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市區，又開了將近2個小時，軲轆底下早已碰不到平整的路面，車子也益發搖晃顛簸。

林琦坐在後排，被顛的頭暈想吐，她附身探出頭，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向車窗外。

槽糕的身體感受讓她無比迫切地期望長靈學院近在咫尺。

但放眼望去，眼中只融進一片荒涼的空曠，左邊是山體上坡，右邊是山體下坡，前方是藍天白雲，除此再無他物。

車子在布滿石子和雜草的半山腰，緩慢地攆著被前人壓出的兩道輪胎痕跡前行。

“坐太久，是不是累了？”林杉與女兒同坐在車子後排，他笑瞇瞇地遞過一個靠墊：“來，琦兒！把這個墊在後背，不然一會該腰疼了！”

林琦回身坐好，不理父親，閉上眼睛養神。

“瞧你這個孩子，脾氣倔得，跟爸爸年輕時一模一樣！”林杉嘿嘿一笑，把靠墊又墊回自己後背：“琦兒，爸爸真不是故意要弄斷電話線的！”

林琦依舊閉目，面無表情淡淡道：“就算你不是故意要弄斷它，你也是故意拖延著不修好！”

林杉雙手一攤，瞪著眼睛道：“琦兒啊，爸爸敢對天發誓，爸爸真的想修好它！我真的打過報修電話，是他們一直沒派人來！”

林琦瞇眼掃了父親一眼，見他把眼睛瞪得球般大小，戲道：“老林真是喜歡瞪著眼睛說瞎話啊！”

車子仍在崎嶇中前行，上下振動的幅度越來越大。

林琦不停地深呼吸，用力做吞咽動作，生怕一不小心嘔出來。

盡管沒有任何六異門生給她做身體檢查，但林琦仍是憑借著全套的合格單據，辦理了遠康醫院的出院手續。

出院那日天高萬丈，陽光燦爛。

林琦從醫院裏走出來，遠遠地就看見鄭世傑在對她招手。

她剛一到家，電話鈴就響了。

保姆說是找她的，是位姓顧的先生，一上午已經打來好幾通電話了。

林琦心花怒放地跑去接電話，剛說了句餵，通話戛然而止。

父親裝模作樣地走進，手中撚著一根斷了的電線，他說最近電話裏總有雜音，想自己動手修好，沒想到一不小心就給扯斷了。

林琦催他修好，但至今，在家待了兩個多月，電話也沒通上………。

“琦兒，來，爸爸怕你暈車，特意準備了酸梅湯，乖，喝一口！”

隨著絲絲甘甜的酸味鉆入鼻腔，林琦也自我寬解起來。

該發的脾氣在家都發過了，過不了一會，就該跟父親分開了，何苦再給他氣受？想著便睜開眼睛，柔柔地回了句：“不想喝，怕吐！”

女兒不喝，林杉只能合上杯蓋。

林琦凝望父親那張似豆腐渣堆砌成的臉，皮膚灰黃還坑窪不平，仿若車子再顛簸得狠一些，臉上的皮膚便會像墻皮一樣脫落下來。

腦頂上油乎乎的泛光，頭發已不剩幾根。眼眸汙混，眼神發直，沒有半點神采。

廣播裏不是說，怨靈邪會幻化出美麗的外形麽？林琦覺得奇怪，怎麽父親這張臉看上去卻非常醜陋，劣質。

現在他們父女二人正在去長靈學院的路上，按照那邊的規矩，這一去就是四年不能回家，反正到了長靈學院也能見到顧憲，打不打電話對林琦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林杉收好水杯，隨即叫司機停車

車停了，林杉招呼女兒：“坐著不舒服，咱們就下來遛一遛！”

兩人走在車子前面，司機在後面慢開車跟著

“琦兒，前面不太遠的地方就是綿陰山，長靈學院就在綿陰山頂峰，山下會有人接你上去…..。”

話還沒說完，林杉忍不住捂嘴咳嗽，當他那一雙枯手離開嘴邊時，林琦不禁發出一聲嫌棄的雜音。

原來林杉這一咳，從嘴裏咳出五顆積垢黑黃的牙齒和一條布滿黃苔、腥臭無比的舌頭。

這些東西正發著惡臭，置於他的手掌。

林杉也是灑脫之人，見了那些東西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便原樣吞回口中，在嘴裏蠕動了幾個回合，咧嘴對林琦一笑：“修好了！”

“爸！不能用的東西就扔了吧！吞回去多臟啊！”林琦緊皺眉頭，驚異地審視父親的所作所為。她回頭掃了眼司機，見車子離他們頗有一段距離，便湊近父親，神秘兮兮道：“你就沒有點像樣的法術，整整容？”

林杉擺擺手：“法術不管用！怨靈邪的容貌要靠吃新鮮的人肉來維持，沒有肉，什麽法術都指望不上！”

林琦哦了一聲，往前走著，眸中精光一閃，忽而親密地靠進父親，挽起他的胳膊，撒嬌道：“爸，臨分開前，你就教我些怨靈邪的本領吧，要是長靈學院裏有人欺負我，我好能自保！”

“自保？”林杉冷笑著眼中劃過一絲狡黠，探究地睨著林琦：“有皇夜堯在…你還需要自保嗎……？”

自保只是學習怨靈邪法術的理由之一，不是唯一，也不是第一。

更重要的理由是林琦想憑自己的能力隨心所欲地解決任何她認為擋路的人。為此，她需要掌握更多的手段。

父親的神色和語調分明就是在懷疑自己的動機，盡管她的確動機不純。

“愛教不教！”林琦生氣地甩開父親的胳膊，就聽他袖子裏傳來嘎嘣一聲，也不知是不是骨頭折了。

林杉嗷地捂著胳膊，呲起稀疏的牙當即便要發脾氣，忽而強壓著徐徐忍了下來，疼得嘴裏不住地吸溜。

林琦看著父親痛苦的樣子，心中既後悔又心疼，過去扶著父親的胳膊，嘟囔道：“反正你們也不疼我，不愛我…你們！”

“琦兒啊！你怎麽能說我們不疼你呢？難道我教你怨靈邪的法術就是疼你嗎？”林杉長嘆口氣：“憑良心說，我年輕時比你要兇殘千萬倍，做過的壞事不計其數！可我現在為了你媽媽，為了你，不也改邪歸正了嗎？我都不幹的事，我怎麽能教你幹呢？”

“而且!”林杉欲言又止，想了想，道：“而且，我還沒教你法術呢，你就…你就敢往我和你媽身上投黑靈種子！我要是教了你…!誒！”林杉長嘆一聲：“反正，我再壞我也不會往妻女的身上投黑靈種子！”

“我給你們種黑靈種子只是想試探你們的底細，我射出的量很少，根本達不到害人的計量！既然你我是同類，就該知道這些！”林琦為自己辯駁。

林琦曾經往母親眼中射過黑靈種子，但在小蝌蚪即將近身時，就被罩在母親體外的一層透明屏障霧化了。

她對父親也做了同樣的事情，父親身邊沒有屏障，小蝌蚪徑直融進他的眼睛，但就像把幾粒沙子丟進了廣袤無垠的沙漠，渺小得無法掀起任何波瀾。

林琦不知道父母分別是什麽，但卻洞悉，他們是不同體質，分屬不同種類：“倒是你們，不負責任地把我丟給底細不清的喬蘇，就開開心心地去南都參加什麽拍賣會………買那些又醜又貴的藝術品！”林琦定下腳步，面對父親責怪道。

“都是爸爸媽媽的錯，這是爸媽的疏忽！我們走的時候喬蘇是正常的，可誰知道…!唉，太平日子過久了，人就大意了！”

林琦難過道：“何必呢，當初幹嘛要生我，不生我，不就沒有這些事了！”

林杉一拍腦門：“按道理說，怨靈邪沒有生殖能力，是不可能有後代的！我和你媽在一起三百年了，從來沒有避孕，你媽也沒懷過孩子……..可不知怎麽了………就突然！”

“原來我只是個意外！”

“雖然你不在我們計劃之內，但對我們來說是巨大的驚喜，我們不是一樣疼你愛你嗎！”說著林杉從上衣兜裏取出一根金項鏈，項鏈上有個紅寶石墜子。他招呼林琦靠近些，然後給她帶上：“你這一去就是四年，雖說有皇夜堯的……就是綁在你右手無名指根的東西保護你。但你畢竟是我的女兒，我不能完全指望別人保護我女兒！這是爸爸能量石的一部分，你帶著！”

這個紅寶石墜子很溫暖，貼在林琦的皮膚上很舒服，寶石鮮紅耀眼，裏面似乎還有縷縷的紅線狀物，正扭動著向上輕輕搖曳。

她喜歡這東西，從它貼到自己皮膚的那刻，林琦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疏朗。

林琦擡頭看著蒼老的父親，心中不免感到難過。

因為母親的極力反對，林琦差點就和長靈學院失之交臂。

萬萬沒想到，父親居然巧計支走母親，偷偷將她從家裏帶了出來。

這是林琦平生第一次看見父親違背母親的意願。

想到父親的處境，她擔心道：“那你這麽偷著把我送出來，不怕媽媽跟你生氣嗎？”

林杉雙手一抖，垂暮固態的老臉頃刻間竟不知漫上了多少生動的慌張，誰能想到呢，一把年紀的人居然如此怕老婆。

只見他鎖緊眉頭，顫聲道：“怕啊，當然怕啊！但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畢竟關乎女兒的整個人生，不能再由著你媽一意孤行，一錯再錯了！想當年，皇夜堯就說過，你這種體質可以通過修習六異家族的法術緩解能量石的引誘，當時他要教你一些法術，增強體內靈核的力量！可你媽就是不同意…..嗨，我也是沖動，明知道皇夜堯的智商和判斷力都遠高於我們，可有時就是看不慣他那冷拽冷拽的臭德行！當時你媽跟他發生了口角，他居然說你媽胸無點墨鼠目寸光，格調低品位差！把你媽氣得坐在地上嗚嗚哭，我也是護妻心切，就順了你媽！現在回想，真是悔不當初，當初要是聽了皇夜堯的話，也不會……可能你身手敏捷一些，連車禍都不會發生，更不會失憶……！”

沒想到母親還有坐地撒潑的人生片段，林琦想想覺得好笑：“媽媽為什麽反對我學習六異家族的法術，她為什麽不想我來長靈學院？”

“因為她舍不得！在她那個年代，六異門生要經過多年的苦修，才能出山。出山也就意味著送死，那些被一擊斃命的死都是有福氣的。可大家基本上都沒什麽福氣，死得都非常慘！在她的回憶裏，她的同門都是苦修，然後出山慘死。她不想你進入這樣一條只有苦，而沒有其他滋味的人生軌跡！”

林杉狂咳不止，她拍拍林琦的肩膀：“時候不早了，琦兒，你回車裏去吧，讓司機送你去！爸爸不想靠近綿陰山，就只能送你到這裏了！”

說著，倆人往車的方向走去，林琦眼中流露出不舍。

林杉看在眼裏，和藹地拍拍女兒的頭頂：“四年，很快的！不過，我這副身子撐不了幾天了，等四年後你回來時，爸爸就不是這副老皮囊了！”

“那太好了，趕緊換掉吧！盡量找個英年早逝的，別再找這種壽終正寢的了！”林琦若有所思地看著父親：“爸，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說吧！”

“我一直很好奇！你跟我媽是不同的….，那你們是怎麽認識又如何相愛的呢？”

“我們啊……”林衫仰頭思忖，驀然微笑，一片絢爛美好的光彩頃刻間鋪滿他的眼眸。

林杉低下頭，含笑看著女兒：“故事太長了……我簡單點說吧，當初我和皇夜堯是朋友，你媽是皇夜堯的….就算是妹妹！有次皇夜堯帶她來見我，哎，就一眼，我就看了一眼，我被她那副天真爛漫活波任性的小樣子迷住了！她呢，起初對我有些敵意，她把我當成了她姐姐的情敵，覺得我破壞了她姐姐和…….！哦對了，琦兒，有句話，爸爸要囑咐你！”林杉倏然低頭，一本正經道：“這六異家族中唯獨姓顧的男人最難纏、最輕浮下流！你去上面學習，要遠離一切姓顧的男人，知不知道？”

…………………………………………..

告別了父親，林琦乘車來到綿陰山下。

放眼望去，頓時被一片奇石俊峰重巒疊嶂撐滿眼界。

綿陰山八百裏綿延，遮天蔽日久望不絕。

林琦下車立於山腳之下，仰目環視，雄壯的山體被披蓋著蒼翠深沈的樹衣，險峰傲立直入雲海，鳥兒在茂林間鳴唱穿行，牽引出輕薄的紫霧在山間繚繞，雄偉壯麗之態堪為奇觀。

可為什麽…..為什麽這裏只有山………….她詫異地東張西望，沒有發現有類似於電軌觀光纜車之類的設備。

難道要爬上去嗎？這山到底有多高？目前只能看到…..雲……！

“你一定是林琦吧？”

林琦一驚，回頭望去，見身後處不遠的地方有個涼亭，此刻，有幾個人影正從涼亭裏走過來。

天光偏暗，林琦看不清楚遠處的人，只見一個模樣清秀斯文的男人，身姿飄逸迅捷，幾步便已甩開他人，穩落到自己面前。

“你好，我是段秋天。”這人笑容溫和，但卻帶來一陣侵骨的寒氣，林琦不禁打了個寒顫。

司機拿過林琦的行李，跟段秋天做了一番確認。

就在他們交談之際，一張熟悉的俏麗小臉主動移入林琦視線，“林琦？”她驚訝道：“沒想到還真是你！”

林琦倒抽口冷氣！變臉妖怪！怎麽是她？這個命硬的妖怪怎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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