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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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幫上忙,姑娘務必說一聲。”

官子看著錦盒裏的東西,內心百感交集。人有來處,物品也有來處,只是有時候物能歸原主,人卻回不去了。

文先生道:“以後有空帶你弟弟來。”

官子輕聲說:“好。”

“聽說他現在在沐家的少年館。”

官子道:“是的。”

文先生沈吟片刻,又問:“他怎麽沒像你一樣打小學棋?”

官子道:“棋壇有太多紛擾,有時候讓人傷心,不學也罷。”

“是那位世外高人說的?”

官子笑著點頭。

文先生又問:“怎麽現在又學了?”

官子嘆了口氣:“就算不下棋,做別的也一樣紛擾,還不如挑我擅長的教他。”

文先生哈哈大笑:“你這孩子會逗人!聽說你寫了個話本子,只是後來沒寫完。我們書局印的話本子,總是被一搶而空,你有時間不妨再寫上些。”

官子連連擺手:“我可不敢再寫了,寫了一半的那本都被禁了呢。”

文先生笑道:“若是以後想寫了,記得來找我。”

官子點頭說好,二人又聊了一會兒天,文先生仔細問了官子現在看什麽書,又問了星陣的學業。一聽是林風意教星陣讀書,文先生甚感欣慰。

文先生道:“聽說你會用雙鉤法臨王逸少的字,寫幾個給我看看。”

官子笑著說:“這是上回賽寶會的事情,在賽寶會上我是用的雙鉤法,後來這些字終日縈繞在腦中,好像生了根一般,如今給先生寫,便用不著雙鉤法了。”

文先生的書案上放著一只潤好的筆,官子會意地笑了,原來在自己進門的時候,文先生就已經潤了那支筆。官子鋪了宣紙,壓好鎮尺,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文先生拿起那幾個字,雙手止不住在抖:“好!好!想不到此生還能再見王逸少的筆意!官子啊,雖然只有幾個字,可是運筆手法,筆劃的態勢,甚至風骨逸韻,都有王逸少之風啊!”

文先生拿著官子的字,揣摩了一遍又一遍。又把字放到案上,背著手來回踱步,忽然站定,問道:“這也是那世外高人教的?”

官子笑道:“是啦。”

文先生喃喃道:“居然練得一筆好字,也不教我。”

183饒兩子

官子想了想,說:“他原來寫的沒這麽好,隱居以後就練的。”

她在心裏嘆了口氣,現在說的這位老人,一定和自己記憶中的那位一樣,慈祥寬容,儒雅淡泊,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活得如同世外謫仙。

文先生點點頭:“這就是了,我就說麽,他不至於對我藏著掖著。”

官子笑出聲:“有件事還想麻煩先生,我想找王逸少的描紅,市面上沒有好的,不知先生這裏有沒有。”

文先生道:“說實話,世上流傳的版本,都及不上馮承素摹本。然而神龍本又極其珍貴,咱們哪裏弄得到?小官子若是有心,以後寫一套出來,咱們書局印了,必會搶購一空。”

官子嘆了口氣:“可惜這一版我也只寫熟了幾個字,如今這幅字收在宮裏,都未能看全。”

文先生道:“唉,這個全看緣分吧,能見一眼已是不易,若能再見神龍本,那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文先生問:“熹元圍棋分九品,五品以下只能稱之為棋手,五品之上才能稱為棋士,三品之上是大棋士,希望你這一路行得順暢,弈鳴山上,一鳴驚人!”

官子謝過先生,文先生問道:“你和爛柯院的大執事下棋,勝率怎樣?”

官子道:“去年他們得饒我兩子,現在讓不動兩子了。”

文先生很是欣慰:“我這次回來還是為了給爛柯院的入院考出題,元禹他們也真是的,幾十道死活題而已,題庫中有的是,非要讓我來出。我出完題又要出門游歷,再見你又不知道什麽時候了,不如我們手談一局,我也讓你兩子。”

官子笑著答應,文先生吩咐道:“讓那小子來吧,估計急得不行了。”

下面答應一聲,沒多大功夫從樓下跑上個人來,那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眉清目朗。文先生道:“這是我徒弟常清,跟我外出這一年常聽到你的消息。知道姑娘今天來,想看看你下棋呢。”

官子道了萬福,常清道:“姑娘,久仰大名!”

官子道:“常公子謬讚。”

這邊,文先生叫人擺上棋枰,和官子二人對面跽坐。

常清在一旁暗暗打量官子,心中頗有些不服。就這樣一個小姑娘,死活題真能答滿分?傳說中神乎其神的,烏鷺樓也上得去,她真有這等能耐?就算她會做題厲害,實戰也未必厲害,有多少人題做得溜溜溜,一到棋盤上就慫了。這位棋力如何,看過了才知道。

我師父是多嚴厲的人,見了她跟看見親閨女似的,憑啥呀?我們這些常伴左右的,也沒得他這般看中。師父棋力深厚,技術均衡全面,沒有弱點。指導爛柯院的學生怎麽也要讓四子,有的甚至讓到五子以上。她說讓兩子,怎麽這麽狂妄!師父還真讓了兩子,怎麽就這麽聽她的!

這邊棋局已經開戰,按讓子指導棋的規矩,文先生執白先行,走了一個左上角的目外。官子微微沈吟,在右下角小目落下一子,將最後一個空角占據。

棋諺雲:金角銀邊草肚皮。從開局來講,空角價值最大,掛角、守角次之,然後拆邊,最後經營中腹。這是幾千年來代代國手們通過對棋道不懈探索得來的寶貴經驗。

官子心態很穩,雖然有讓兩子的優勢,但也不能大意。棋要一步步下,文先生是棋中高手,若是不謹慎,兩子優勢輕易就會斷送掉。

黑白依次落子,展開局勢。文先生雖然是上手,但他並不以此自居,反而落子穩健,符合棋理。不像一般高手下讓子棋,經常會走強橫的無理棋欺負下手。文先生棋風自然流暢,法度嚴謹,蔚為大氣,彰顯著流水不爭先的氣度。官子越看越讚嘆,棋局過半,先生沒有一處不合理招法,也無一處紕漏,棋形舒展,節奏流暢,帶給人極美的觀感和享受。

可是就在這不知不覺中,卻有一股無形的威力壓向官子,那種壓力,有如流水穿石,點滴積聚起來。優勢也不斷累積,竟然讓官子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毫無破綻的攻勢連綿不絕,只要稍有懈怠,崩潰就在眼前。

官子全神專註,謹慎應對,步步不退。將文先生綿裏藏針的招法一一化解,在這一場連觀戰者都疲累緊張的廝殺中,竟然穩穩撐住局面。直到收官,局勢依然膠著,勝負就在半目之間,可是誰也不敢斷定,最後的勝利會歸白棋還是黑棋。

最後官子在中腹制造一劫,作為一爭勝負的最後決戰。文先生思索半晌,拿起兩枚棋子倒放棋枰上,笑著站起:“我輸了。”

常清驚訝道:“這劫還沒等打,怎麽就輸了?”

? 文先生微笑道:“你與小官子比,算力還有差距呢。想必你也能看出,此局一直膠著,最後勝負半目之間,但花落誰家尤未可知。官子敢開劫決戰,說明此後的三十餘手棋已經算得清清楚楚,彼此劫材更是數得明白。勝負已定,我要是再糾纏下去,可要被爛柯院那些老家夥們笑話了。

常清簡直不能相信,算了又算,官子便在棋枰上同他演示,邊演練邊說:“我的劫材剛好比先生多一個,最後我粘劫收後,剛好贏半目。常公子,你看是不是這樣?”

常清又擺了幾手,不禁嘆服,甫一出招,便已知最後勝敗,果然不是凡俗之輩!

常清搖搖頭,笑道:“之前還以為姑娘是沽名釣譽之輩,今天這一局,果然不同凡響。”

文先生道:“如今授兩子已經授不動,怕是下次見面,只能讓先了。”

官子道:“先生行棋,綿裏藏針,如涓涓細流,卻轉眼匯成浩瀚大海。這是我所不能,我需要提升的還多著呢。”

常清躍躍欲試:“姑娘如此棋力,在下技癢難耐,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向姑娘討教一下,如何?”

官子想起臨出門時沐雲笙的囑咐,說道:“我在爛柯院還有些事情,常公子,咱們改日再約吧。”

常清笑道:“過幾日老師又要出門,這一改日,怕是要改到明年去了。不過你我這局總能對上,不急。”

官子笑著告辭,文先生一直將官子送出聚墨軒,官子走出好遠後回頭,見文先生依然佇立在聚墨軒門口向這邊張望。官子不由得鼻子一酸,有些話雖然未言明,心裏卻都明白,如今還能記得夏辭繁的,這世間也沒幾個人了吧。

??????

184我不是人?

官子回頭朝文先生揮了揮手,走到街角正要上馬車,就見前面一隊人騎著馬過來。官子下意識躲在路邊,隊伍前面那人瞧見官子,一揮手,幾匹馬圍了過來,將官子圍在中間。

為首的那人正是二皇子燕晟,騎著高頭大馬,居高臨下笑道:“小丫頭,沒想到在這裏撞見了,還以為你縮在爛柯院裏不敢出來呢。”

官子眼前全是細長馬腿,她皺皺眉,心中厭惡,卻還是禮貌地行禮,說道:“殿下,我是爛柯院的學生,自然應該在爛柯院裏。”

燕晟輕蔑一笑:“別動不動就把爛柯院搬出來,既然碰見了,便算是有緣。本皇子有個酒局,怎麽樣,過去陪本皇子喝酒?”

官子正色道:“我是弈鳴山上下棋的姑娘,殿下要人陪酒,怕是找錯人了。”

燕晟哈哈幹笑幾聲,說道:“下棋的姑娘怎就不能陪酒了?我要是叫上霍泥兒席相知,她們一準兒屁顛兒屁顛兒地來。怎麽著,想跟我說爛柯院規矩大?這種理由就不必拿出來了,既然讓本皇子碰上,你就沒有拒絕的道理。”

燕晟勢在必得,幾匹馬圍得更緊了些,官子不由得退後幾步,心裏有些害怕。她清楚得很,燕禎燕闕不在熹京,今天若是去了,恐怕不得善果。

官子有些後悔,因為聚墨軒離得近,便沒喊羽青陪自己出來。現在遇上這樣大的麻煩,跑都跑不掉,這可怎麽辦?

官子讓自己冷靜下來,說道:“殿下,爛柯院還有棋譜要寫,過些天又該入院考了,還有諸多事宜,實在不便在外逗留。”

燕晟冷笑:“什麽爛柯院,什麽棋譜,什麽諸多事宜,你說了這麽多,無非是見人下菜碟。若是燕禎叫你去,你會不去?就算不是燕禎,換做燕堂或是安平王世子,你都不會推脫。本皇子邀你,你卻這不行那不行,怎麽,官子姑娘覺著本皇子身份不如他們尊貴?”

官子道:“王爺也好,殿下也好,世子爺也好,每一個都是皇親國戚,都是人上人,身份都尊貴無比。”

燕晟呵呵笑道:“在你那兒,還是有區別的吧?”

官子心道:你又不是什麽好人,當然有區別!心裏這麽想,可絕對不能說出來,當務之急是趕緊脫身。官子道:“爛柯院確實有要緊事情,殿下別難為我。”

燕晟大笑,笑得很誇張:“如今還成本皇子難為你了?賽寶會那天,可都是你難為我來著。”

官子道:“殿下見諒,我實在見不得別人拿贗品糊弄您。更何況賽寶會上眾人眼睛都是雪亮的,座下藏龍臥虎,萬一裏面有個品鑒大師,而我們把假的當成真的,把贗品當成至寶,豈不貽笑大方?”

燕晟眼睛緊瞇一下:“這麽說,你還替本皇子保了面子?”

官子道:“不敢當。”

“任憑你巧舌如簧,也別想就這麽走了。我門下有人挑了多幅書畫,既然官子姑娘懂得鑒賞,本皇子今天讓你鑒賞個夠。”

官子小臉一沈,正苦於無計脫身。只聽有人笑道:“二殿下,我游歷歸來,正想去瞧您,沒想到今兒個在這兒遇上,真是巧得很!”

燕晟和官子循聲望去,只見後面有一無頂軟轎,轎上懶洋洋坐著個人,一身素白衣裳,眉清目朗。這人矛盾得很,雖是笑嘻嘻地坐著,卻自有清雅氣息;雖有謫仙風度,卻又是一副浪遍熹京的模樣。這樣的人,全熹京也就這麽一位——沐野狐!

燕晟冷哼一聲,道:“你回來也有些日子了,若是真想想拜會本皇子,還會等到今日?你這話騙鬼去吧。”

沐野狐輕聲笑笑,從軟轎上下來行了禮,態度不卑不亢,笑道:“是我不對,這不是趕上爛柯院大考,跟著忙了幾天嘛。剛剛忙完,這就要去瞧您了。”

燕晟道:“是麽,本皇子就當你說的是真的。既然遇上了,正好一起吃酒,今天巧得很,偶遇九禾官子,又邂逅沐風野狐,這酒定然喝得痛快。”

沐野狐笑道:“殿下,官子算是我師妹,如今還是爛柯院學生呢。讓下棋的姑娘去吃酒,不太妥當呀。”

燕晟道:“有何不妥?賽寶會她都去得,吃酒卻去不得?”

沐野狐笑著踱過來,將官子擋在身後,依舊是一臉笑意:“殿下不知道,我這師妹煩人的很,一聞酒味兒就吐,前幾天給沐東籬慶功,她吐了我一身。現在誰吃酒敢喊她?無論多金貴的衣服,一頓飯肯定毀個徹底。”

燕晟冷冷瞧著馬下這人,修長挺拔的身姿,讓熹京少女駐足回望的俊逸眉眼,看似不經意,卻恰好把官子護在身後。那微笑著滿不在乎的模樣,讓燕晟很想抽上一鞭子,告訴他別多管閑事。

可這鞭子,燕晟不能抽。

他只能咬著牙說:“沐野狐,你這陣勢,似乎想要跟我搶人?”

沐野狐笑道:“哪裏,這丫頭和阿琪素來不睦,又令阿琪和阿笙姐妹不合,我是半分瞧不上的。若不是雪雍王偏愛她,她哪裏有資格跟我齊名?再說,我也不可能因為她跟殿下您生分。”

燕晟道:“那就別在這裏耍花腔。”

“殿下,我剛從聚墨軒來,文先生要她回去試試新題,還在那邊等著呢。若是殿下就這麽帶她走了,我那邊不好交差呀。”

“沐野狐,你又把文先生搬出來唬我。”

沐野狐道:“哪有,殿下,文先生這會兒有些著急,說是一會兒要進宮陪聖上下棋,您看……”

燕晟重重哼了一聲,調轉馬頭,冷睨著沐野狐道:“今天便宜了這丫頭,讓她最好在爛柯院老老實實躲著,下次再碰到,可沒這麽容易放過她。”

沐野狐一拱手:“是了,殿下的叮囑,定讓她好生記著。”

燕晟帶著一隊人馬耀武揚威地走了,官子望著路上塵埃,幽幽說道:“這是欺負我身邊沒人啊。”

沐野狐氣道:“我不是人?”

官子淡淡瞥了他一眼:“我可不知道你是哪邊兒的,你跟二皇子很熟絡的樣子,倒像和他是一黨,我得離你遠著些。”

185我不正經?

沐野狐笑道:“成心氣我是不是?你今天運氣好遇見了我,換了旁人還真救不下你。二殿下的確是給我幾分面子,不過這也是有緣由的。”

官子道:“沐公子不必解釋,熹京地界上誰還沒幾個知交故友。”

“什麽知交故友,咱們別在大街上杵著了,找個地方慢慢聊,我正好有事情找你。”

官子一想也是,這地方喧嘩熱鬧,剛才燕晟一頓鬧騰,早有人站在街邊指指點點,確實應該換個去處。官子道:“不如我請公子吃茶去,或是去一品軒大吃一頓也行,再叫上阿笙她們,你想叫上沐姐姐也成。”

沐野狐抿唇一笑:“我一個大男人要你做東?小官子覺著無所謂,我還害怕別人笑話呢。再說,你們這些人就知道一品軒,其實只要再多走出兩條街,便有更好的去處。”

官子問道:“你是說忘憂樓?我聽阿笙說起過,還聽世子爺提過。阿笙跟我說,我們姑娘家老老實實的在一品軒吃酒就是,千萬不要去忘憂樓那樣的地方。我想也是,世子爺喜歡的去處,肯定不適合我們正經人。”

沐野狐氣道:“我不正經?”

官子道:“和世子爺一個品味,看起來確實不怎麽正經呀。”

“你先前說我跟二殿下是一夥兒的,現在又說我和安平王世子同樣品味,你別忘了,我是跟雪雍王齊名!”

官子道:“沒忘,你還跟我齊名呢。”

沐野狐笑了笑,搖開手中折扇,問道:“英俊吧?”

官子一臉嫌棄,“還行吧。”

沐野狐一點不生氣,哈哈笑道:“走吧,帶你去忘憂樓。”

官子微微皺眉:“就這麽走過去?”

“那你還想怎樣?”沐野狐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軟轎:“難不成你和我一起坐在上面?”他眨了眨眼,笑道:“我細想了下,也沒有什麽不妥,我和你並肩坐在軟轎上,不出一天就會傳遍整個熹京城。如此招搖,甚得我心。”

官子白了他一眼:“你想得美。罷了,你今天幫我一次,又喜歡去忘憂樓那種地方,我便請你一頓答謝你。我坐馬車,你坐軟轎。”

沐野狐哈哈一笑,起身上了軟轎,他懶洋洋倚在轎上,一手拄著下巴,朝官子眨眨眼:“瞧你一本正經的,好似我冒犯了你,咱們這便走吧,別誤了良辰美景。”

官子和沐野狐各自出發,沒多大功夫便到了忘憂樓。官子下了馬車,望著高高矗立的忘憂樓牌樓,不由驚嘆:沒想到忘憂樓是這樣的大陣仗。

在她眼前,高大的牌樓後頭,是三座三層的酒樓,酒樓之間有飛橋闌檻相連,雕梁畫棟,極盡華麗。

此時正值傍晚,門口燃起千百盞紅燈,有姑娘揮著帕子,親昵挽著酒客走過,酒樓裏絲竹聲傳來,和著美人嬌笑聲,成為熹京城裏最熱鬧的所在。

官子心道:這種地方燕禎是絕不會帶我來的。沐野狐為什麽要來這兒?看他以往做派不同常人,難不成來這裏是別有深意?不過,他若真和二皇子一黨,剛才就不會出手相救,不管怎樣,先看看再說。

官子囑咐車夫幾句,請他去自家宅院報信,讓羽青來這邊接自己回去。安排妥當,這才朝裏面走去。

衣香鬢影中,是濃濃的世俗味道,沐野狐就站在那裏,素衣白裳,晃在塵寰外,又在紅塵中。

沐野狐瞧見官子,唇角揚起,笑道:“這裏還成吧?”

官子嗤之以鼻:“花天酒地,酒池肉林,絲竹亂耳,紙醉金迷。”

沐野狐讚道:“說得好!這就是充滿銅臭的破地方!我這樣超凡脫俗的人,就該時常來接接地氣,太絕塵了並不好,我還沒打算飛升。”

官子瞪了沐野狐一眼,沐野狐哈哈大笑,官子道:“進去吧,門口人太多,擠得慌。”

沐野狐笑道:“嗯,趕緊的,我剛剛聽說二皇子也在附近,可別撞上。”

說完,沐野狐笑著帶官子向裏面走,邊走邊朝大家招手。有認識他的人立刻興奮起來,官子趕忙離他遠些,又用袖子遮了臉,這才進了中間的酒樓。只見大廳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有美人裊娜起舞,樂聲纏綿繞梁。

沐野狐引官子上了二樓的隔間,官子道:“我算是明白了,你這個人,看上去招搖似孔雀,其實一肚子壞水。你剛才又揮手又拋媚眼的,這麽招搖,是不是故意的?”

沐野狐微微一笑:“難得你看的清楚。”

“一會兒吃起酒來,不怕我吐你一身?”

沐野狐挑了挑眉:“哎呀,這麽記仇?”

官子道:“剛才多謝沐公子仗義出手,不過這會兒,我都不想說認識你了。”

沐野狐笑道:“剛才咋街上,我若是不出手,會被阿笙掐死的。”

有美人過來陪酒,沐野狐賞了銀子,揮揮手讓她走了。官子道:“本以為你是個雅人,卻沒想到你會流連這種紙醉金迷的地方。”

沐野狐笑笑:“別那麽正經!紙醉金迷怎麽了?人在世間,本就該肆意行走。想玩樂,縱情便是,想下棋,用心便是,看誰不舒服,不讓他超過就是。何必非要擺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那豈不無趣?”

官子道:“我覺著沐公子應該和世子爺做朋友,你們倆都愛這調調,能說到一塊兒去,狼狽為奸,正好。”

沐野狐笑得好不開心:“又損我,還帶上世子爺。他遠在邊關奮勇殺敵,你卻在熹京貶損他,這可有些不講義氣。”說著喊來小二,熟稔地點了幾道菜,又道:“今天我請你。”

“那怎麽行?”官子道:“你剛剛替我解圍,我不想欠下這人情。”

“我出門游歷,回來發現我們家阿笙棋力突飛猛進,阿琪按照自己的路子走,看上去被阿笙落了一截,卻也紮紮實實,比沐家其他少年快了許多。我這兩個妹妹,一個受你照拂,一個被你刺激,在棋藝上的進步令人刮目相看,你說,我該不該謝你?再說這忘憂樓本是我沐家產業,我若讓你請我,不說別的,剛才那小二都得取笑我。”

官子道:“我剛才還想呢,你沐公子點了酒菜,再叫人唱個小曲兒跳個舞,我這幾百兩銀子恐怕就扔進去了,原來是你沐家產業,那我便不擔心了。”

沐野狐哈哈大笑:“小官子,你一向都這麽耿直麽?”

官子道:“有時候也不是十分耿直,剛才二殿下問我,皇親國戚在我這裏有沒有區別,我就沒說實話呀。”

沐野狐笑得更加開心,官子道:“在你家地盤上便不和你爭了,不過這人情今天不還,我總覺著你以後會讓我還個大的。”

“那是自然,讓你欠我人情,相當於讓雪雍王欠的,怎麽能一頓酒局就打發了?我也不轉彎抹角,我今天找你的目的,是想跟你聊聊我們家阿琪。”

“咦?”官子道,“居然還有目的?原來你今天遇見我不是巧合。”

“自然不是巧合。我去了爛柯院,聽阿笙說你來了文先生這邊,我特意來尋你的。我勸你以後出門小心些,保不齊二皇子剛才這一出,也是因為有人洩露你的行蹤。”

官子心中一凜,點了點頭:“看來以後確實要小心一些,爛柯院內應該是有二皇子的耳目。”

“應該是了,”沐野狐道:“我們說回阿琪,我這個妹妹總是冷言冷語,不像阿笙待人熱絡,聽說阿琪和你有些齟齬,對她,你怎麽看?”

官子道:“對沐姐姐,我還是有些佩服的,我又不是她的信仰,她當然不必按我的方式練棋,當然可以用自己的力量進步。沐姐姐出自沐風閣,想用沐家的本事闖蕩棋壇,這有何不可?能走出自己路的人,才最讓人佩服,我覺得沐姐姐這種選擇無可厚非。”

沐野狐點點頭:“對她現在的棋,你又怎麽看?”

“沐姐姐對自己要求苛刻,聽說她住的院子,都是很晚才熄了燈的。她拒絕做我的死活題,在開始的半年,被其他甲字學生落的很遠。可是最近這半年卻有所好轉,打小循環的時候勝率有了提升,看來沐姐姐有了突破,竟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沐野狐點點頭:“的確如此,阿琪太倔強,有一顆堅忍的心。我這兩個妹妹以後定然和我一樣,是沐家的驕傲。”

官子笑道:“沐家女兒確實出類拔萃,沐姐姐和阿笙無論相貌人品,比席家的姑娘不知好了多少倍。”

沐野狐哼了一聲:“抱樸館的也配跟我們家比。”

官子哈哈笑出聲,沐野狐道:“你跟我是齊名的,如今你還沒考品階,我與你下棋便是欺負你,所以在棋盤上爭勝負大可留到以後。不過,另一件事倒是可以比試比試。從現在開始,我會常去爛柯院,用畢生所學指導阿琪,這樣一來,阿笙用的是你的路子,阿琪用的是我的手段,等明年爛柯院大試的時候,她們姐妹的成績決定你我的輸贏,如何?”

官子笑著搖搖頭:“不如何。”

186就為了氣他

沐野狐挑了挑眉:“怕輸?”

官子笑道:“我為丁酉生出題,是同窗情誼,是他們的努力打動了我,讓我覺得必須要為他們做點什麽。就算你不說這些,我也照樣對阿笙好,你想指點沐姐姐盡管指點就是了,如果沐姐姐手段超群,她不止能贏阿笙,連我也可以贏過。再說了,你沐野狐打得好算盤,都是你沐風閣的人,誰跑在前面都是沐家受益,你要不要這麽心機?”

沐野狐哈哈大笑:“說實話,你比雪雍王有趣多了。”

官子白了他一眼:“我們燕禎是懶得搭理你。我總覺著,你們兩個之前,你比較在意跟你齊名的人,總想爭個短長。”

沐野狐笑道:“其實他也在意,只是他總端著,不外露而已。雪雍王處處被別人說沈穩大氣,我不喜歡他那個樣子,有什麽話想說就說,何必沈著臉讓人猜測?我跟他打小就認識,他是皇家貴胄,教他下棋的是一品入神,我出身圍棋世家,師承二品坐照。我們兩個天才在一起,從小就被大棋士們暗地裏比較,他瞧我不順眼,就一副冷冰冰的樣子,我瞧他不順眼,我就直說,看我們倆誰更不自在些。”

官子道:“沐公子,你有沒有想過,燕禎並沒有不自在,反倒是你顯得太刻意了呢。”

沐野狐微微一怔,放下玉箸道:“這回我可看出來了,你是處處為他說話啊。”

“那當然,你半點都不用懷疑。”官子想了想,又問:“是因為燕禎的身份,才當上了一品入神的徒弟嗎?”

“怎麽可能!那老頭脾氣古怪,一輩子也就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陳蘇,與世無爭,厭煩世間一切紛擾,脾氣跟他師父一樣,最後做了爛柯院的大執事。你別看陳執事平時不說話,那可是爛柯院第一大高手。一品入神選徒弟,要聰慧,還要合眼緣,悄悄跟你說,當今聖上當初還是皇子的時候,想拜他老人家為師,他都沒收呢。”

官子聽了這話,臉上笑瞇瞇的:“對啊,燕禎既聰慧,又生的漂亮,一品入神他老人家自然會選中他。”

沐野狐表示很無語。

官子道:“有件事要請教,剛剛二殿下為什麽那麽給你面子?你跟他有交情?”

“以前救過他一次,二殿下小的時候,從宮裏偷跑出來玩兒,失足落水,正好我路過把他撈上來了,就是這麽結識的,一直也不是什麽朋友,但是有這一節在這兒,他怎麽著也得給我幾分面子。”

“沐公子,你以前也常去君坐隱吧?”

沐野狐笑道:“何止常去,那位能開君坐隱跟我有關系的好吧?”

官子眼睛一亮:“快說快說。”

“那一年,我還不知道他就是當今聖上的幼弟,我還以為他只是哪家皇親的小公子。我跟他經常看大人博外盤,心癢難耐。我倆下棋互有輸贏,卻被兩個老家夥緊盯著不許賭棋,時間久了也覺得沒什麽意思。

後來我說:“熹京城裏堵棋的場所都太喧嘩,格調都不夠高,不適合雅人前去。若是能有一處地方,安靜雅致,下棋的人只管下棋,賭外盤的人只去賭外盤的地方,不用攪在一處,豈不是好?”

“我只這麽隨口一說,他卻有了主意,他說:‘這種地方不能用真名,但凡用真名,大家知道棋力品階,這就沒法賭了。最好都隱去名字,在外盤場賭棋的人並不知道下棋的是誰,而是通過開局優劣來判定局棋的走勢,豈不更加有趣?’我以為他只是說說,沒想到兩個月後,君坐隱便開了起來,開始規模不大,後來慢慢成了世間最大的下棋和賭棋的地方。他怕被聖上責罵,一直都不肯告訴別人這君坐隱是他開的,偏偏沒瞞住我。君坐隱主人身份成謎,我卻是那兒的座上賓。”

官子眼裏含笑,雙手托著下巴,笑著說:“我們燕禎就是聰明。”

沐野狐翻了他一眼,什麽都不想說,招手喊來小二,讓他去準備筆墨。

官子問:“要筆墨做什麽?”

沐野狐眨眨眼睛:“聽說你字寫的不錯,我剛好得了把扇子,幫我寫三個字。”

官子道:“寫字倒是可以,不過這扇面啊,我可不是隨意就幫人寫的。”

沐野狐道:“先不說我今天幫你一次,就沖今天這頓飯,我求三個字還不行了?虧你還是我妹妹閨中密友,你給爛柯院那些老家夥還寫字了呢,別人求得我求不得?”

官子道:“那不一樣,扇面是個比較特殊的存在,迄今為止我只寫了兩個,不能隨便寫。”

“我就求這一回墨寶,您就別矜持了,賞我個面子。只寫三個字,又不多。這麽著吧,你幫我寫個扇面,我受你一次差遣。”

官子痛快答應:“行,三個字換差遣你一次,這買賣不虧。”

“何止不虧,太值了好嗎?”沐野狐立馬拿出扇子,剛好小二哥的筆墨拿來,官子和沐野狐聊了會兒天,待筆潤好,按照沐野狐的要求一揮而就。

扇子上三個大字龍飛鳳舞,寫的正是“沐野狐”!

官子搖了搖頭:“我剛入爛柯院那會兒,每個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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