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中的圖像慢慢變得虛幻飄渺，物與景扭曲地融合成一縷輕煙，蜿蜒綿長地遠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琦兒，還沒起床嗎？”張黎梵在門外象征性地吆喝了一句，不待屋裏人回應，隨即扳開把手推門進屋。

“我做噩夢了！很可怕的噩夢！”林琦慢悠悠地坐起來，看著走到自己身邊的母親：“你要不要聽一聽？”

“可怕的噩夢…呀？嗯。”張黎梵搖著頭坐在床沿，溫柔地捏了捏林琦的小粉臉蛋：“媽媽膽子小！不想聽可怕的事！”

“我夢見了婁姨和喬蘇，我夢見婁姨把喬蘇身上的肉切下來餵我吃，我還……。”

“夠了！”張黎梵面上一凜，肅聲打斷林琦。她惱怒地看著眼前的女兒，臉上呈現出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恐又無奈的表情，眼眶中似乎要湧出淚花。

面對眼前這位表情已經氣到扭曲，隨時可能會大爆發的母親，林琦選擇微笑面對。

良久，張黎梵還是選擇了平覆心情。她溫柔的微笑，輕輕拍拍林琦的頭：“快起床吧！”說完，便起身出去了。”

林琦倏地沈下臉，冷冰冰的視線目送張黎梵離開自己的房間。她怨幽幽地哼了一聲，然後磨磨蹭蹭地起身。

梳洗整齊後，林琦走出房間。迎面而來的是叮鐺作響的廚具撞擊的聲音。

保姆在廚房裏乒乒乓乓地忙活，制造出有一定殺傷力的噪音。好像在保姆的認知裏，只有發出足夠刺耳的聲音，才能證明自己是在賣力工作。

林琦很討厭這個保姆，因為保姆曾經當著林琦的面，對張黎梵說，孩子已經是高中生了，早該自己動手吃飯了，總讓人餵才肯吃，以後誰敢娶回家呀。

林琦覺得她不僅粗心手笨，愛偷懶，還長了根爛舌頭，總展示著無價值的靈巧，惹人嫌。

“琦兒呀，過來，陪爸爸吃早飯。”父親林杉正坐在餐桌邊吃早飯，見女兒出來了，笑著招呼。

林琦撇了眼桌上葷葷素素的七八小碟，嫌棄地咂咂嘴，沒一樣是對胃口的。她搖搖頭，問：“能走了嗎？”

“再等等，司機還沒到。”

林琦嗯了一聲，便往客廳溜達，見茶幾上有份中心城治安日報，拿起來隨意翻了翻。

頭版頭條赫然登著驚悚的標題和血腥的讓人反胃的圖片。

‘高中生假期出游被怨靈邪襲擊，現場慘絕人寰’。

林琦觀察著這幾張血肉橫飛的高清彩照，不由地心生讚嘆。

這個攝影師不但專業水平過硬，必還是個美食家，能將如此倉促野蠻的場面拍得亂而有序，色澤豐滿，惹人垂涎。

真是厲害！她這樣想著，下意識地不住點頭。

林琦意猶未盡地翻到第二頁，本以為還有大片。沒想到第二頁整版只有一段標語，四行碩大的標語仿佛利刃般要刮破眼球。

‘意志堅定，抵抗黑靈種子的誘惑，拒絕怨靈邪的控制，堅決不做魔鬼的使徒！’

林琦冷笑著不屑道：“居然用整版來喊口號，這麽沒底氣嗎？”

“琦兒！”林杉一瘸一拐地向林琦走來。

林杉年過五十已是半頭白發，左邊的腿因出過車禍落下殘疾，走起路來不太順當。他一高一低地走到林琦身邊，笑瞇瞇地問： “昨天，爸爸跟你說的事，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昨天？”林琦放下報紙，疑惑地看著父親：“昨天…你跟我說什麽事了嗎？”林琦思索地搖搖頭：“我不記得了！只依稀記得，你昨晚好像是自爆了好幾次，嗷嗷地吼了我半晚上！”

林杉脾氣火爆，總像個點著了引子的炸彈，隨時爆炸，遠不及母親自律沈得住氣。

跟他講話，只要不順他的意，他便會捶胸頓地，暴跳如雷地狂吼起來。

林杉聽出女兒話裏的奚落，臉色騰得變成黑紅，熱血直沖腦門，立時就要震怒。

對於性情驟變的女兒，他心理上是接受的，只是脾氣上，還是不能習慣。

“你…！”林杉抽了一口氣，壓下邪火，緩了一緩：“琦兒，爸爸昨天不該跟你兇！但是，你想想，你昨天那樣子，你講出來的話，氣不氣人？”

“我的樣子怎麽了？”整齊的眉毛輕巧地向上一挑，林琦繼續挑釁：“你什麽樣子，我就是什麽樣子！明明都是遺傳自你們的基因，現在還要嫌我！”

“對對，這肯定是遺傳！還都是隨了我！”

這樣冰冷又殘忍，狡猾又陰森的基因，的確不是從張黎梵身上遺傳下來的，是真真隨了自己：“你要是隨你媽就好了！”

隨即，林杉擠出笑容，哄道：“琦兒，跟爸爸媽媽去南都吧。”

林琦輕飄飄地掃了眼父親，淡淡道：“我不去！”說完就要走。

林杉拉住女兒：“中心城這裏治安越來越差，怨氣遮天，聚來的怨靈邪也越來越多，這裏氣氛不好，不適合…。南都真的比這裏好上千萬倍，那裏治安好…！”

“怨氣遮天……怨氣在哪裏？怨氣是什麽顏色的？爸爸，你能看見嗎？”林琦打斷父親的話，忽然親切地挽住林杉的手臂，壓低聲音乖巧道：“你怎麽知道怨靈邪都聚來中心城呢？你能感受到它們嗎？爸，我不是一定要氣你，我只是想讓你對我坦誠！你到底是什麽，我又是什麽？我知道你什麽都知道，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什麽都要瞞著我？”

話題又一次聊到盡頭，林杉緊閉雙唇，生怕不小心從嘴裏跑出些不該說的。

因為他和妻子商量好了，在那個人出關前，他們不能輕舉妄動，不能亂說話。

“那個…嗯！”林杉吞吞吐吐：“什麽什麽什麽的，你都給爸爸繞糊塗了！” 話畢，他一溜煙走開了，覆又回到了餐桌。

“就知道你沒膽量，除了嗷嗷亂叫，其他什麽都幹不成！”林琦氣沖沖地對著父親的背影喊道。

林杉剛在餐椅上坐定，忽地大笑起來。

林琦一怔，看著父親的背影，頓覺不詳。

“我聽世傑說，周五他接你放學，看到有個男生跟你一起從學校裏走出來。哼，有這事嗎？”林杉拾起一顆茶葉蛋，不緊不慢地剝了起來，陰陽怪氣地問：“那個孩子叫什麽？”

林琦心中一緊，世傑？鄭世傑，就是那個渾身散發著讓人惡心的冰冷氣質的討厭鬼？

不知是緊張還是氣的，林琦微微有些顫抖。

“你們學校不過就那幾個男生，讓他們全都消失也不是什麽難事。”見女兒沒反應，林杉十分得意，話語也囂張起來：“琦兒，我再問你一遍，你要不要去南都？”

“啊！太太，太太呀，快出來看看，不好了！”保姆正從廚房出來，手腕一軟，剛榨好的果汁連同容器劈啪落了一地，驚呼道：“先生是不是犯高血壓了，怎麽臉色紫黑紫黑的，是不是忘吃藥了？”

林琦定睛細看，只見縷縷黑霧從林杉後背散出。

林琦被那股黑氣感召，體內的細胞頓時變得生機勃勃，身體忽然飽滿了起來，情緒也漸漸雀躍。眼珠子裏麻麻癢癢的，一定是那群小蝌蚪要出來了。

正當林琦倍感舒暢之際，張黎梵一陣風似的從房間裏出來。

“太…..太，先….先….小….姐，都中邪！”保姆又是一個尖叫，緊接著便就地暈倒。

張黎梵走到林杉身邊，連著拍了幾次他的肩膀，語氣不善道：“又犯病了嗎，老林？”

林杉一驚，嚇出一身冷汗，狀態也恢覆正常。

他嬉皮笑臉地起身抓住老婆的手，道：“梵梵，你剛才幹什麽去了？你不在我身邊，我總是管不住自己！”他愛極了張黎梵，對老婆無限度遷就，言聽計從。

張黎梵正色道：“上次咱們是不是約好的，你要是再敢犯病，我就一年不跟你講話！”

“別別！”林杉雙膝一沈跪在地上，恐慌地抱住老婆的大腿，像是孩子不願母親斷奶般哀求道：“梵梵，我錯了！梵梵……！”

張黎梵冷哼一聲，踢開林杉。來到嚇暈的保姆面前，在保姆眼前伸手一抓，似乎取出一粒閃閃的東西，將它放進自己的褲兜裏。

看著父親顫顫巍巍地雙膝跪地，誠惶誠恐望著母親的樣子，林琦實在覺得好笑。

也不知是否是月老酒後當值，搭錯了紅線，像父母這般從外到內都截然不同的人居然也能結成夫妻。

從外表看，父親白發蒼顏，過於顯老。母親則是年輕貌美，兩人站在一起，並不像夫妻，反而像是父女。

從內在看，兩人的性格更是大相徑庭。父親性格粗魯，脾氣急躁。

母親則斯文端莊，性格和順。

若非要在兩人之間找到一處契合的地方，就是他們的品位了。

保姆很快就醒了，像是忘了之前的事，不住地道歉，然後整理地上的果汁殘夜。

司機沒過一會也到了，林琦不願跟父母同行，裝出乖巧相請母親不要送她，但結果從來不遂願。

林琦是高二學生，她所在的高中是住宿制學校，平時住校，周末回家，每周日是學校規定的返校日。

一開始知道是住宿，林琦還蠻高興的，但聽說這是鄭世傑推薦，推薦的理由是因為學校長期有六異門生值守，算得上是中心城裏最安全的地方，她就再也高興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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