目眩，控制不住想吐，每局棋都想速戰速決。
這局棋下到如此地步，繼目們也都很無語。席醉白沈吟半晌，問沐野狐：“上午李篩鬥擅攪功，她也攪；下午的擅功夫棋，她比對手還能磨，她是故意的？”
沐野狐哈哈笑道：“從挑戰八品開始，一步一步趟過來，跟高手嘗試各種棋風，這不是挺好麽？”
步揚塵道：“可是若無本事，誰敢如此？”
沐野狐站起來舒活了一下筋骨，笑道：“反正啊，比咱們當年都有本事！”
棋局結束，廣場上的觀棋者陸陸續續往外走，都是邊走邊打哈欠。這個時候，爛柯院傳出的消息猶如雷聲炸開，所有的人頓時都精神了：
爛柯院丁酉生官子，已得六品免狀，明日將繼續挑戰五品！！
211沒那麽容易
廣場上往外走的人本已困倦，聽到這個消息都是渾身一震！
什麽？還要往下打？這個時候，不是該見好就收嗎？
本以為官子贏吳當風這局，是今年大考最後一戰，我們這幫看客都做好回家猛吹小官子的心裏準備了，居然告訴我明天還有？！
已經六品了，還不滿足麽？熹元棋界，五品以上稱棋士，官子這是想直接拿到棋士免狀？這可真有點兒托大了啊。
有人忍不住問：“這樣打下去，難不成一口氣打到三品，直接成為大棋士？”
“怎麽可能！”有熟知規則的老棋手耐心給小萌新解釋：“且不說官子棋力能不能打上三品，棋界的規矩也是不允許的。自四大道場領導棋壇以來，五品以上想升品階的，必須要由四大道場商議表態，全部通過才行。”
小萌新又不明白了：“如果四大道場其中一家看某個人不順眼，是不是一輩子都不能升品階了？”
老棋手繼續科普：“遇到這種狀況，只有上門挑戰。哪家不同意打哪家。但是，那得下番棋，番棋可不是一局兩局能搞定的，而且也不是目前這種難度。所以呀，有這條規矩在，爛柯院的品階認證最高只能是五品，想再往下拼，只能等進入道場之後了。”
小萌新這回清楚了：“謝謝大佬，大佬辛苦了！”
此時爛柯院廣場沸騰起來，人們奔走相告：“小官子明天還要繼續挑戰，萬一真成了，熹京棋界都讓她掀了一角出來啊啊啊！”
“明天來觀棋的人肯定不少，咱們得早早進來占位置，要不然吶，只能看別人後腦勺了。”
“爛柯院丁酉大考的時間已經是史上最長了，官子挑戰五品，至少又得一整天啊。”
“可不是，若是再遇上吳當風這種能磨的，又得下到半夜。”
“別說下到半夜，就算下到雞鳴日升，我們都陪著！見證歷史啊啊啊，不能缺席啊啊啊！”
所有人都激動得不行，這時，爛柯院又傳出消息：明日寅時末刻便會開院門，但院內會限定觀棋人數，就以今天在廣場觀棋者數量為準，人數夠了再不許進。多出來的人，可在爛柯院門口觀棋。
哎呀我滴天，明天爛柯院要限制出入了！若是來遲了，就只能在院門那兒觀棋了呀。大門口那邊可沒有裏面舒服，沒涼棚沒茶水，棋譜也比裏面慢，還看不見繼目們入場。
有人當即表示，明天一定早點兒來，公雞一打鳴就來。有些比較著急的，表示今晚就守在院門口，明兒個寅時末刻大門一開就進來。
於是，眾人剛出爛柯院，就在門口排起了長隊。
在這個時候，官子將要挑戰五品的消息早已傳出去，有些商業頭腦比較敏銳的商販趕忙上山，熬夜排隊那些人總要吃東西喝茶，站得累了，蒲團也是需要的……
大半夜的，爛柯院門口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弈鳴山這樣幽靜清雅的地方，頓時成了菜市場。
已經這麽晚了，爛柯院便安排繼目們住在爛柯院。幾個人一路沈默，步揚塵道：“真不敢相信，居然還要戰五品！”
沈驚蟄淡淡說道：“這是在爛柯院，道場無權幹涉。人家要挑戰，你又不能阻止，就只能看結果。”
夜算砂背著手，冷聲道：“爛柯院內對手都是學生，她棋力比其他人強，就覺著自己無敵了。沒經過外面的風雨，還以為真能如願？說得好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說難聽些，就是個幼稚少女！”
席醉白笑了笑：“明天跟她對局的是我們抱樸館席知才，她想過這一關，怕是要吐血。”
沐懷瑜表示同意：“雖然覺得抱樸館棋風不夠大氣，可是席知才這個人，我也是很欣賞的。明天這一局對官子來說，還真是一道難過的坎。”
沐野狐嘩嘩搖著扇子不言語，雖然也覺得小官子明天會很艱難，但是跟這幾位，還真說不到一塊兒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爛柯院果真按時開了門。門口排隊的人昨夜太過疲憊，有些人熬不住，最終還是買了小販的蒲團，在上面坐著打瞌睡。大門一開，人們都往前面擠，負責數人數的小執事大聲喊：“不守規矩者不準進入！”
大夥一聽，也不敢擁擠，熬夜排隊的大都進了爛柯院去，有些撐了一晚上，卻剛好趕上人數夠了被擋在門外的，那才叫欲哭無淚。
而此時的弈鳴山，從山腳到山腰全都是人，有聞訊來觀棋的，有看不懂棋卻想看熱鬧的，有押了註等結果的，還有單純來做生意的。平日裏冷冷清清的山路，今天人滿為患，比山下集市還要熱鬧。
那些進了爛柯院的觀棋者，到了廣場先搶涼棚位置，大家都知道離開局還有好長時間，都想先找個地方睡一會兒，養足精神再看棋。
這下可好，整個廣場都亂哄哄的，小執事又大聲說：“擾亂秩序者，趕出爛柯院。”
大家一聽，別搶了，老老實實等著吧。爛柯院執事從不含糊，說趕你出去，那是絕對不給面子啊。
能夠進入澄懷閣觀棋的繼目、道場主事、爛柯院執事都早早到了。榮安縣主和含芬縣主今天竟也來了。其實，曲遙香本不想來的，她實在不想看見官子，如今人家是六品了，在棋道上怎麽看都比自己高上一截。
爛柯院是實打實的圍棋場子，在這塊地界上，怎麽都顯得自己不如人家。至於自己引以為傲的騎射、琴藝，那得到別的場合才能拿出來碾壓啊。
書法？算了，去年賽寶會上官子亮了一筆字，這個不用比了。
曲遙香不想來，可餘芳芳一個勁兒勸她，說五品這一關官子決計過不去。更何況王爺今天極有可能去看棋，我們都堅持那麽多天了，待她挑戰失敗的時候安撫幾句，在王爺面前不也刷一次好感？
曲遙香覺得在理，轉念又一想，五品確實極難挑戰，官子十有八九會失敗。前兩天對局時王爺那般寵她，今天失敗了，還不得百般安慰？那情景撞在眼裏，太紮心了好麽！
餘芳芳又勸：做正妃的，哪個不是如此。不如在大婚前先表明立場，讓王爺覺得你大度寬容絕不會容不下那官子。至於以後，姐姐成了雪雍王妃，後院的事兒可就您說了算了。她一個只知道下棋的丫頭，恃寵而驕，遲早尋到她的錯處。
這話說到曲遙香心坎上，於是，她忍著心底的嫉妒、失落，端莊地微笑著，又坐到澄懷閣的貴賓位置上。
時辰差不多了，澄懷閣內的觀棋者也都到場，抱樸館席知才也已就位，就等最重要的那幾位了。
大家都清楚，這時候千萬別說小官子怎麽還不到，她很有可能跟王爺一起來，你還能挑王爺的理麽？
兩位縣主心焦得很，既怕燕禎不到，又怕燕禎帶著官子一起來的時候，自己受不了那份刺激。
只聽外面有人報：“威武將軍安平王世子殿下到！國史院編修官林風意到！”
世子爺到了！那王爺也快到了吧？
大家這樣想著，只見燕闕走進澄懷閣，他牽著個小男孩，天趣閣主人林風意跟在身後。
眾人目光都集中在世子爺身邊的小孩兒身上，那孩子是誰家的？怎麽生得如此漂亮！看個頭也就十歲，進澄懷閣目不斜視，舉止大方得體。面對這麽多人也不害怕，也不像別的孩子那般左顧右盼。看衣著，錦衣華服；看氣質，小小年紀竟生出一種清雋雅致來。
這可是被世子爺牽著進來啊，就算不是哪個王爺家的小世子，至少也是哪位權臣家的小公子！
大家紛紛向世子爺見禮，曲遙香笑道：“世子爺，這是哪家的孩子，生得這般玉雪可愛？”
林風意提醒那孩子，這位是榮安縣主，那小男孩便規規矩矩行了禮。好多人立刻覺得，這小孩兒太稀罕人了，要是我們家混小子能這般知書達理就好了！
燕闕哈哈笑道：“香香，你覺不覺得他很眼熟？”
曲遙香不由一楞，但也順著燕闕話茬說道：“世子爺這樣一說，確實覺得有些眼熟。”
“你喜不喜歡？”
“自然是喜歡的。”
“哈哈哈！”燕闕大笑道：“就知道你能看得出來！他是小官子的弟弟呀，能不好看嗎！”
曲遙香差點兒沒氣暈了，官子的弟弟你問我喜不喜歡？有病吧你！
餘芳芳也氣壞了，燕闕要不是世子，她都想上去撓他。
燕闕帶著星陣坐下，餘芳芳忍著怒氣，強行堆出笑容上前問道：“世子爺，小官子怎麽還沒到？”
燕闕道：“本來小官子要跟皇叔一起過來，結果剛才聖上急召，皇叔只得進宮。剛剛官子跟我們一起出門，發現荷包忘了戴，取荷包去了，別著急，小官子絕不會誤了時辰。”
餘芳芳笑著退下，回座後低聲跟曲遙香咬耳朵：“曲姐姐，剛好王爺不在，我去會會她。”
曲遙香急道：“你是縣主，她是什麽身份？你去尋她幹嘛？”
餘芳芳道：“有些話，現在說正好！姐姐放心，她今天想上五品，可沒那麽容易！”
212流水不爭先
官子取了荷包便趕往澄懷閣，上午天還沒那麽熱，風吹竹葉簌簌作響，心裏也變得坦然。只是心疼燕禎，昨晚那局棋本就結束的晚，他又陪自己擺了會兒譜，研究今天對手的棋路，一大早又被叫走，真是夠辛苦。
就這樣他還擔心自己身體，告訴她上午如果下得累，接下來的對局明天再下也不是不可。
她正惦記著燕禎，就見前方人影一閃，走過來一位姑娘。官子定睛一看，認得是含芬縣主餘芳芳，趕忙上前行禮。
餘芳芳笑道：“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對陣五品，可有把握？”
官子道：“棋枰上有萬千變化，無論對手是誰，都不敢說有絕對把握。”
餘芳芳笑笑：“若是心中煩亂，也會影響對局吧？”
官子不置可否，這位縣主不在澄懷閣裏面坐著，出現在這條路上，這可不是什麽偶遇。
餘芳芳道：“本縣主直說了吧，皇後娘娘的娘親姓曲，論輩分，我曲姐姐還要叫娘娘一聲姑母。娘娘喜歡曲姐姐，知道她傾慕雪雍王，有意撮合。王爺自小受娘娘教誨，對娘娘格外敬重，有這層緣由，我想王爺跟姐姐很快就會大婚了。”
“所以呢？”官子淡淡道：“縣主巴巴地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餘芳芳笑得好開心：“咱們等結果吧，你放心，最晚不會晚過下個月的中秋宴，在宴上賜婚，也是很不錯的呢。”
官子道：“行，我知道了。”
餘芳芳手裏擺弄著團扇，故意朝官子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的內心，此刻很煩亂吧？”
官子道：“很煩，但是不亂。”
餘芳芳嘆了口氣：“這可怎麽好？你十四歲拿到六品，已是棋壇首屈一指的奇才，可又能怎樣？雪雍王府正式迎娶的，只能是身份尊貴的望族千金。這事兒你別太放在心上，人和人總是不同的，也要有些自知之明。王爺寵愛你，我曲姐姐容得下你，你也該知足的。”
官子淡淡一笑，問道：“縣主說了這麽多，是想做什麽？”
餘芳芳笑道：“本不該跟你說這些，你若心亂了，輸了棋可就不好了。只不過這些事情，我猜王爺應該還沒跟你講。剛剛聽說聖上突然召王爺進宮，萬一真是賜婚的事，我擔心你受不了這刺激，所以提前知會你一聲。”
官子道：“時候不早了，我要去澄懷閣，縣主是在附近溜達一會兒，還是與我同去？”
“一起走吧。”含芬縣主搖著團扇，笑道：“你一個小棋手，按規矩，也不能走到本縣主前頭，你說是吧？”
官子便後退一步，跟在餘芳芳身後，餘芳芳到：“這說明什麽？王爺寵你，你才可以和他並行。可你身份只是下棋的姑娘而已，有些時候，還是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官子並不吭聲，餘芳芳噗嗤一聲笑了：“官子姑娘，你不生氣？”
官子道：“其實是生氣的。”
“那就好，就怕你不氣。”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澄懷閣，星陣瞧見，不由得皺了皺眉頭。燕闕道：“芳芳！你居然跑去接小官子過來，真是個好妹子！”
餘芳芳面上掛著笑，其實氣得直咬牙：我去接她？我堂堂一個縣主，跑去接她來澄懷閣下棋？！我是去氣她好麽，她只要動怒，這局必定輸，這才是本縣主的目的好麽！
官子見過諸位，又見過今天的對手席知才。席知才號稱流水不爭先，這位席家弟子瘦削挺拔，頗有儒雅之風。二人打過招呼，一同去二樓對弈。
澄懷閣一層，執事們自然是盼著官子再傳捷報，可是有些人，是希望席知才贏的。
席醉白肯定認為席知才完勝，因為這是他抱樸館人才。席醉白道：“別看官子前幾日勢猛，遇上席知才，怕是要終結連勝。”
沈驚蟄點點頭：“玄微坊弟子也曾遇過席知才，席兄棋風縝密細致，韌性極強，有如柔風。這樣的棋看似柔軟沒有兇猛殺力，但其實韌性十足，一下打不死，但凡尋到機會，會是很可怕的反擊。幸好他只有五品，這種棋風若是上了三品，我們也未必能贏得了他。”
這一番話，席醉白很是受用，但也只是點點頭，並不想跟沈驚蟄熱絡攀談。
燕闕聽了繼目們誇讚席知才的話，馬上撂下臉：“林風意，你覺著誰能贏？你給我個準話！”
林風意心道：我特麽怎麽給你準話？我啥時候準過？
林風意道：“棋枰上的事，還真是不好說。不過我和世子爺一樣，希望熹京出現超一流的棋才，若是小官子勝了，的確是件讓人歡喜的事情。”
燕闕道：“呸，你個慫包，你想說小官子一定贏你就明說，還讓我猜來猜去煩不煩？”
林風意決定不說話了，不管世子爺問什麽，他都打算裝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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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野狐離開澄懷閣，直奔釣魚池。在烏鷺樓那條路有個岔道，另一方向是通往燕禎竹裏雅舍的。路口有小執事守著，尋常人等不能過去，但是沐野狐是個例外，大搖大擺往那邊去了。
到了釣魚池邊，看見燕禎和燕闕等人收了竿，羽青和肩沖在一旁收拾魚簍，便知道今天又有魚羹可吃，不由得食指大動。燕禎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倒是燕闕離得老遠便嚷嚷：“又多一個人，聞著味兒來的。”
沐野狐笑道：“世子爺，我是猜出來的。”
羽青將魚簍給肩沖，讓肩沖下山先交給婉娘。眾人在池邊涼亭乘涼，有爛柯院小執事奉了茶來。
沐野狐問：“棋譜看了？覺得怎樣？”
燕禎淡淡道：“意料之中。”
燕闕問：“大狐貍，澄懷閣那邊人多不多？香香和芳芳是不是又去了？”
沐野狐壞笑：“澄懷閣裏人多的很，兩位縣主也到了，只不過她們失望得很。”
燕闕道：“香香這陣子常來，看來對我皇叔是真愛。如今情況有點兒不太妙，皇後娘娘也不知怎麽就看好曲遙香了，想讓聖上給我皇叔賜婚。皇叔，她以後欺負小官子怎麽辦？小官子那小脾氣，也不是忍氣吞聲的主，你家恐怕得後院起火啊。”
燕禎寒著一張臉，燕闕這個沒眼色的還在哇啦哇啦說個不停：“說來也怪，娘娘看好曲遙香，倒是自己家娶了啊，三殿下回來後封了晉王，曲遙香嫁給殿下不是很好？”
林風意連連向燕闕使眼色，燕闕不明就裏，嚷嚷道：“林風霜你瞪我幹啥？”
林風意很想揪著燕闕好好問問，林風霜沒完了怎麽著？你究竟是有多想念李允植？！
沐野狐暗笑，世子爺這樣的情商，還真是……讓人無語啊。
燕禎問沐野狐：“那邊還在覆盤？”
沐野狐笑道：“王爺急什麽，那不是來了？”
眾人朝遠處望去，果然，官子穿著院服俏生生走過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午時陽光正好，穿白衣的執白小仙女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燕闕喊：“小官子，一會兒有魚羹吃。”
官子笑道：“知道啦。”
燕禎淡淡道：“你們去山下，我帶她回竹裏。”
燕闕大為不解：“一起去山下唄。”
林風意趕忙說：“官子姑娘剛下完一局棋，應該很累了，下午還有一局，得就近歇歇。”
燕闕道：“那就一起回竹裏唄？”
林風意忙又解釋：“都去的話，坐不下。”
“那你倆下山，我和皇叔陪小官子聊天。”
林風意心裏翻白眼，用你陪？你個沒眼色的！戰功都立了，怎麽還是這麽缺心眼兒！
沐野狐搖著扇子，笑得可壞可壞了：“世子爺，那我跟林公子先下山了。王爺，您和世子爺小官子好好聊著。”
燕禎瞧了瞧燕闕，站著沒動。
燕闕當時就覺得有寒意，厚著臉皮問道：“皇叔，我臉上臟了？”
燕禎依舊淡淡地瞧著他。
燕闕尬聊：“皇叔，我哪兒好看？”
見燕禎不語，又問：“你看好我身上啥了趕緊說！玉佩？”
他又細想了想，忙不疊去追沐野狐和林風意：“你倆等等，本世子決定下山去吃魚羹。”
那仨人一溜煙跑沒影了，官子笑出了聲，燕禎這才笑道：“累吧？”
官子點點頭：“這局棋旁人看著輕松，其實，真有些累呢。六品棋手，果真比七品強上一截。”
燕禎拉了官子的手，說道：“下午不下了，明天再說。”
官子道：“那怎麽行，山上山下都知道下午還有一局，怎麽能說不下就不下？”
燕禎擡手摸摸官子額頭，柔聲道：“怕你頭疼。”
官子道：“我堅持得了，歇一會兒就好了。”
燕禎點點頭，一路拉著官子往竹裏走，只覺得小姑娘的小手柔軟滑膩。自己出征回來，手上磨了繭子，手上不由得握得輕了些。
官子嗔道：“幹嘛？怕誰看見怎麽著？”
燕禎忍不住笑，說道：“怕手上的繭磨到你。”
官子拉緊了燕禎的手：“不行，不許松開，我的就是我的。”
燕禎不由失笑，問道：“姑娘，今天可曾見了那些繼目？”
官子點點頭：“都見了。”
燕禎問：“覺著怎樣？”
官子道：“都沒記住！”
燕禎：……
官子想了想說：“他們對我都還和善，不過心裏究竟怎麽想的，一時半會兒我也弄不明白。我就想著先下好棋，對了，李篩鬥這人還算有趣，雖不是大道場少年館出身，卻是個實在人，總說大實話。”
燕禎笑了笑，又問：“有沒有想好去哪家？”
官子眨眨眼：“我想什麽你都知道，又何必問我？”
倆人回了竹裏，燕禎讓官子去塌上睡一會兒，不多時肩沖來了，拿了婉娘做的魚羹來。
————
下午，官子對陣玄微坊吳當風。
吳當風三十出頭，長得敦厚老實，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吳大兄弟秉承玄微坊的棋藝精髓，在收官上精益求精，是個官子大能，很多中盤劣勢甚至敗局已定的棋，最後他都能半目扳回，所以得了個吳半目的諢號。
有知道吳半目風格的，都擺擺手說，回吧回吧，這盤棋不知道得磨到什麽時辰呢，吳當風這個人，可特麽墨跡了！
也有人說，先看看先看看，萬一他今天改腸子了呢？萬一今天打算速勝了呢？
因為今天是吳當風來對局，所以有一小部分人跑到涼棚裏乘涼喝茶去了。還告訴廣場上堅持站在棋枰下那些人說，你們也別著急，找個地方睡上一覺，等睡醒了，這局棋也不帶下完的。
210你深思來我長考
官子下午的時候再去澄懷閣，繼目們看她的目光中又有了別樣深意。
爛柯院丁酉一屆，十三個八品，穩拿六個七品，其中官子挑戰六品已經一勝在手。
如果再下一城，那就超越雪雍王和沐野狐，在大試中拿到六品免狀。
不得了啊！要知道熹元棋界絕大多數棋手從爛柯院畢業只得九品，投身四大道場後猶如逆水行舟，有些不思進取的決定養老，從此止步不前。有些棋手雖有上下求索的決心，卻因天賦、環境、師承、棋路等原因，僅僅只前進一兩步而已。
有多少人這輩子都拿不到六品免狀，官子一個應屆畢業生直接就拿了？而且是大考中史無前例第一人？
幾位繼目有些坐不住了，當官子步入澄懷閣，沈驚蟄直接迎了上去，笑容自然可親，好一番叮嚀鼓勵。還提醒官子說，下午和官子對局的是自家道場的吳當風，讓官子耐心應對。
這一番做派，其他人看在眼裏，都說沈驚蟄有大道場氣度。道場之間爭來爭去，首要的不還是人才麽？沈驚蟄就頗具愛才之心吶。而且對小官子甚為體貼，若是以後做了玄微坊掌門，對棋手們也一定會一碗水端平，公正對待的。
其他幾位繼目卻不以為然，沐野狐更是看得明白，沈驚蟄雖對官子和顏悅色，其實心中如臨大敵，生怕官子進了玄微坊才是。
沐野狐心道：反正對自己而言，請小官子到沐風閣是第一要務，別人愛誰誰！
其間寒暄不提，官子和吳當風一起到二樓對局室，行禮，猜先。
吳當風猜中黑棋先行，布了錯小目無憂角開局。
廣場上熟知吳當風棋路的人都笑了：看吧，老吳不帶換樣的，又是錯小目無憂角，套路萬年不變，開局從來都這麽打，後面就是慢慢悠悠的功夫棋。瞧著吧，不會猜錯的！
有人問：“老吳真的會拼收官取勝？”
“這個吳半目看似忠厚老實，其實內心狡猾著呢！他三十多歲的人了，就喜歡宅在家裏頭，恨不得連門都不出。所以他最是坐得住，但凡遇上少年人，就會一步一步盤算，一子一子磨棋，玩兒功夫棋靠時辰。小官子哪行啊，人家正是豆蔻年華，活潑的性子，哪能坐得住？”
“好多人就怕老吳這樣的，空有一身本事，奈何他老神在在跟你磨洋工，耐心全被磨光了！”
大家正替官子擔心，就見官子應了個相小目，也守了個無憂角，還跑去在黑方陣勢中間分投一手，然後拆二。節奏上也是不慌不忙，慢悠悠行棋。
這……
大家都傻眼了，老吳坐得住，敢玩兒功夫棋，小官子這是……陪他玩兒？
我的天，鬥功夫棋？！
這種慢棋看起來最無趣，對鋪地板，對圍空地，中腹遙望，非常沒有觀賞性。可是這種棋考究功夫，非常難控制，耐性不足功力不足者，都煩死吳當風了。
吳半目可喜歡功夫棋了，坐在這比耐性多好啊，悠哉悠哉的，那些人下棋那麽著急幹啥呀？
管他泰山壓頂，我自巋然不動。不管是誰，只要遇上我吳半目，保證能給他下急躁了！對，我急死你！
只是，今天這小姑娘怎麽也這樣下棋？跟我拼耐性？呵呵！
吳當風笑呵呵地說：“小官子啊，你們少年人總是坐不住，這就體會不到手談真諦了！其實咱倆這樣下棋多好，多穩當，這才是棋手風範對吧？聽竹品茗，閑敲棋子，何等愜意，你說是不是？”
官子點點頭：“吳兄說的是，很少有棋手能做到吳兄這般，下棋如同老僧入定，八風不動，我也該學學。”
“對呀。”吳當風說：“你看你今天來的時候蹦蹦噠噠的，太活躍了，雖然年紀小，也要穩重些才好。”
官子皺了皺眉，心道：那是阿笙好嗎？我哪有蹦蹦噠噠？莫非，這位老兄是個近視眼？
轉念又一想：都穿著白色院服，難免看錯了，不過這也證明本姑娘這兩年長得快，個子跟阿笙差不多高了呀。
很好，很開心。為了感謝這位老兄，一定好好跟他下功夫棋！
下到極致，絕不含糊！
吳當風開始的時候，確實如他自己說的，悠哉悠哉很是愜意，慢慢地，越下越覺得不是那麽回事兒。官子進澄懷閣的時候挺活潑的呀，好像手裏還拎了柄細溜溜的劍，旁人都躲著她，怕一不留神被她紮了。
這麽個性子，也不像能坐得住的人呀，可這會兒偏偏穩如磐石，一招一式皆深思熟慮，沒有半點急躁。
吳當風暗笑，挺能裝模作樣啊，一會兒怕是要如坐針氈了呢。
拖！看誰能熬過誰！
吳當風一向喜歡長考，這種局又沒什麽限制，他便牟足了勁兒拖延時間。本來半盞茶就算清楚的棋，非要拖到一刻鐘才落子，明明一刻鐘就能解決的，非要磨蹭到兩刻鐘。
官子心思通透，對吳半目的想法洞若觀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對方浪費的時間，皆雙倍奉還。
前幾日的爛柯院大考，她曾經在棋枰上殺伐果斷、雷厲風行，甚至攪得李篩鬥都失了方寸。此刻這些都盡數斂藏，坐在那兒的，就是一個文靜的小姑娘，可手下棋力，卻綿密周到滴水不漏。
倆人如此下法，這可苦了觀棋眾人。功夫棋本來無趣，又下的沒完沒了，你深思來我長考，誰能抗得住？幾個年歲稍微大些的，坐在涼棚裏都睡了好幾覺了。
漸漸的，吳當風的汗出來了，心裏暗想：這小姑娘耐性不差啊，想最後時刻從她手上撿到官子便宜，不太容易啊。
於是，他呵呵一笑，問道：“小官子，坐了這麽久，是不是很累了？”
官子托腮思考：“不累啊，吳兄比我年紀大，您都不累，我怎麽會覺著累？”
吳當風抓起扇子嘩嘩扇了幾下：“小官子，這麽下棋不墨跡嗎？”
官子點點頭：“墨跡啊，可是我聽說吳兄就喜歡這麽下，索性陪吳兄下一局極致的功夫棋。”
吳當風心裏叫苦：那麽極致幹啥呀，你就胡亂下下就行，別那麽認真，咱們趕緊收官趕緊吃飯。
吳當風想了想，又問：“小官子，腿麻不麻？”
“吳兄腿麻了？那您就站起來走走，我不妨事。”
“小官子，你餓不餓？”
“沒事沒事，聽竹品茗，閑敲棋子，愜意得很。”
吳當風差點兒沒噴出一口老血，眼見著棋枰上自己漸漸落後，心中叫苦：這可咋辦？平時都是我下功夫棋磨別人，今天時間拖得比往日長了幾倍，卻贏不了她，傳出去得讓別人笑話好幾年啊！
吳當風功夫棋一世英明，不能毀在這兒啊啊啊！
這局超乎大家想象的功夫棋從未時末一直下到亥時，其間二人略吃了些點心，足足下了四個時辰。
吳當風終於靠不住了，眼皮直打架，看著馬上要輸掉的棋，面色慘白冷汗直流。他想要站起，可是嘴裏“呃”了一聲，竟然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哎呀，下一局棋還下暈了？用力過猛了呀！
還好有爛柯院醫館的大夫在場，連忙過去查看一番，說道：“沒什麽事，吳半目長考時間太長，大概是餓暈了。這回可好，也不用計較啥半目不半目的了，雙目都緊閉了！”
官子道：“大夫，勞煩您趕緊施治。”
那醫館大夫道：“誰知道他會暈啊，我看棋來得匆忙，忘帶金針了。”
旁邊的大小執事面面相覷，這特麽啥大夫啊，在崗位上連金針都不帶，還能不能行了？
大夫又道：“不妨事，看我的！”說著抓起桌上涼茶，喝了一口，朝著吳當風的臉就要噴。
“停！停！我好了！別噴，我好了！”吳當風一骨碌爬起來，大夫那一口沒收住，噗地噴了吳當風一臉。
大夫哈哈笑道：“你們看，我這招好用吧。”
可憐的吳半目抹了把臉，悠悠說道：“裝暈都不行，不下了，我認輸！小官子厲害，能不能給我來個包子先？”
眾人轟然大笑，趕緊派人把他扶去後廚吃飯。裝暈就裝暈吧，這一局再進行下去，就成了用生命在博弈了。
這棋終於下完，大家都松口氣。廣場上看棋的累到要吐血，有人睡了好幾覺，也真是不容易。
有執事清點棋局，拼收官吳當風差了七八目，怪不得他要裝暈呢。
此戰之後，吳當風再也不想碰功夫棋，也不許別人叫他吳半目。一提收官就頭暈目眩，控制不住想吐，每局棋都想速戰速決。
這局棋下到如此地步，繼目們也都很無語。席醉白沈吟半晌，問沐野狐：“上午李篩鬥擅攪功，她也攪；下午的擅功夫棋，她比對手還能磨，她是故意的？”
沐野狐哈哈笑道：“從挑戰八品開始，一步一步趟過來，跟高手嘗試各種棋風，這不是挺好麽？”
步揚塵道：“可是若無本事，誰敢如此？”
沐野狐站起來舒活了一下筋骨，笑道：“反正啊，比咱們當年都有本事！”
棋局結束，廣場上的觀棋者陸陸續續往外走，都是邊走邊打哈欠。這個時候，爛柯院傳出的消息猶如雷聲炸開，所有的人頓時都精神了：
爛柯院丁酉生官子，已得六品免狀，明日將繼續挑戰五品！！
211沒那麽容易
廣場上往外走的人本已困倦，聽到這個消息都是渾身一震！
什麽？還要往下打？這個時候，不是該見好就收嗎？
本以為官子贏吳當風這局，是今年大考最後一戰，我們這幫看客都做好回家猛吹小官子的心裏準備了，居然告訴我明天還有？！
已經六品了，還不滿足麽？熹元棋界，五品以上稱棋士，官子這是想直接拿到棋士免狀？這可真有點兒托大了啊。
有人忍不住問：“這樣打下去，難不成一口氣打到三品，直接成為大棋士？”
“怎麽可能！”有熟知規則的老棋手耐心給小萌新解釋：“且不說官子棋力能不能打上三品，棋界的規矩也是不允許的。自四大道場領導棋壇以來，五品以上想升品階的，必須要由四大道場商議表態，全部通過才行。”
小萌新又不明白了：“如果四大道場其中一家看某個人不順眼，是不是一輩子都不能升品階了？”
老棋手繼續科普：“遇到這種狀況，只有上門挑戰。哪家不同意打哪家。但是，那得下番棋，番棋可不是一局兩局能搞定的，而且也不是目前這種難度。所以呀，有這條規矩在，爛柯院的品階認證最高只能是五品，想再往下拼，只能等進入道場之後了。”
小萌新這回清楚了：“謝謝大佬，大佬辛苦了！”
此時爛柯院廣場沸騰起來，人們奔走相告：“小官子明天還要繼續挑戰，萬一真成了，熹京棋界都讓她掀了一角出來啊啊啊！”
“明天來觀棋的人肯定不少，咱們得早早進來占位置，要不然吶，只能看別人後腦勺了。”
“爛柯院丁酉大考的時間已經是史上最長了，官子挑戰五品，至少又得一整天啊。”
“可不是，若是再遇上吳當風這種能磨的，又得下到半夜。”
“別說下到半夜，就算下到雞鳴日升，我們都陪著！見證歷史啊啊啊，不能缺席啊啊啊！”
所有人都激動得不行，這時，爛柯院又傳出消息：明日寅時末刻便會開院門，但院內會限定觀棋人數，就以今天在廣場觀棋者數量為準，人數夠了再不許進。多出來的人，可在爛柯院門口觀棋。
哎呀我滴天，明天爛柯院要限制出入了！若是來遲了，就只能在院門那兒觀棋了呀。大門口那邊可沒有裏面舒服，沒涼棚沒茶水，棋譜也比裏面慢，還看不見繼目們入場。
有人當即表示，明天一定早點兒來，公雞一打鳴就來。有些比較著急的，表示今晚就守在院門口，明兒個寅時末刻大門一開就進來。
於是，眾人剛出爛柯院，就在門口排起了長隊。
在這個時候，官子將要挑戰五品的消息早已傳出去，有些商業頭腦比較敏銳的商販趕忙上山，熬夜排隊那些人總要吃東西喝茶，站得累了，蒲團也是需要的……
大半夜的，爛柯院門口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弈鳴山這樣幽靜清雅的地方，頓時成了菜市場。
已經這麽晚了，爛柯院便安排繼目們住在爛柯院。幾個人一路沈默，步揚塵道：“真不敢相信，居然還要戰五品！”
沈驚蟄淡淡說道：“這是在爛柯院，道場無權幹涉。人家要挑戰，你又不能阻止，就只能看結果。”
夜算砂背著手，冷聲道：“爛柯院內對手都是學生，她棋力比其他人強，就覺著自己無敵了。沒經過外面的風雨，還以為真能如願？說得好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說難聽些，就是個幼稚少女！”
席醉白笑了笑：“明天跟她對局的是我們抱樸館席知才，她想過這一關，怕是要吐血。”
沐懷瑜表示同意：“雖然覺得抱樸館棋風不夠大氣，可是席知才這個人，我也是很欣賞的。明天這一局對官子來說，還真是一道難過的坎。”
沐野狐嘩嘩搖著扇子不言語，雖然也覺得小官子明天會很艱難，但是跟這幾位，還真說不到一塊兒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爛柯院果真按時開了門。門口排隊的人昨夜太過疲憊，有些人熬不住，最終還是買了小販的蒲團，在上面坐著打瞌睡。大門一開，人們都往前面擠，負責數人數的小執事大聲喊：“不守規矩者不準進入！”
大夥一聽，也不敢擁擠，熬夜排隊的大都進了爛柯院去，有些撐了一晚上，卻剛好趕上人數夠了被擋在門外的，那才叫欲哭無淚。
而此時的弈鳴山，從山腳到山腰全都是人，有聞訊來觀棋的，有看不懂棋卻想看熱鬧的，有押了註等結果的，還有單純來做生意的。平日裏冷冷清清的山路，今天人滿為患，比山下集市還要熱鬧。
那些進了爛柯院的觀棋者，到了廣場先搶涼棚位置，大家都知道離開局還有好長時間，都想先找個地方睡一會兒，養足精神再看棋。
這下可好，整個廣場都亂哄哄的，小執事又大聲說：“擾亂秩序者，趕出爛柯院。”
大家一聽，別搶了，老老實實等著吧。爛柯院執事從不含糊，說趕你出去，那是絕對不給面子啊。
能夠進入澄懷閣觀棋的繼目、道場主事、爛柯院執事都早早到了。榮安縣主和含芬縣主今天竟也來了。其實，曲遙香本不想來的，她實在不想看見官子，如今人家是六品了，在棋道上怎麽看都比自己高上一截。
爛柯院是實打實的圍棋場子，在這塊地界上，怎麽都顯得自己不如人家。至於自己引以為傲的騎射、琴藝，那得到別的場合才能拿出來碾壓啊。
書法？算了，去年賽寶會上官子亮了一筆字，這個不用比了。
曲遙香不想來，可餘芳芳一個勁兒勸她，說五品這一關官子決計過不去。更何況王爺今天極有可能去看棋，我們都堅持那麽多天了，待她挑戰失敗的時候安撫幾句，在王爺面前不也刷一次好感？
曲遙香覺得在理，轉念又一想，五品確實極難挑戰，官子十有八九會失敗。前兩天對局時王爺那般寵她，今天失敗了，還不得百般安慰？那情景撞在眼裏，太紮心了好麽！
餘芳芳又勸：做正妃的，哪個不是如此。不如在大婚前先表明立場，讓王爺覺得你大度寬容絕不會容不下那官子。至於以後，姐姐成了雪雍王妃，後院的事兒可就您說了算了。她一個只知道下棋的丫頭，恃寵而驕，遲早尋到她的錯處。
這話說到曲遙香心坎上，於是，她忍著心底的嫉妒、失落，端莊地微笑著，又坐到澄懷閣的貴賓位置上。
時辰差不多了，澄懷閣內的觀棋者也都到場，抱樸館席知才也已就位，就等最重要的那幾位了。
大家都清楚，這時候千萬別說小官子怎麽還不到，她很有可能跟王爺一起來，你還能挑王爺的理麽？
兩位縣主心焦得很，既怕燕禎不到，又怕燕禎帶著官子一起來的時候，自己受不了那份刺激。
只聽外面有人報：“威武將軍安平王世子殿下到！國史院編修官林風意到！”
世子爺到了！那王爺也快到了吧？
大家這樣想著，只見燕闕走進澄懷閣，他牽著個小男孩，天趣閣主人林風意跟在身後。
眾人目光都集中在世子爺身邊的小孩兒身上，那孩子是誰家的？怎麽生得如此漂亮！看個頭也就十歲，進澄懷閣目不斜視，舉止大方得體。面對這麽多人也不害怕，也不像別的孩子那般左顧右盼。看衣著，錦衣華服；看氣質，小小年紀竟生出一種清雋雅致來。
這可是被世子爺牽著進來啊，就算不是哪個王爺家的小世子，至少也是哪位權臣家的小公子！
大家紛紛向世子爺見禮，曲遙香笑道：“世子爺，這是哪家的孩子，生得這般玉雪可愛？”
林風意提醒那孩子，這位是榮安縣主，那小男孩便規規矩矩行了禮。好多人立刻覺得，這小孩兒太稀罕人了，要是我們家混小子能這般知書達理就好了！
燕闕哈哈笑道：“香香，你覺不覺得他很眼熟？”
曲遙香不由一楞，但也順著燕闕話茬說道：“世子爺這樣一說，確實覺得有些眼熟。”
“你喜不喜歡？”
“自然是喜歡的。”
“哈哈哈！”燕闕大笑道：“就知道你能看得出來！他是小官子的弟弟呀，能不好看嗎！”
曲遙香差點兒沒氣暈了，官子的弟弟你問我喜不喜歡？有病吧你！
餘芳芳也氣壞了，燕闕要不是世子，她都想上去撓他。
燕闕帶著星陣坐下，餘芳芳忍著怒氣，強行堆出笑容上前問道：“世子爺，小官子怎麽還沒到？”
燕闕道：“本來小官子要跟皇叔一起過來，結果剛才聖上急召，皇叔只得進宮。剛剛官子跟我們一起出門，發現荷包忘了戴，取荷包去了，別著急，小官子絕不會誤了時辰。”
餘芳芳笑著退下，回座後低聲跟曲遙香咬耳朵：“曲姐姐，剛好王爺不在，我去會會她。”
曲遙香急道：“你是縣主，她是什麽身份？你去尋她幹嘛？”
餘芳芳道：“有些話，現在說正好！姐姐放心，她今天想上五品，可沒那麽容易！”
212流水不爭先
官子取了荷包便趕往澄懷閣，上午天還沒那麽熱，風吹竹葉簌簌作響，心裏也變得坦然。只是心疼燕禎，昨晚那局棋本就結束的晚，他又陪自己擺了會兒譜，研究今天對手的棋路，一大早又被叫走，真是夠辛苦。
就這樣他還擔心自己身體，告訴她上午如果下得累，接下來的對局明天再下也不是不可。
她正惦記著燕禎，就見前方人影一閃，走過來一位姑娘。官子定睛一看，認得是含芬縣主餘芳芳，趕忙上前行禮。
餘芳芳笑道：“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對陣五品，可有把握？”
官子道：“棋枰上有萬千變化，無論對手是誰，都不敢說有絕對把握。”
餘芳芳笑笑：“若是心中煩亂，也會影響對局吧？”
官子不置可否，這位縣主不在澄懷閣裏面坐著，出現在這條路上，這可不是什麽偶遇。
餘芳芳道：“本縣主直說了吧，皇後娘娘的娘親姓曲，論輩分，我曲姐姐還要叫娘娘一聲姑母。娘娘喜歡曲姐姐，知道她傾慕雪雍王，有意撮合。王爺自小受娘娘教誨，對娘娘格外敬重，有這層緣由，我想王爺跟姐姐很快就會大婚了。”
“所以呢？”官子淡淡道：“縣主巴巴地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餘芳芳笑得好開心：“咱們等結果吧，你放心，最晚不會晚過下個月的中秋宴，在宴上賜婚，也是很不錯的呢。”
官子道：“行，我知道了。”
餘芳芳手裏擺弄著團扇，故意朝官子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的內心，此刻很煩亂吧？”
官子道：“很煩，但是不亂。”
餘芳芳嘆了口氣：“這可怎麽好？你十四歲拿到六品，已是棋壇首屈一指的奇才，可又能怎樣？雪雍王府正式迎娶的，只能是身份尊貴的望族千金。這事兒你別太放在心上，人和人總是不同的，也要有些自知之明。王爺寵愛你，我曲姐姐容得下你，你也該知足的。”
官子淡淡一笑，問道：“縣主說了這麽多，是想做什麽？”
餘芳芳笑道：“本不該跟你說這些，你若心亂了，輸了棋可就不好了。只不過這些事情，我猜王爺應該還沒跟你講。剛剛聽說聖上突然召王爺進宮，萬一真是賜婚的事，我擔心你受不了這刺激，所以提前知會你一聲。”
官子道：“時候不早了，我要去澄懷閣，縣主是在附近溜達一會兒，還是與我同去？”
“一起走吧。”含芬縣主搖著團扇，笑道：“你一個小棋手，按規矩，也不能走到本縣主前頭，你說是吧？”
官子便後退一步，跟在餘芳芳身後，餘芳芳到：“這說明什麽？王爺寵你，你才可以和他並行。可你身份只是下棋的姑娘而已，有些時候，還是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官子並不吭聲，餘芳芳噗嗤一聲笑了：“官子姑娘，你不生氣？”
官子道：“其實是生氣的。”
“那就好，就怕你不氣。”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澄懷閣，星陣瞧見，不由得皺了皺眉頭。燕闕道：“芳芳！你居然跑去接小官子過來，真是個好妹子！”
餘芳芳面上掛著笑，其實氣得直咬牙：我去接她？我堂堂一個縣主，跑去接她來澄懷閣下棋？！我是去氣她好麽，她只要動怒，這局必定輸，這才是本縣主的目的好麽！
官子見過諸位，又見過今天的對手席知才。席知才號稱流水不爭先，這位席家弟子瘦削挺拔，頗有儒雅之風。二人打過招呼，一同去二樓對弈。
澄懷閣一層，執事們自然是盼著官子再傳捷報，可是有些人，是希望席知才贏的。
席醉白肯定認為席知才完勝，因為這是他抱樸館人才。席醉白道：“別看官子前幾日勢猛，遇上席知才，怕是要終結連勝。”
沈驚蟄點點頭：“玄微坊弟子也曾遇過席知才，席兄棋風縝密細致，韌性極強，有如柔風。這樣的棋看似柔軟沒有兇猛殺力，但其實韌性十足，一下打不死，但凡尋到機會，會是很可怕的反擊。幸好他只有五品，這種棋風若是上了三品，我們也未必能贏得了他。”
這一番話，席醉白很是受用，但也只是點點頭，並不想跟沈驚蟄熱絡攀談。
燕闕聽了繼目們誇讚席知才的話，馬上撂下臉：“林風意，你覺著誰能贏？你給我個準話！”
林風意心道：我特麽怎麽給你準話？我啥時候準過？
林風意道：“棋枰上的事，還真是不好說。不過我和世子爺一樣，希望熹京出現超一流的棋才，若是小官子勝了，的確是件讓人歡喜的事情。”
燕闕道：“呸，你個慫包，你想說小官子一定贏你就明說，還讓我猜來猜去煩不煩？”
林風意決定不說話了，不管世子爺問什麽，他都打算裝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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