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關燈
警笛聲藏在呼嘯的風裏,由遠及近,又聽不大清楚。

趙路明開著這輛破車,踩著油門飆出幾百米,耳朵邊都是嗡嗡聲。她還沒從劫後餘生的勁兒裏緩過來,像剛拍了場槍戰片,雞皮疙瘩浮在皮膚上,血壓爆表。趙路明怕出事兒,一車人沒被炸死先被撞死了,於是開出一截就踩了剎車,讓自己冷靜冷靜。她縮在駕駛室裏發懵,後座躺著倆興許還喘氣兒的男人。太嚇人了。

她眼睛哭得又腫又痛,耳鳴程度在情緒冷卻後逐漸減輕。真的有警笛聲。順著聲音,趙路明無力地癱倒在車座裏,偏頭去看。三兩輛警車、三兩輛私家車、一輛救護車,跟車隊似的往他們這邊趕。趙路明心中欣喜,又嘆息再嘆息,她在合眼前回望後座,祈禱這倆最好不是什麽在逃犯。如果是呢?她開始昏昏沈沈地胡思亂想。她是不是要變幫兇了。管他媽的,幫兇就幫兇吧。趙路明一雙眼越看越花,她太困了,太痛了。

有警察朝他們所在的方向奔來。趙路明想,真好,功德圓滿了。

她漸漸閉上了眼,在半昏半醒中,被人擡走,還能隱約聽見周圍有人焦急地喊,“盡快撤離,現場不排除粉塵爆炸的可能”。

趙路明又想哭了,她痛得一動不能動,眼角火辣辣的,大概是進了東西,她連哭都沒勁兒哭了,幹脆倒頭放任自己睡過去。

甭管謝誰吧。他們得救了。

這三人被送進醫院時陣仗極大。大門口除了來看病的,還圍了好幾圈來看熱鬧的,都納悶是出了什麽事兒,可啥也沒瞧著,就被強行疏散了。

柏丞在警車邊倚著,不方便拿紙,就用手蹭了蹭下巴和嘴邊沾到的灰。那張臉太白了,留一星半點臟都特別明顯。隊裏有個強迫癥嚴重的小年輕想給柏丞送紙,可看著他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就被勸退了。

柏丞的電話是打給歸海庭的。他主子在隊裏做的是文職工作,不用跟他們出來,但這麽大個事兒,他得知會一聲。

“杜君棠和江帆都已經送醫院了,樊沛和他同夥也暫時被控制了。”柏丞看著自己鞋尖上的泥點子發呆,順便思考還有什麽可匯報的內容,“形勢穩定,但後續工作應該不少。”

歸海庭被他傻乎乎的樣兒逗樂了,在那頭低低地笑,“柏隊,辛苦了。”

柏丞知道那稱呼是在臊他,頓時不好了。他想起前陣子歸海庭在地下停車場蒙著他的眼睛,逼他脫衣服,那時歸海庭也一聲聲地叫他柏隊。太討厭了。他心虛地向四周望望,正經接住這話題,“好在有江帆那輛車。”

大概是太焦急也太匆忙了,江帆開往趙路明家的那輛車竟然見鬼地被那夥人忘記了。彼時屠越接到杜君棠的指令,很快就聯系上了柏丞。監控顯示,出公司後,江帆的車一路到趙路明家樓下,這之後,再也沒挪過窩。疑點很明顯,回放幾次錄像後,他們很快就發現了那輛奇怪的五菱宏光。

歸海庭聽出那人語氣裏的別扭,也就不在工作時間鬧騰他了,換了尋常的語氣,道:“老大,今晚能不能早點收工啊?”

柏丞回望了一眼跟前的中心醫院,心想樊沛這次真算踩中了大雷,也不知要撬動這條產業鏈裏多少環節和人員。無論如何,這次案件在偵破後,報道時前頭鐵定都少不了“特大”二字。

柏丞無可奈何道:“有點懸。”

睜眼的時候屋內一片漆黑,眼睛半天適應不了,江帆還以為自己掛了。很快反應過來不是,他動作很利索地起身,身體比腦子快,剛坐起來他就被痛得癱回去。

他想起自己怎麽醒的了。餓醒的。

等開了燈緩過勁兒,江帆看著這間單人病房,才算真的回神。他擡手按鈴叫了人來,第一句先問杜君棠的情況。白衣天使本來不想說,被他攆著問了半天,才解釋了三兩句,說主要就是鋼筋紮得有點深,做了清創,打了破傷風,沒什麽大事兒,現在應該還在睡覺。

江帆心裏挺緊張的,“這中間,他就沒醒過?”

護士歪著腦袋看他,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醒過,還來過一次你病房。”

江帆一下子皺起眉,“他那樣怎麽能來?”

護士好像覺得江帆在明知故問,她努努嘴,“坐電動輪椅唄。”

江帆又不別扭了,只是心裏還好奇,往床沿挪了挪,一副要跟白衣天使套近乎的樣子,他問:“就過來看啊?”

護士點頭,應他:“啊。”

江帆聲音漸小,他這才發現自己喉嚨沙沙的痛,他嘟囔,“純看啊?”

“啊。”

江帆伸手蹭自己鼻尖,好像接著問顯得自己特那什麽,可他還是問了,“就沒趁我睡著說點什麽?”

護士徹底被他這一連串問得一頭霧水,“你當演電視呢?看一眼不完事了,那不還得趕緊推回去輸液嗎。”

江帆:“……”

江帆問:“現在幾點?”

護士告訴他,“十一點四十。”

“還有吃的嗎?”他挺不好意思的,問完這句不算,他幹脆多加一句,“我也想要個電動輪椅。”

江帆想和誰混熟都不算難事兒。一會兒功夫,他就從白衣天使那兒聽來好些話。下午他們這兒來了挺多人。杜君棠親哥、親爹、親爺爺全來了,把他們部門嚇得夠嗆,以為這得怎麽著呢。不過也都來去匆匆。最後留下來看顧比較晚的還是杜君棠手底下的人。肖教授也來過,不過似乎手頭上有要緊工作,很快也離開了。江帆猜測是那款靶向藥的樣品到了。

他還問了趙路明。小姑娘狀態還行,醒得比他們都早,還吃了兩大碗飯,估計給她嚇夠嗆。江帆一時尋摸不到自己手機,不然他肯定立刻給屠越發短信,叫他聯系人趕緊做錦旗。

閑扯白了一會兒,江帆也不要白衣天使照顧,抱著桶山藥排骨湯,坐著電動輪椅,自個兒就往杜君棠病房去了。白衣天使著急,說明天再看也不遲,江帆跟她耍無賴,說不親眼看不放心,怕自己工資沒人給結。

兩間病房有些距離,江帆穿過安靜的走廊,在不斷接近目的地的過程中,逐漸緊張起來。

他想,他們之間確實有什麽不同了。什麽秘密也沒有了。

飯盒裏面是湯,湯上面有個用來隔層的小碟兒,小碟兒上放著一個花卷。江帆的電動輪椅在病房門口停下,他不知所措,手指戳戳著花卷,恨不能把人家捅成蜂窩。

半晌,江帆慫得都要打道回府了。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沙啞的嗓子,揚起聲調問:“誰啊?”

江帆聞言,忽然委屈起來,油然而生的委屈,他垂著腦袋,又向前挪了挪,幾乎快貼上門板。他怕吵著別人,壓著嗓子小小聲地叫:“汪汪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