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時,徐木笑著點頭,伸手示意他不用再繼續。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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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相長感情深厚,更非老奴所能相比。”

胡時默然不語,半晌才道:“公公侍奉陛下多年,勿要妄自菲薄。”

王公公突然站起身來,對著胡時彎腰一拜:“丞相大人心懷天下,又自有遠矚高見。一代名臣,註定美譽千古。”

胡時默默起身。

半晌道:“我知道了。”

“時候不早了,老奴還得回去覆命。”王公公笑呵呵道,“這便回去了。”

“公公慢走。”

胡時送走王公公,默然許久,而後對身邊人說:“去,請夫人來書房。”

“我爹最近成日在家愁眉苦臉。”胡樾一屁股坐到花樊身邊,“有我三姐夫在,西北應當不會出什麽事。我問了秋杪,他說我三姐夫把那群胡人堵在龍城半年了,一步都進不去。”

“西北有唐將軍,自然不用多慮。”花樊說,“問題出在北境。”

“範將軍資歷比我三姐夫還老。”胡樾看了他一眼,“但你們好像都挺擔心的。”

“範將軍擅長攻城,脾氣火爆易怒,沖動之下根本不聽任何人勸。”花樊道,“再者,他接手北境軍防還未滿兩年,對手又是阿古達木和各仁達珠,的確不容樂觀。”

胡樾切了一聲,道:“當時一看兩人就沒安好心,還好意思來要糧?!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草原與大梁結怨已久。”花樊淡淡道,“趁著胡人進犯的好時機,大撈一筆才是他們的風格。再者我朝又正是武將青黃不接之際,這種‘好機會’,阿古達木不抓住才不正常。”

“狼狽為奸。”胡樾說,“要我看吶,就是那個什麽莫托和阿古達木串通好的!”

花樊動作一頓,思索片刻,而後竟然笑了:“也有可能。”

胡樾煩躁的敲著桌子,“所以皇上要怎麽辦?再派人過去?”

花樊靜靜的看著他。

胡樾被他的眼神盯的有些發毛,警惕道:“你……幹嘛這麽看著我?”

“阿樾。”花樊平靜問道,“你怕死嗎?”

胡樾沈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每個人都會怕死吧,我是凡人,自然也覺得恐懼。”胡樾笑了笑,“但仔細一想,人固有一死,又似乎變得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了。”

花樊靜靜的看著他。

胡樾停了一下,組織好語言,繼續道:“若是為家人、為朋友,或者說的虛無縹緲一點,為了一些不得不做的事,生命就成了不那麽重要的東西。”

花樊似乎沒想到他的回答是這樣的,半晌才道:“你……很好。”

胡樾轉頭看向前方。

國師府的流芳亭微風輕拂,兩人都安靜下來,於是這個小小的亭子又似乎成了世間唯一的靜謐安穩之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胡樾笑了一下:“說吧,你……”

他頓了頓,而後將話補完:“你是不是想參軍?”

花樊轉頭看向他:“嗯。”

胡樾於是又問:“去北境?”

花樊:“嗯。”

“想去就去吧。”胡樾溫聲道,“以後你要是成了我們大梁最厲害的將軍,可千萬別忘了我啊!”

“阿樾。”花樊打斷他的話,“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胡樾驚訝的轉頭看他。

臉上的笑容燦爛起來,他用肩抵住花樊的肩膀,“好啊。”

“北境局勢危急,你怕不怕?”

“不怕。”

“戰場上刀劍無眼,你怕不怕?”

“不怕。”

“若……”

“我什麽都不怕。”胡樾說,“沒什麽好怕的。再說,還有你罩著我呢。”

花樊準備了一大堆腹稿,卻沒想到胡樾應的如此幹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好。”花樊鄭重說道,像是在宣誓般,“有我一日,護你周全一日。”

當晚,胡樾與胡時在書房徹夜長談。

七月十四日,國師府一架馬車默默進入皇宮。半天後,國師花肆重入摘星臺的消息震動朝野。

七月二四日,江崇逍低調回京。與之同行者還有劍氣閣少主闋之杉。

二六日,皇上突然宣布,擢花樊為驍騎將軍,江崇逍與闋之杉為副手即刻領兵開赴北境協助範將軍。

三十日,五萬大軍以三位少年郎為首,趕赴戰場。

八月初二,皇上又下令,拜胡樾為特使,派其去西北軍調兵支援北境。

初七,胡樾孤身一人,輕裝上路趕往西北。

十二日,花樊大軍抵達北境中州。範將軍怒而閉門,並放話“豎子小兒,何堪大用?!”。花樊帶著大軍轉而駐紮在中州南側的望春鎮。

十六日,各仁達珠親自帶領鐵騎進攻,派兵在城下侮辱挑釁。範老將軍怒火中燒,親自帶兵迎戰,不敵。各仁達珠大破中州,範將軍自知犯下大錯,含恨自盡。

十八日,胡樾抵達西北。

十九日,範將軍身死,北境大亂。各仁達珠趁機連破六城,長驅直入。

二十一日,草原鐵騎直逼望春,各仁達珠與花樊正式交手。花樊死守望春鎮,各仁達珠終於停住推進的腳步。

一時間,北境局勢開始僵持。

各仁達珠在距望春鎮十五裏的地方休整軍隊。

北境各城風聲鶴唳。

望春鎮,城樓上,所有人同時看向花樊。

江崇逍長出一口氣,闋之杉問:“以後該怎麽辦?”

花樊看著遠處狼藉一片的城池,道:“等。”

等誰?

北境原來的那些將領,因為前幾日的作戰,已經對花樊心服口服。雖不會去問,心裏卻還是各自猜測。

三日後,花樊還沒等到想等的人,卻先迎來了各仁達珠休整過後的第一次攻城。

望春鎮位於北境之南,西面南面靠著蘭蒼山山脈,是北境最後一扇門。

蘭蒼山背後就是沃野萬裏的中原,無論如何,望春鎮必須得守住。

“□□上城樓,闋之杉帶一批人運滾油,別讓他們上城墻。”外頭喊殺聲震天,花樊看起來仍舊氣定神閑。

他們早在入城時便將城內居民全部轉移安置,如今偌大一個望春城內只有他們。

二十四了,花樊默默的算著日子,江崇逍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快來了。”花樊說。

江崇逍苦笑一聲道:“阿樾可快點吧,這頭兒還等著他解圍呢。”

花樊只道:“不急,還能撐住。”

“你就只道維護他。”江崇逍看向掛在廳中的地圖,伸手指向龍城,而後滑到望春停住,“這麽多天,若明天再不到,可就真的說不過去了。”

闕之杉帶著人和一桶一桶油上了城樓。

“別直接用箭。” 他看了眼一邊註意著底下的戰況,一邊回身拔出支箭,從桶裏沾滿了油,對身邊的人道:“來,點上火。”

箭尖燃起熊熊火苗,闕之杉吐出一口氣 ,撐開弓,對著底下的草原兵射出。

這支箭帶著火團竄出去,狠狠的紮到一匹馬的馬腿上。

那馬腿一軟,立刻撲著跪下。馬上的騎兵無法躲閃,一下被甩出老遠。

那匹戰馬的馬腿上還紮著箭,身上又被點上火,只能不停的嘶鳴,也不辨敵我,直直的沖向草原軍的隊伍裏。一時間,那一小片區域陷入混亂。有些人躲避不及,被馬一腳踏在身上,或戰馬被撞翻。有些人則被它身上的大火引著,慘叫著滾在地上。

“喏,往他們盡量往他們馬腿上射,至少點些火。”闋之杉說,“他們這批攻城沒出幾個弓箭手,以騎兵為主。咱們就燒,能燒掉多少是多少。”

“是!”

闋之杉於是不再說話,只站穩腳步,回身抽出第二支,拉弓搭箭,而後松開手指。

與此同時,胡樾“呼”的一聲,終於松下提著的那口氣。

秋杪滿頭滿身的灰,臉上還有被汗水沖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兩人對視片刻,眼中分別映出自己狼狽的倒影,突然就齊齊笑了出來。

“要是能把你的這副樣子拍下來就好了!”胡樾笑的肚子痛,“殿下,你現在就像個野人一樣!”

“你又在說什麽奇怪的話?”秋杪一邊笑一邊納悶,“你要和我打架?別鬧啊,我是真的累了!”

胡樾道:“秋瑤如果看見你這個模樣,估計得樂的喘不過氣。”

“行軍打仗就是這樣,你以為是在玩?”秋杪靠在樹幹旁調整呼吸,“再說,你以為你現在有多好?”

那天胡樾到龍城調兵,雖然被姐姐和姐夫罵的狗血淋頭,但最後不僅帶走了三萬精銳,還連帶著送了一個秋杪。

秋杪在龍城不過半年,氣質卻與他在京城時大不相同。這半年,他跟著唐燁以及整個西北守軍經歷了如此多的事,用極其快的速度成長成了一位合格、甚至是優秀的少年將軍。

現在唐燁肯讓他隨胡樾一起去北境,其實也是間接的肯定了他的能力,並表達出信任他的態度。

北境急需支援,於是兩人帶著一千先行軍率先奔赴,剩下的人緊隨其後。

翻越蘭蒼山便能到望春地界,兩人一路緊趕慢趕,卻沒想到竟在蘭蒼山裏遇著了一隊人馬!

那隊人一看便知訓練有素,人數約有二百。胡樾和秋杪當機立斷,將隊伍一分為三,一往左一往右,又派最後一批繞到後頭包抄。

那些人顯然沒有料到竟會被盯上,在左右都受到攻擊後慌忙撤退,卻不料剛好落入胡樾與秋杪布下的陷阱中,徹底變成了甕中捉鱉。

胡樾甩了甩幫著袖弩的手臂,卻仍舊止不住的顫抖。袖弩一次能射八支,他方才至少填了二十次箭匣,後來幹脆直接提劍跟著秋杪一起上。

劍刃刺進人的肉體中再拔出,阻塞、沈重,仿佛拔出一把銹蝕的劍。那種觸感,還有鼻尖充盈著的血腥氣味,還有耳邊那些異族人的語言和慘烈到扭曲尖利的吼叫聲……

胡樾逼迫自己不再去想。

“太累了。”胡樾也學著秋杪的樣子坐到地上,“等到了望春,我一定要睡上個三天三夜。”

“睡不了的,放心吧。”秋杪抹了把臉,又坐了會兒就不再休息,一伸手將胡樾從地上拉起來,“那邊估計還得指望我們過去幫忙,別想了。”

“走了!”秋杪集結起隊伍,“加快些腳程,今天晚上就能進城。”

胡樾深呼吸,而後提氣上馬,道:“我現在開始佩服我三姐夫了。”

“唐將軍本就是英雄!”秋杪說,“你到現在才知道?!”

“你不明白他在家有多溫情!”胡樾說,“對我姐溫柔的那個勁兒!他從來沒向我展示過他鐵血的一面,我怎麽會知道!”

秋杪馬上說:“那是你膚淺!我沒參軍之前就知道他有多厲害!”

“我知道他厲害!”胡樾說,“只是我當時對軍隊的狀況沒概念好嗎!”

秋杪說:“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們明明離的這麽近,幹嘛非要互相吼!你力氣很多嗎?”

胡樾:“……”

身後幾排士兵聽他們倆說話都快要樂瘋了,但又不太好直接笑出來,於是只好硬忍著。

一個人沒忍住,“噗”的一下噴了出來。

秋杪:“……差不多行了啊。再嘲笑長官,到了望春讓你們連續守三天夜!”

胡樾也想笑,他知道秋杪也不過是說說而已。每個將領都有自己的風格,秋杪的風格就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皇子的身份,和士兵們打成一片,讓這群人心甘心願入他麾下。

秋杪說,戰場原就悲涼慘烈,他不想讓士兵們在自己的地方還時刻提心吊膽。

就這些日子所見,秋杪這麽說,也是這麽做的。他平和的對待這些士兵,看似未曾約束,整個隊伍卻極有紀律,仿佛都在遵守一個心知肚明的約定。

胡樾雖不說,心裏是為秋杪感到自豪的。

因這一段插曲,大家的心情都輕松不少。秋杪也不再說話,千餘人開始認真趕路。

黃昏時分,夜幕漸垂。

各仁達珠用了一個白天,還是未能攻下望春。眼見著天色變暗,她也不再堅持,鳴金收兵,帶著人回去了。

又撐過去一天。城中各人都勉強放下心裏的石頭。

白天還略有些悶熱,到了晚上則變得清爽起來。花樊登上城樓,默默的站著,似乎在出神。

守衛們不敢去看花樊的表情,不多時,江崇逍也過來。

“不披件衣服?”他看著花樊略有些單薄的衣服,“晚上涼。”

“無妨。”花樊說完又不吭聲,江崇逍默默的陪著他站了會兒,後腰突然被人戳了一下,他回頭,就見闋之杉不知什麽時候到的。

“下去嗎?”闋之杉小聲問,“你們在這兒幹嘛呢?”

“發呆。”江崇逍說,“怎麽?”

“閑著無聊,找人喝酒。”闋之杉問,“走不走?”

江崇逍跟在闋之杉身後離開:“說話可以,喝酒不行。”

闋之杉:“……”

江崇逍和闋之杉的聲音漸漸消失不見,花樊難得露出些迷茫的神色,眼中帶著些看不透的覆雜。

不知過了多久,花樊忽然動了動,而後突然對城樓上的守衛道:“走,下去開門!”

“是!”

花樊語氣難得的帶了急切,眾人趕緊領命去開城門。

城門剛打開一線,就見兩匹馬率先沖進來。

“先帶來一千。”胡樾在花樊面前勒住馬,秋杪也停下。

“還有三萬在後頭,約莫三天到。”秋杪坐在馬上沒下來,“我去把人安頓了——找誰辦這個事?闋之杉?”

“江崇逍和他在一起。”花樊說,先帶人進去,他們馬上就來。“

秋杪點點頭,騎著馬跟上大部隊。

身邊隊伍都已經走過去,胡樾終於挎下肩,“我的天!”

“辛苦了。”胡樾坐在馬上,花樊夠不到他的頭,只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蹭了一手泥灰。

胡樾表情麻木,一把抓住花樊的衣袖,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手印:“快,趕緊給我找個地方洗個澡,我要睡上三天三夜!”

懦弱(bug已修)

胡樾這一覺睡的昏天黑地,一覺睡醒,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起床洗了把臉,他從架子上拽下條布巾隨意的擦了擦,出門找了一圈,在前頭會客廳裏看見了人。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正開會開到一半。胡樾突然出現,眾人於是停下討論,都在轉頭看他。

胡樾有些不好意思:“你們繼續,別管我。”

花樊沒看他,只是盯著地圖。大家相互交換眼神,花樊沒聽到他們的聲音,擡眼淡淡掃視了一圈,大家又趕忙接著方才的話繼續說,不敢再有小動作。

默默聽完所有人的意見,花樊手指在地圖上無意識的點了點,表情嚴肅,陷入了沈思。

這是胡樾頭一次見著花樊處理重大事務的模樣。

平時花樊也是嚴肅而冷淡的,但那種冷並不具有攻擊性,也從未讓胡樾感受過壓力,因為胡樾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本來性格就是如此。就像若是了解一個天生不愛笑的人,自然不會去問他為什麽每天都在生氣。

但此時又是不同了。花樊收起了謫仙般的一身疏離,展現出了如山岳的沈穩和可靠,又仿佛出鞘寒刃,不動聲色卻銳氣逼人。

這讓胡樾既感到陌生,卻又在心裏出現由衷的欽佩,與之相伴還有滿滿的自豪。

花樊思考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只是略微沈默一小會兒,他便開始布置任務,一樁一件有條不紊。

等各將領皆領命而去,胡樾這才開口:“你怎麽不叫我?”

花樊說:“沒什麽大事,你睡就是了。”

“我這第一天到望春,不太好。”

“沒事。”花樊說,“安心。”

“這……”

花樊擡頭看他,嘆口氣,笑了:“我說無妨那就是無妨。”

“……行吧。”胡樾想了想又問,“那現在怎樣了?可有什麽我能做的?”

“別的暫時沒什麽,有一件事你能做。”花樊道,“和我吃飯去。”

戰時不比往日,吃穿用度一切從簡,縱使花樊他們這些領兵打仗的將軍也是一樣。

胡樾對這些倒是都無所謂。還在現代社會時,一旦工作忙起來,別說吃飯了,就連睡覺都得抽空,每天就靠著面包泡面過日子,胃疼起來能讓人去了半條命。

他想著想著便有些出神。如今一轉眼竟已經是八年日月,現代的二十多載,此時再回想起來,卻早已朦朧模糊,像是一場大夢。

“在想什麽?”花樊提醒道,“快吃,不然待會涼了。”

“想到一些以前的事。”胡樾看著花樊的眼睛,突然有種把一切都和盤托出的沖動。

然而最後卻只是說:“我好像做了場夢。”

花樊:“什麽樣的夢?”

胡樾笑著說:“我到了另一個地方,在那裏出生、長大。那個夢太真實了,夢醒之時我甚至真的覺得我曾那樣過了一輩子。”

花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他轉頭看向其他地方:“那……你還想在回到那個夢裏嗎?”

“如果可以,當然想。”胡樾說,“可夢就是夢,醒了便是醒了,怎麽能回頭呢?”

他頓了一下:“要是真的可以就好了。我夢見的那個地方真的很好,和這裏完全不同。真想帶你一起去看看。”

“胡樾。”花樊突然打斷他的話,“若是某天,我騙了你,你會怎麽辦?”

“嗯?”胡樾有些迷茫,“你幹嘛要騙我?”

“假設罷了。”花樊道,“說說看。”

胡樾認真思索了片刻:“那得看事情的大小,還有你的動機。”

“若是為了我好,或者有什麽不得不的原因,那我應該也能理解;若是其他的……”胡樾陰瘆瘆的笑道,“那就別怪我了,嘿嘿嘿。”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胡樾這麽一插科打諢,花樊的話突然說不下去了,半晌說,“快吃飯。”

大梁,皇宮,勤政殿。

“父皇!”秋既平素一貫溫和守禮,此時卻難以控制的激動起來,“龐將軍所犯之罪說輕不輕,說重卻也不重。國家正值用人之際,還望父皇三思!”

皇帝卻連個眼神也不給太子。

“父皇!”

太子還想再說什麽,皇帝卻突然一揮袖,案上的書卷盡數灑落在地。

秋既心直直的沈下去,驀然生出無力感,慢慢的跪下:“父皇息怒。”

“你可知龐誨這些年貪了多少!兩萬黃金!你告訴我不多不重?!”皇帝暴怒道,“這些年,貪墨弄權、結黨營私、縱下媚上,他什麽事沒幹過!你堂堂太子卻讓朕三思!”

太子俯下身子,雙手攥緊:“兒臣並非為龐誨求情。只是此事實在不宜再損武將……”

“你這麽說,是指我大梁無人?”

皇帝語氣不明,太子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道:“兒臣不敢。”

“當年我像你這般大時,早已在戰場上滾打多年,便是身邊只有千人,也敢直面萬千敵軍!”皇帝說,“你五歲便被立為太子,一直在這京城裏待著,深宮後院的,和我們那時不同。”

他頓了頓,走到秋既面前,繼續道:“我一直教你為君之道,卻不成想過猶不及,竟讓你如此膽小慎行,毫無血性。”

秋既面色煞白,難以置信道:“父皇……”

“懦弱!”皇帝一腳將秋既踹倒,“想為他求情?去外頭跪著,讓我們大梁百姓看看,這一國太子是怎麽為一個罪臣求情的!看看百姓會不會指著你脊梁骨罵!”

“父皇……”

“滾!”

皇帝下最後通牒,秋既看著他冷硬表情,終是放棄,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拍幹凈衣服。

“兒臣……告退。”

外頭雨下得極大,秋既失魂落魄的從勤政殿裏走出來,就見宮殿階下,一抹清瘦身影撐傘而立。

見他出來,花晚濃微笑著迎了上去。

“外頭雨大,早些回去吧。”花晚濃溫聲說,“嫻妃娘娘派人送了冰鎮的蓮子羹來,回去喝些,消消暑氣。”

“父皇旨意已決,我勸無可勸。”秋既看著花晚濃說,“他說我若想保住龐誨,就在外頭跪著。”

“那殿下決定如何做?”花晚濃笑容依舊。

秋既說:“我若遭萬人唾罵,你當如何?”

花晚濃一手撐著傘,一手替秋既整理衣領,“陪著殿下就是。”

秋既回頭望了眼勤政殿。殿門緊閉,方才皇帝的話還似刀子一般紮在他心裏。秋既深吸一口濕熱空氣。

“走吧。”秋既說,“回宮。”

嘲諷

三日後,龐誨及六位部下在獄中被處死,家眷皆流放至苦寒之地。

秋既枯坐一夜。花晚濃擔憂的看著他,就聽秋既緩緩嘆道:“父皇……”

花晚濃靠在秋既肩上,輕聲問:“我能做什麽嗎?”

秋既將她摟進懷裏,思索道:“幫我個忙。”

幾日後,太子妃突然連夜夢魘,夢中總是見自己回到國師府。太醫對此束手無策,太子憐惜,特向太後求旨準許花晚濃歸寧小住,太後恩準。

次日,太子陪著太子妃出宮歸寧。

與此同時,北境局勢依舊焦灼,氣氛卻不似京城這般壓抑。

闕之杉和胡樾依舊不對付,沒事兒就得相互刺一番。花樊裝的不知,江崇逍則夾在中間,兩邊調停,簡直焦頭爛額。

“也不知某人來這幹嘛?文不成武不就的,過來給我表哥當跟班?”胡樾嗤笑一聲,看都不看闕之杉一眼,只道,“腦子裏沒半點東西。”

闕之杉氣的擼袖子就要上手。

江崇逍趕緊拉住他:“別沖動!消消氣!”

闕之杉怒道:“他這說的是人話嗎?”

江崇逍還沒開口,就聽闕之杉繼續說:“他罵我的時候你怎麽不攔著?我只能聽他辱我,還擊就不行是不是?!”

闕之杉突然把矛頭對準勸架的江崇逍,偏偏胡樾還在一旁煽風點火添油加醋:“你這話說的真沒道理。他不幫我幫誰?他是我哥又不是你哥!想清楚自己的身份好不好!”

“阿樾!”江崇逍恨不得縫上這兩人的嘴,“少說兩句行不行?快閉嘴吧!”

闕之杉冷笑一聲,睨了江崇逍一眼,“你也是這麽想的吧。你們才是一家人,是我自討沒趣不自量力。算了,你就和你表弟過吧,我走。”

“之杉!”闕之杉氣急,拂袖而去,江崇逍正想去追,就聽胡樾揚聲對闕之杉的背影道,“慢走不送!”

“胡樾!”江崇逍有些生氣,“多大了還胡鬧!”

胡樾撇撇嘴,“是他先挑的頭。”

“那你說的這些也是過分了。”江崇逍說,“我們這群人,花樊、二殿下、我,每個都和你關系緊密。之杉認識誰?我算一個,算起來還是你表哥;你是他師弟,卻處處與他相對。罵人不揭短,你這是在戳他心窩你知道麽。”

胡樾不說話。

“待會去給他道個歉。”江崇逍說,“以後也別這樣。懂點事,你也不小了。”

“那他處處與我對著幹,你怎麽不說?表哥這麽為他說話,”胡樾盯著他,“難不成你喜歡他?”

江崇逍刷的一下耳朵通紅,難以置信道:“你在想什麽?!”

胡樾懷疑的看著他。

“別亂想!”江崇逍說,“你和花樊關系還好呢,你喜歡花樊?”

花樊正走到門口,就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起,還未等出聲,就聽胡樾背對著他開口道:“我承認你就承認?”

“那我喜歡花樊。”胡樾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喜歡死他了。喏,現在到你了。”

江崇逍:“……”

花樊:“……”

花樊面無表情的走進來,道:“你們在說什麽?”

胡樾猛的聽見花樊聲音,整個人立刻僵住,連頭都不敢回,只道“我去看看秋杪在幹嘛!”,立刻要逃。

花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讓走,江崇逍給了胡樾一個同情的眼神,對花樊說了句“我去忙了”便轉身出去追闕之杉。

“你們方才再說什麽?”待江崇逍離開,花樊放了手,走到胡樾對面站著,問道。

“沒什麽!”胡樾的臉簡直要丟盡了,恨不得出門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我就是故意逗表哥玩兒的!”

“我剛才聽見……”花樊起了個話頭,胡樾立刻叫道,“別說了!”

“……你說你……”

“別!別說!”

“……喜歡我?”

花樊不緊不慢的將胡樾的話重覆一遍,還饒有興致的觀察胡樾的表情。

胡樾剛才面對江崇逍時,臉皮比城墻還厚,如今卻是一片斷壁殘垣,不頂用了。

“別說了!”胡樾只覺得此時此刻簡直要登上他人生最尷尬時刻的榜首,“我真的開玩笑的!”

花樊眉頭皺了起來:“這麽急於撇清關系,你的意思是……我不值得人喜歡?”

胡樾:“……”大兄弟,您這腦回路恕我真的跟不上。

胡樾一臉目瞪口呆,被花樊噎的說不出話來。花樊欣賞了一會兒胡樾的表情,這才慢悠悠的開口道:“別緊張,開玩笑的。”

“我走了。”胡樾一臉冷漠,“再見。”

——

各仁達珠相當能沈得住氣,眼見著望春久攻不下,便分兵向東,同時從望春北側與東側入手,企圖以此試探出守衛的薄弱點,乘機突破望春。

江崇逍和闕之杉領兵而去,秋杪帶著兩萬人守著西部缺口,餘下胡樾和花樊坐鎮望春,與各仁達珠對峙。

胡樾的袖箭被用了個幹凈,袖弩的弓弦也磨損的厲害。

這原本也是花樊送他的,用成了這幅德行,他便又給了花樊,托他找人幫忙修一修。

他的武藝在歸雲山打了底,又師承禁軍統領鄧擴,最後結合著自身的特點不斷練習,更是下了苦功夫學了輕功,比起鄧擴的沈穩多了些靈巧飄逸,也更擅長輕便的武器。

慣常用的薄劍自然不離身,現在沒了袖弩,花樊便又給了他一把弓。這弓不似一般鐵弓弓身沈重,但想拉開弓弦卻頗需力氣。

胡樾試了幾把,適應一番後也用的挺順手。

花樊在城樓凝眸而立,手中弓拉的圓滿,勾住弓弦的手指紋絲不動,面容冷肅。

初秋,風大日頭緊。

胡樾□□一匹神駒氣勢非凡,身著玄色鎧甲,身後披著的猩紅披風被風扯起,一手挽弓一手閑閑控馬,只身一人從厚重城門中踱出。

往前進了約有五十步,胡樾回身瞥了眼城墻,餘光中花樊的身影沈默而堅定,他心下安定,轉頭面對草原軍隊。

“各仁達珠!”胡樾朗聲道,“年節一別,沒想到今日又得相見。怎麽,不出來說句話嗎?”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不用怕,就我一個人出來了。你們這麽多人呢,放心,我打不過你們的!”

“再說!”胡樾抽出劍挽了個劍花又立刻將劍收回劍鞘,“我胡樾堂堂男子漢,最是憐香惜玉的主,從不欺負姑娘家!”

胡樾話音剛落,望春城城樓上守衛士兵們轟然大笑,就見花樊都彎了嘴角。

草原那邊有些騷亂,顯然被胡樾這些插科打諢的話激著了。胡樾剛想繼續開口,就見對面突然直直飛來一支箭。

這支箭帶著迅雷之勢,速度奇快,仿若避無可避,然而胡樾卻比它更快,當即擰腰旋身;同時拿起身側佩劍,並未脫去劍鞘,而後手腕翻動,似是隨手一敲,那箭卻登時一歪,釘在了五步開外的地上。

同時,草原那頭突然傳來一聲慘叫,就見花樊手上弓箭已空。

“留你只左手。”花樊冷冷的說,“長點記性。”

“下次放箭看準點,”胡樾看了看自己的劍鞘,“我這劍鞘上頭可是嵌了玉石的,千萬不能磕掉了!”

“噗!”

大梁那頭有人沒忍住,噗的一下笑了出來。

胡樾沒有回頭,隨手抽出五支箭,張弓射出,那箭一支接一支,咄咄釘在離草原軍不過丈餘的地面,仿佛在地上畫了條界線出來。

“我們將軍這人,眼神挺好,但脾氣挺差。”胡樾吊兒郎當的說,“各位多擔待些。不然疼在各位身上,我這心裏也不大舒服。”

正所謂打在兒身痛在娘心嘛,胡樾心裏默默把話補齊。

草原那頭聽不懂胡樾的話外音,大梁這邊卻是心照不宣,又是想笑又是覺得暢快。

當初他們在城下用話激得範老將軍犯下大錯,直接導致北境連失六城;如今胡樾這般明朝暗諷夾槍帶棒還回去,當真是讓人解氣!

胡樾一夾馬肚,又往前踱了幾步。

“各仁達珠!”胡樾突然挺立腰板正色道,“我胡樾今日未帶一兵一卒,獨自出城,便是敬你也是個巾幗女將,如今你身領大軍,卻連見我這孤身一人的膽量都沒有了嗎?!”

幾萬人齊聚一地,卻只聽見胡樾一個人的聲音。

幾息過後,草原軍默默往兩邊分開,各仁達珠騎著馬走到陣前,面對胡樾。

“你想說什麽?”各仁達珠問。

“別這麽緊張。”胡樾笑了起來,手指摩挲了幾下弓弦,“半年前我們還在一起過了年——我大梁宮宴好吃嗎?喜歡的話我找廚子做了給你送過去。和宮裏的是比不了,但都是大梁風味,包你滿意。”

各仁達珠不搭話,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胡樾繼續道:“當時你與你們王來我大梁借糧,皇上仁慈,又考量到草原一向與我大梁互為友邦,二話不說就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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