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時,徐木笑著點頭,伸手示意他不用再繼續。 (10)

關燈
樊的院子去找他:“花樊。”

花樊站了起來,看見了他的表情,心下明了:“出什麽事了?”

“京城那頭,文輝被革了職。皇上借著這個由頭開始清洗整個官場,我爹不知道怎麽惹得皇上不高興了,現下被罰在家反思。”胡樾長出一口氣,“現在家裏只有我娘一人在,姐姐姐夫們都早離開京城,我得回去看看。”

花樊沒有說別的,只問:“什麽時候走?”

“今天。”胡樾看向花樊,“你呢?和我一起回去?”

花樊頓了一下,道:“我不回去。”

“不走?”胡樾驚訝,“你不走嗎?”

“嗯。”花樊說,“你回京吧,我不走。”

胡樾心裏想著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給花樊:“那你什麽時候回?再不回去就要過年了,到時候趕不及怎麽辦?”

“不回去。”花樊看著他,“這幾年我都不會回去了。”

胡樾臉上的笑僵住,半晌才道:“為什麽?你要一直留在這裏?”

花樊走到他面前,嘆了口氣,伸手揉了下他的頭發。

花樊比胡樾高了小半個頭,但平時一向都是胡樾動手動腳,今天花樊學著平時胡樾的動作伸手,手指在他烏黑順滑的發上劃過,居然感覺不壞。

或許是因為兩人即將面臨的分別,花樊沒有繼續繃著表情,他笑了笑,溫和的看著胡樾,輕聲道:“你明白的。”

“我明白什麽?”胡樾心裏其實已經知道花樊的態度,但他仍舊不死心,企圖讓花樊有所動搖,“你總不能一直不回去對不對?既然這樣,你留在這裏也沒什麽用啊!”

“若是今天想走,那就早些出發吧,趁著雪停。”花樊說,“有空給我寫信,寫好送到我家就行。”

“你……”這個分別實在來的太突然,胡樾滿懷著焦急過來找花樊,原本是想讓花樊快些收拾東西和自己一起回去,卻沒想到等到的是另一個讓他煩躁的消息。

“快走吧。”花樊頓了頓,還是出聲安慰,“別擔心,等那頭沒事了,你再過來就是。”

胡樾瞪著眼睛:“那若是我回去就出不來了呢?”

“你方才也說了,我總得回去。”花樊說,“我答應你,至多四年,我一定會回京。”

“好,這是你說的。”胡樾突然伸手緊緊地抱住花樊,花樊楞住,就聽胡樾說,“我等你,你記住,我還在京城等你,早些回來。”

過了幾息,花樊慢慢開口道:“好。”

“幫我和楊長老道個別。走了!”

胡樾得到他的回應後,再不留戀,送開手後轉身便走。他的背影極瀟灑,一旦提起腳步就再也不拖泥帶水,不一會兒便消失在花樊的視線中。

花樊沒有動,就這麽看著他離開。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這天胡樾的背影依舊時常被花樊從回憶裏翻出來晾一晾,還有那個緊的有些發痛的擁抱。

與此同時,尤桓和花晉在北方蒼涼大地的同一個屋檐下相互試探又各自防備;闋之杉看著江崇逍的臉就覺得頭疼;北方的邊境繼續由唐燁和胡漣坐鎮;胡洛跟著程遠之去剿除冀州勢力最大的山匪;江南秦家眾人的小心思都在秦述和胡鈺面前收斂的幹凈。

而同一片天,同一個京城,有人無所事事,有人不問世事,還有人心憂天下事。

溪雲初起,故事中的各色人物也終於開始登場。

花樊默默深呼吸口氣,眸中神色微動,嘴角抿緊。

鳥毛

三年後,永安二十八年,冬。

京城。

天上還飄著雪,只是風不大。偌大的演武場內只有兩人,其中一人身形高大,身著黑色胸甲,手持長|槍,面容冷肅。只見此人抿著嘴角,呼吸頻率深而長。他靜靜的立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腳尖突然動了動,而後猛地往後撤小半步,身子一矮,手上槍花一翻,一桿長|槍游龍一般刺向對面,當真是身手矯健。

這人便是鄧擴。三年前他還是禁軍副統領,去年原禁軍統領禦史臺彈劾,細數其九條大罪,皇帝一氣之下砍了他的頭,而他這個禁軍副統領則被提了一級,摘掉前頭的那個副字,正式成為禁軍統領。只是他雖說家世顯赫,自小和江崇逍等人交好,又受皇帝器重,但畢竟年歲尚輕,滿打滿算也才二十六,手下不服的人也不少。

人前風光,人後雖說不至於窩囊,卻也不好過。鄧擴這人不愛說空話,別人不服他,他也不去爭辯,只安安分分做好自己該做的,不讓人抓住一點兒錯處,又下苦功夫將這一桿槍練得出神入化。就這樣,他手下那群兵痞子才漸漸沒了其他聲音。

他出槍速度迅而急,先是直直的刺過去,而後手腕翻動往旁邊一掃。兵刃倏然交接,就聽“錚”的一聲脆響,接著便是一聲笑。

那笑聲輕快,音色清亮極為動聽,鄧擴眼睛一擡,就見對面那人瞇著眼勾著嘴角,一邊和他對招一邊說話。

“鄧大哥,”那人說起話來也讓人覺得懶洋洋的沒個正形,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我今天提前半個時辰回去行不?”

“何事?”

“寄東西。”那人一雙桃花眼笑意盈盈,身材高挑勁瘦,正是胡樾。

鄧擴了然:“又是送到原州的?”

胡樾整個人往後拔,向左側一旋躲過鄧擴一擊:“是啊。”

鄧擴聽罷將長|槍一收,撣撣衣服看向胡樾:“走吧。”

“謝謝師父!”胡樾得了應允,將劍往鞘裏一插,對著鄧擴漫天胡扯的拍了一通馬屁,而後心滿意足揚長而去。

鄧擴登時哭笑不得。

三年前胡樾回京,原本兩人沒什麽交集,後來江崇逍一封書信寄來,說讓他幫忙教這位小少爺練武,鄧擴這才和胡樾有了接觸。不認識之前,鄧擴只當他也是那種嬌生慣養的高門子弟,相處下來後便改了觀。

胡樾自身輕功底子很好,射箭準頭也還不錯,整體偏向速度和技巧。鄧擴結合胡樾自身的優勢,讓他去練薄劍,結合輕功和箭術,倒也頗有成效。天賦是一方面,胡樾雖說平日裏吊兒郎當,但該認真時從不偷懶含糊,算是相當拎得清,訓練時讓鄧擴很是省心。前兩年胡樾每周到他這裏來三次,這一年也逐漸減了頻率,變成每周一次,一次兩個時辰,過來和他切磋一番。

胡樾一走,鄧擴收了長|槍,擡手擦幹臉上的汗,略一調整後又馬不停蹄的趕往城外大營巡視。

那頭胡樾匆匆趕回家,就見紫月和茜雲已將他列出的物件收拾妥當。

“都整理齊了?”胡樾不放心的問,“沒漏什麽東西吧?”

茜雲笑道:“少爺放心,我們來來回回核了三次單,不會錯的。”

“那就行。”胡樾說,“讓弗墨把這些送到對面去。”

這件事弗墨早已輕車熟路,也不需要胡樾過多吩咐,直接帶著人將箱子送到對面。

紫月看著弗墨出門,捂著嘴笑:“這一箱子送到花少爺手裏,估摸著又能換封信回來。”

“就算花樊寫了信,等送到京城也得半個月。”胡樾撇撇嘴,“這家夥每次寫信就一張紙,多一個字都不肯。等他回來,我定要拉著他說上一天一夜,煩死他!”

“花少爺畢竟還在恢覆,話不多也是正常。”花樊當年為了“治病”跑去東來山,而從前年春天開始,花樊對外放出消息說是開始恢覆,也是到那個時候他才漸漸開始給胡樾回信。第一年無論胡樾寄過去什麽,或是朔舟回覆,或是石沈大海,總是花樊連個影子都沒有。

這件事胡樾一想到就生氣,氣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畢竟萬一要是花樊露了餡兒,那後果可不堪設想。

一箱子東西送到了國師府,再由那頭快馬加鞭的送到花樊手裏,就算一點不拖沓,前前後後也得近一周的時間。

八天之後,這個箱子出現在花樊房間裏頭。

“少爺,打開嗎?”朔舟看著這個相當有分量的箱子,問。

花樊沒擡頭,說:“開。”

打開箱子,裏頭先是一個小的木盒。朔舟將它拿到一邊,而後翻了翻裏頭:“幾件厚衣,一些小玩意兒,還有幾本書。”

“放著吧。”花樊掃了一眼,視線落到那個木盒上,“這是什麽?”

朔舟搖頭,將盒子遞給花樊:“不知道。”

花樊打開,就見裏頭先是一封厚厚的信。信底下似乎還壓著東西。他將信封拿走,而後頓住,表情難得的出現一絲裂縫。

朔舟湊過來,緊接著瞪大雙眼,一言難盡道:“這是——鳥毛?”

阿朵

這麽多年了,花樊以為自己早已領教胡樾的跳脫,然而胡樾卻總是鍥而不舍的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世界觀。

他勉強保持著鎮定,將信打開。

入眼頭一句——卿卿吾兄,見信如唔。

花樊:“……”這信沒法看了。

他眼睛微瞇,視線繼續往下。

胡樾的信厚厚一沓,一向絮絮叨叨沒個章法,東拉西扯起來比老太太的裹腳布還啰嗦。一會兒說說京城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城門口冰結的厚,一個上午十多個人都在一處滑倒,一會兒又說自己最近迷上了誰誰誰的詩文,誰家的小姐許了誰家的郎君,一會兒又說最近長了個兒,興許能和他一般高,最後還約他見了面比一比。

他這信天馬行空想到什麽寫什麽,花樊卻很有耐心,就算是看見了像是開頭那般混不吝的話,也不過就是在心裏無奈的嘆口氣罷了。

信的最後,胡樾總算是提到了這幾根鳥毛——

“還記得我送你的那只鸚鵡不?就那只叫英俊的。這是他頭頂上的幾根毛。它前幾天和我養的雞打起來了,被雞啄的慫了好幾天。哦對了,我好像還沒和你說,我最近養了一只雞,秋杪托別人給我看的,是只厲害的大公雞,我給他取了名字叫阿朵。你要是有好名字就告訴我,要是你不說那就這麽定了。”

“我現在一想到這件事就想笑,筆都快拿不住了。你猜為什麽阿朵要啄那只死鳥嗎——你肯定猜不到。是因為英俊沒事的時候總跟在它屁股後面,你說光做個跟屁蟲也就罷了,他還非得念叨,轉著圈的煩人家,最後我們阿朵煩不勝煩,一個猛回頭,吧唧一口啃在英俊頭上,啃了一嘴毛下來。”

“英俊現在一點也不英俊了,他成了一只落魄的中年禿頭雄鳥,再也沒有和美麗的雌鳥組成幸福家庭的機會了。我覺得這幾根毛非常又紀念價值,所以特意收藏下來送給你,還望兄長妥帖收好。早日回來,我還在京城盼著呢。望安,保重身體。”

花樊默默把信合上,覺得腦子有些炸。

“這個,”花樊指著那幾根毛,“好好收著,別丟了。”

朔舟應道:“知道了。”

“這些東西也收下去吧。”花樊拿著信站起來進了房間,留朔舟在外間整理。

屋內的的架子上放著個大木盒,花樊坐到架子旁的軟塌上開了鎖,將這封信平放進去。盒子裏頭全是一封一封的信件,信封上落款也都是一人。

花樊看了眼信堆在一起的厚度心道,話還不少。

他心裏這樣想,手指卻又在盒子上一點,對進來的朔舟說:“拿個大點的盒子過來。”

“是。”朔舟頓了下,又道,“少爺,北面來信了。”

花樊原本柔和的表情漸漸冷淡了下來,又成了素日裏那個喜怒不顯的人。

“拿來。”花樊指尖一動扣上鎖,而後將盒子推到角落。

朔舟將信遞上,花樊幾下掃完信件內容。朔舟看著他的神色,試探問:“可是出了什麽事?”

花樊道:“跟丟了。”

朔舟眉頭皺了起來。

花樊看他一眼,“丟便丟吧,原本也沒指望能跟多久。現在更讓人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麽?”

“阿罕王病重。”花樊慢慢將信撕了扔進火盆,“西北王庭要亂了。”

“前朝元帝四十一年,科舉舞弊,皇帝一怒之下罷免涉案官員五十二人。”徐木看向胡樾,“說說,你對這件事怎麽看?”

胡樾張口就來:“元帝雷霆手腕,火速解決該案,並未包庇任何一人……”

“好好說,”徐木打斷他,“別糊弄。”

胡樾嘻嘻哈哈看著徐木,見他無動於衷,終於垮下了笑臉,嘆氣道:“先生,你別誆我了!”

徐木伸手拍他頭:“怎的就誆你?現在就我們師生二人,有什麽想法你盡管說,難不成你還怕我賣了你不成?”

“我倒是不擔心你賣我,”胡樾嘟囔道,“我怕你打死我。”

“說。”徐木收回手溫聲道,“不打你。”

“那……我便胡說了啊。”胡樾深吸口氣,緩緩開口,“科舉一案,已註定前朝覆滅之局。”

徐木深深的看了胡樾一眼,問:“為何?”

“這件事,看起來是元帝雷霆震怒,為國除害,實際上——他是被逼的。”

“天下士人已非他所能控制。原本不過一件小事,被人為鬧大後引起騷亂。讀書人旁的不會,一張嘴一支筆威力可是不小。天下輿論的壓力最終都給了元帝,為了平覆民怨,元帝不得不罷免這五十二個人。這本非他所願,也反映出當時的百姓,尤其是士人,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而那五十二人,從禮部尚書到事發地清州的縣丞,中央到地方,高官到小吏,竟是環環相扣爛在一處。可見當時的官場已經成了何種模樣。”

胡樾餘光時刻看著徐木的表情,將後頭的話壓了下去,端起茶潤潤嗓子,不說了。

“繼續。”徐木只道,“你後頭還有話。”

聞言,胡樾只好放下杯子嘆了口氣:“接下來的話便真的是胡謅了,若是說的離譜,還望先生勿惱。”

“雖說這五十二個人都不幹凈,但卻不該都罷免了,或者至少不該都一塊兒罷免了。”

徐木眼神微動:“理由?”

胡樾撇撇嘴:“您想,這官場上的人,說少不少,說多卻也不多,一下去了五十來號人,而且大多數都是在官場泡了半輩子,這缺口怎麽堵?原本就夠亂了,元帝既沒氣魄也沒本事給官場順勢來個大換血,不是雪上加霜是什麽?”

“倘若他有氣魄呢?又該如何?”

胡樾臉上笑容頓了下,而後又若無其事的嘻嘻哈哈:“那我就不知了,那樣的膽識和氣魄,我自然也沒有。”

“你這孩子。”徐木看了他半晌,無奈的嘆了口氣,“現在這局面……我和你父親提過,但估計他是沒聽進去了。你若有機會也多勸勸他。或者退一步,能讓夫人出面說幾句也好。”

“好。”胡樾應下,心卻道你當我不想勸?自家爹的脾氣出了名的倔,誰能說的動他?

這兩年左相和皇帝逐漸疏遠的事明眼人都能看的出來。人情冷暖他們家倒是沒人在乎,讓徐木和胡樾嘆氣的是,胡時像是察覺不到一般,依舊我行我素堅持自我很不得和皇帝爭鋒相對,大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覺悟。

這就讓胡樾有點方了。

但王采芝卻淡定的很,胡樾也試過去她那裏探探態度,無一例外都被四兩撥千斤的擋了回來。

一想到這件事,師生倆又齊齊的嘆了口氣。

“到這兒吧。”徐木也不想再說了。

交這麽個朋友,真是讓人操碎了心,徐木抓著僅有的那點安慰心想,也就生的兒子還不錯,討人喜歡。

這頭胡樾剛從徐木那裏出來,還沒走到走廊就打了個噴嚏。

“著涼了嗎?”弗墨趕緊給他把大氅捂嚴實,“可千萬不能受風。”

胡樾擺擺手:“沒事,鼻子癢而已。”

“那就好。”弗墨松了口氣,“二皇子還派人來接您呢。”

“二皇子?”胡樾楞了一下,“說是什麽事了嗎?”

“沒有。”

“那人呢?”

“安排在院裏等著。”弗墨道,“剛來沒多大一會。”

胡樾點頭。

等他回去時,秋杪派來的人正好喝完一盞茶。這人是平日跟著秋杪的,胡樾也眼熟,因此沒客套,直接問了。

“奴才也不知具體何事。”那人說,“殿下只吩咐讓我們接您過去。”

胡樾:“去哪兒?宮裏嗎?”

“並非宮中。殿下此時在城外別莊。”

“城外別莊?”胡樾笑了,“殿下這是要請我吃飯?還是泡溫泉?”

那人也笑了,“奴才也不知。想來是殿下想給公子一個驚喜,公子去了就知道了。”

胡樾道:“好吧。且容我換件衣服,待會兒就走。”

那人恭敬道:“公子請自便。”

既是出城,胡樾便換了件深色錦袍,披風也選了件輕便的,只在脖上加了個白狐毛的領子防風。

那城外的莊子是前年皇帝賞的,平日裏沒有,不過偶爾做聚會玩樂的去處罷了。秋杪這人也不大愛和別人胡鬧,每次過來也就只拉著胡樾,後頭跟著秋瑤。

這麽一來二去的,胡樾對這莊子也熟悉的很。

“今天怎的想到要來這兒?”胡樾一推門內就見秋杪站在窗邊朝外看。

聽見聲響,秋杪回頭。胡樾四處看看,“秋瑤沒來?”

秋杪坐下,倒了兩杯酒放在桌上:“她這段時間在太後那兒聽教誨,沒空出來。”

“喲!”胡樾樂了,“這可真是難為她!”

秋杪搖頭:“管管也好。這丫頭太野,管不住,一點兒都沒女兒家的矜持風姿。”

胡樾只是笑,不說話。秋杪將酒杯推到他面前,而後自己端起杯子,看著裏頭的酒液。

他表情不似平常那般開朗,像是藏著心事。胡樾笑容漸漸淡了,看著他:“這是幹嘛?”

秋杪一飲而盡:“我來向你辭行。”

“什麽?”胡樾懵了,“你去哪兒?”

秋杪嘴角抽了抽,忍了許久還是沒忍住,一下子咧嘴笑了出來,“父皇同意我去軍中歷練了!我明日就動身去西北投奔唐大哥!輕裝快馬的話,三四日就能到!”

胡樾楞了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皇上同意了?!你要去我三姐夫那兒?”

秋杪深呼吸幾口氣平覆激動地心情,矜持的點點頭:“沒錯。”

胡樾唔了一聲,“既然這樣,你幫我帶點東西給我三姐吧。”

“好說!”秋杪一口應下,“什麽東西?”

“就什麽燕窩人參錦緞珠翠什麽的。”胡樾微微一笑,“放心吧,不多。也就四五輛馬車而已。”

秋杪:“……”

來去

“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小子計較。”秋杪美美的喝了一杯酒,笑道,“也不知我父皇怎的突然就願意放我出京了,別說你,我都意外。”

胡樾問:“那嫻妃娘娘怎麽說?舍得讓你去這麽遠的地方?”

秋杪卻說:“我娘巴不得我出門闖蕩試煉,就怕我沒個正事,成日裏就知道在京城和一眾不學無術的公子哥閑逛玩樂。”

胡樾:“……”膝蓋有點疼。

秋杪說完自己倒是反應過來了,登時笑的不行,擺手道:“你可別多想,我不是說你!”

胡樾自己都哭笑不得:“就算你所說不是指我,嫻妃娘娘這話也必定是想到我才說的。”

“哎!你可別妄自菲薄,”秋杪說,“現在誰不知道你胡小少爺天資不凡聰慧機敏?”

“我幹脆再改頭換面重新做人唄。”胡樾拿著筷子往碗裏夾菜,“這話題就這麽過去吧,趕快吃,我都餓了。”

秋杪將盤子往胡樾那頭一推,“放心吧,餓不著你。話說,現在全京城的小輩兒,就數你風評最好。”

胡樾瞥他一眼。

秋杪夾了滿筷子的醬汁牛肉放到胡樾碗裏,說:“你可別不信。”

胡樾不理他,只瞇著眼,慢條斯理將碗裏的牛肉全吃完,這才開口:“我還真不信。”

“你是人在局中,自然不清楚。”秋杪嗤笑一聲,說,“你看看那群人,要麽就是只知道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蠢貨,要麽就是屁都不敢放也沒什麽本事的飯桶,真有本事的能有幾個人?”

他筷子往桌上一拍:“走正途的沒幾個,倒是文慶一流比比兼是!”

胡樾不看他,喝了口河鮮羹才道:“可文家三年前就倒了,可見文慶掀不起什麽風浪。”

秋杪定定看他半晌,似笑非笑:“裝傻。”

“裝傻既有個裝字,便不是真傻。”胡樾嘆口氣,“比真傻可好太多。”

“你啊你啊!”秋杪無奈道,“在我這兒你還不放心?”

“我沒有不放心。”胡樾終於吃了個胃暖肚飽,“是你太放心了。”

“再者,說話大逆不道的話。現在萬事有皇上操心,你是皇子,還能躲過懶。以後太子繼位,你便是王爺,地位更上一層,日子指不定能過的多瀟灑。”

秋杪笑容漸漸淡了下去:“這是你真心話?”

胡樾放下杯子,心裏默默嘆氣。

今兒這是怎麽了?怎麽一個兩個都想來找自己玩真心話?

心累。

“不能接受?”胡樾使勁揉了下太陽穴,“那你把我這句話記住,到了西北問問我三姐和姐夫,你看他們讚不讚同我。”

秋杪眉頭狠狠的皺到一起,“我只是闖一闖,至少為國為民做些事。”

“我知道。”

胡樾自然明白。秋杪為人光明磊落,心思純粹的連胡樾都覺得珍貴。他此生宏願和秋瑤相似,都是希望能為國披甲,守住這萬裏河山的安穩。

對著這樣一顆心,那些所謂權衡利弊算計得失的“道理”胡樾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想了一會兒,溫聲道:“人的精力有限,若是打定主意做件事,其他的說不得就得放一放了,你明白嗎?你且安心去西北,其他的無需多想,也不必想。”

秋杪也不知該說什麽。

“你這一去,也不知幾年才能見面了。”胡樾笑著舉起杯,“一路順風。”

秋杪嘆口氣,舉杯和他一碰:“你在京城也要安好。”

明日便要出發,秋杪不能在外頭呆太長時間。吃完飯便返回宮裏。

胡樾想和他一起,被他攔了下來。

“我已經吩咐下去了,這莊子暖和,你自己且住上幾天,呆舒服了再走。”

胡樾笑了:“那我要是不想走了怎麽辦?”

“那就一直住著。”秋杪翻身上馬,低頭看他,“住著等我回來都行。”

胡樾連忙推辭:“哎呀!這怎麽好意思呢!”

“想來便來,你來我這,難不成還有人攔你不成?你隨便用,怎麽高興怎麽來。”

“那我也得和你一起。”胡樾說,“我明天送你。”

“可別來送我!”秋杪大聲叫慘,“兄弟你放過我吧!不過就是去北境,別這麽依依不舍的,你想想我母妃還等著我回去,到時候……”

胡樾憋住笑意應下來,心裏卻想明天無論如何總還是得去送他一程,畢竟這可不是幾天幾月就能回來的事,甚至三五年也不一定能再見一面。

然而他終究還是沒送成。

秋杪就是怕有人來送,因此趁著天還沒亮就收拾好,等城門一開趕忙就走了,跑的比兔子還快。

胡樾哭笑不得,人都跑了,也只能隨他去。

秋杪這件事沒在他腦子裏停留太長時間。幾天後,一封薄薄的信送到他手裏,胡樾滿心滿腦都被信裏的消息占滿。

花樊要回來了。

花樊,他要回來了!

上來

從東來山一路往西北進京,周遭景色變幻,天愈寒,雪漸深。

官道上一行三人,皆是縱馬疾馳。

領頭那人身形高挑,身著一襲黑衣,膚色冷白似玉。天寒地凍,他卻穿的不多,只在肩上披了件半新不舊的雪白大氅。這大氅毛色極好,因駿馬的步伐上下拂動,上頭光線映射,如同流動的水波。

他的容貌極俊美,尤其是那一雙眼,劍眉鳳眸,如同墨色點染的畫中謫仙。只是面上表情淡淡,看起來難以接近。

“少爺,估摸還有半個時辰就到了,可要稍微歇會兒?”他後頭跟一隨從,面容端正,年紀不大行事卻已很是穩重。那隨從後頭還有一人,書生模樣,雖是在趕路,眼神卻有些飄,看樣子竟是在發呆。

這領頭的人便是花樊。身後那隨從自然是朔舟,而那書生就是隨他們一起進京的連商。

花樊向後一瞥:“累了?”

朔舟搖頭:“不累。”

“不累就繼續走,先回去再說。”風揚起的雪花不斷打到臉上融成水珠,花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原處路邊亭中,有一青年正站在檐下到處張望。見他們出現,那青年趕緊跑到路邊沖幾人招了招手。

朔舟哎喲一聲:“少爺您看!”

花樊自然也看見,又想起上回收到的信件,嘴角不禁帶起了一絲笑意。他將身後兩人甩下,自己先行一步。一夾馬肚,□□駿馬立刻邁步疾奔向前。

眼見他過來,胡樾吐掉叼在嘴上的枯草,嘻嘻哈哈站在路邊等著花樊。

“你……”

花樊停在胡樾面前,翻身正準備下馬,就聽胡樾“嬌滴滴”的抽泣起來:“三年都不回來,哥哥可讓人家等的好苦啊!”

“……”花樊腳下一滑,險些從馬上掉下來。

胡樾仿佛一個被人始亂終棄的小娘子,而他便是那跑路的負心漢。

花樊忍無可忍道:“胡樾。”

“哎!”胡樾見好就收,一把攬過花樊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總算是回來了!”

“天天盼著你回來!你不在京城,我都沒能一起玩的人了。”

花樊笑容一閃而過,嘴上卻淡淡道:“你朋友不是很多嗎?”

“哪有!也就那麽幾個而已。”胡樾當真認真給他數了一下,“表哥不在京城,秋杪去了西北,秋瑤天天被拘在宮裏出不來。”

“再說了,”胡樾一拍他肩,“論就算是起我胡樾的朋友,你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花樊看著他,面上終於露了笑意,“油嘴滑舌。”

胡樾不讚同的辯解道:“真是冤枉!這哪是油嘴滑舌?分明是發自肺腑情真意切好不好!比真金還真!”

後頭趕來的朔舟聽見胡樾的話,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胡少爺還是這麽有活力。”

胡樾看看他,哎呦嘆道:“我是有活力,最近弗墨可受罪了。”

朔舟表情一僵,連忙問:“怎麽了?”

“還能怎麽了?生病了唄。”胡樾說,“好幾天了都不見好,你回來了剛好,趕緊抽空看看看去,再不去……”

“再不去就怎麽?”胡樾故意頓住,朔舟急的不行,嚇得聲音都抖了,“他怎麽了?”

胡樾搖搖頭,慢悠悠的說:“再不去,他鐵定得生氣。”

朔舟:“……”好氣哦。

花樊默默看著胡樾逗朔舟,也不吭聲,倒是連商開了口:“一別三年,沒想到今日又能相見。”

胡樾轉向連商,收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恭恭敬敬的沖他一揖,“連先生安好。”

“我們也算是舊相識了,不必如此客氣。”連商笑呵呵的說,“我虛長你幾歲,你叫聲連大哥就好。”

胡樾看了眼花樊,花樊微微點頭,胡樾便順著連商的話改了口:“連大哥。”

“哎。”連商瞇著眼瞅他,“我記得,你父親便是左相胡時?”

胡樾不不明所以:“正是。”

連商一聽,笑了。

“聽說京城也有許多好酒,這……”

胡樾一點就透,立刻道:“家中倒是還存著不少,若連大哥不嫌棄,不如到我相府住上幾天。”

連商立刻接道:“那便叨擾了。”

胡樾看了看天色:“外頭天氣冷,看樣子約莫還得下雪,不如我們先回去如何。你們舟車勞頓,屋內有火盆暖席,也好休息。”

“也好。”花樊視線略微一掃,轉頭看著胡樾,問道,“你的馬呢?”

“我馬不是……哎呦!”胡樾突然一拍腦門,“剛才過來忘記栓了!”

這麽低級的錯誤,花樊都不知道該說什麽,頓了頓才繼續道:“你來多久了?”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胡樾想了想,“我也不清楚,怕你們快馬加鞭我接不到,所以一大早就出來了。”

花樊抿著唇,突然伸手抓住胡樾縮在袖子裏的手。花樊自己身體偏寒,胡樾的手卻比他的還要涼,冷的像冰一樣,凍的都開始有些發紅了。

想想也能明白,外頭這麽冷,這亭子又四面透風,他在這裏待了幾個時辰,怎麽可能不冷?

“你手還挺熱,那你幫我捂捂。”胡樾也不將手抽回來,而是直接往花樊手裏一塞,借著他的熱度來暖自己的手。

花樊手指動了動,將胡樾的手放開。胡樾依舊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動作自然的收回自己的手,嘴裏還道:“也不知這馬能跑到那裏去?若是遠了可怎麽辦?”

他剛準備到四周看看,肩上卻突然一重,瞬間被一陣溫暖包圍。胡樾詫異回身,就見花樊竟是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到他肩上。

“穿上。”花樊說完,胡樾卻仍在怔神,他等了幾息,胡樾還是什麽楞楞的動作都沒有,只好自己給他系好。

花樊的大氅穿在胡樾身上有些大了。他抓著毛領子,瞪著大眼看向花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