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1時光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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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往蘇州的普通班車每隔半小時一班,空調有些失靈的車廂內混著各種滯悶的氣味,沿途乘客上來一批接著又下去一批,周而覆始。這大半個月星羿漫無目的地漂泊游蕩,去過天然名勝也去過市井隙罅,一路走走停停觀察著形形色色的人們。晨起趕地鐵的工薪族、守著一間小店的老板娘、旅行中爭吵不休的情侶、深夜徘徊街頭的露宿者,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故事。魏超說過特別想去看看蘇州園林的景觀,於是大夥本來打算這個國慶假期一起出游,結果還沒來得及實施的計劃如今成了泡影。

走著走著來到一條酒吧街。

酒吧街在一個古鎮上,筆直的巷道盡頭有一間支持獨立音樂的酒吧,每晚都有不同的樂隊演出。這些地下歌手或許沒有唱片公司簽約和固定的發行渠道,音樂乍一聽也不是特別抓耳,不同於罐頭式的商業音樂,要完全欣賞需要一個內心發酵的過程。

星羿身上的錢所剩無幾,就在這間酒吧應征做服務員。白天去閑逛,晚上做兼職,還有免費的音樂聽。

一天打烊後,一個叫蘇明的服務員和星羿負責收拾舞臺。蘇明雖然也是偶爾來這裏打散工,但已有不短的時間,對一切運作了如指掌。他拿起地上的吉他,照著樂譜撥彈幾下。

“這個音到底怎麽彈?”

“5弦和3弦空弦一起彈,然後快速擊弦3弦2品。”

星羿脫口而出,蘇明按照剛才說的彈出來後兩眼像會放光,問你也是玩音樂的?我現在唱不了了,星羿一句話堵住了蘇明。為什麽唱不了?蘇明鍥而不舍地問,星羿只好深吸一口氣,告訴他自己對舞臺有恐懼。

“有恐懼就克服它呀!”

“你又不了解我的事。”

“行吧,不說你,我說自己的事。”蘇明自個兒地說,“音樂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我不會說什麽賺人熱淚的話,只知道每一天在床上張開眼睛,我就想唱歌;刷牙洗臉的時候,我想唱歌;一個人走路的時候,我想唱歌;看到舞臺的時候,我想唱歌;心情無論好還是壞,第一件事我也只想到唱歌;唱到聲音沙啞了還是很想唱,隨時隨地都想唱……我以全市第四的聲樂成績考上了咱們那裏最好的藝術院校,心想離音樂的世界又近了一小步。結果有一天,我一個音都控制不了。”

“一個音……也控制不了?”

蘇明張開喉嚨給他看,看得星羿眉頭皺起。

看到了嗎,舌根位置一粒粒疙瘩狀隆起的叫做淋巴濾泡,這是隨著慢性咽炎而增生的。

這是一種無比可怕的病!咽部老是有不適感,反反覆覆地發作,幹、癢、痛、脹,像有異物堵住咯之不出,吞之不下。變聲期是最脆弱的階段,他卻日夜狂練不懂得好好保養,聲帶病變之後還以為過段時間就能自行痊愈,結果等到重視的時候醫生說患上慢性咽炎基本是“不治之癥”。

“真的難以根治?”

“我開頭也是像你一樣不相信,換了好多個醫生,有中醫也有西醫,得出的結論都是用聲過度壞了嗓子,再也不適宜唱歌。試問,一開口就感到痛苦,還怎麽享受唱歌的快樂?”

父親也勸蘇明放棄讀藝校,還替他報了另外一所職校,半哄半騙地拉到了火車站。蘇明在候車廳跪了下來,央求父親放任自己一次。他永遠不會忘記父親老淚縱橫的樣子,說沒有任何人比他更關心兒子,更渴望兒子成才。但是他更害怕看到兒子受到挫折,人生的路應該趁早選擇好,音樂這條不行了做父親的還能幫他找別的路子。

父親大概很想消除蘇明的執念,又鐵不下心來,於是走到一個賣唱的流浪歌手跟前要借他的吉他一用。他們父子之間打了一個賭,蘇明需要在候車廳外唱歌,哪怕有一個人停下來欣賞和認同他歌聲的,就證明還有堅持的價值。

蘇明望著熙來攘往的人流,淚水在眼眶直打滾。以前輕輕松松拉上去的調,現在氣息的穿透力受限總感覺有心無力,要麽頻頻走音要麽跑調成“小半調兒”,這樣的歌聲還怎麽打動人?

“最後有人停下嗎?”

“有一個人。”

“真的?”

“那人就是我們的老板唐磊。”他對發懵的星羿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澀,“他不是被我的歌聲打動。”

那會兒正好在候車廳的唐磊,是因為目睹了蘇明和父親打賭的完整經過,也是因為蘇明拼命彈奏吉他時飛揚的頭發和倔強的神情感染了他,想起年少時的自己。唐磊還說,把喜愛的事物當作夢想的人是無法再把它當作興趣愛好的,所以主動上前說服父親讓蘇明嘗試到酒吧來鍛煉。蘇明後來就這樣一邊在考上的藝校念書,一邊在酒吧打散工,揣摩有經驗的駐場歌手如何合理用聲。

唐磊給他講起日本知名歌手中島美嘉,在她出道十周年時患上咽鼓管異常開放癥,就是類似於坐飛機升降時耳膜鼓脹的感覺。她難以辨別外界聲音,也只能靠聲帶震動來聽清自己的發聲。這種病同樣是無法治愈。她開始頻頻出現破音、跑調、無法控制音準等狀況,被聽眾批得不堪入目,勸她激流勇退是最體面的選擇。然而,中島美嘉卻堅持重返樂壇唱下《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她想要用自己堅硬的歌聲去柔和更多人的心,如歌裏唱的:

因為有像你這樣的人出生,我對世界稍微有了好感;

因為有像你這樣的人活在這個世上,我對世界稍微有了期待。

蘇明經過長期的治療,咽炎有了初步的好轉。他最近在學當一名暖場DJ,表示如果以後真的不能成為專業歌手,還可以竭力去做跟音樂有關的事情,比如舞臺執行之類。可以天天跟著演唱會全國跑和近距離接觸明星,又有免費音樂會聽,這也挺不錯嘛。

“我明白,這不是一天兩天的鬥爭,而是我命中註定的坎!”蘇明說道。

星羿聽後深受觸動,甚至有些慚愧,他鼓勵蘇明:“有夢,就去追。”

“說得對,我不相信我的舞臺只是家裏那一面落地鏡子。”蘇明樂天地點頭,“雖然不清楚你的事情,不過有人說音樂是連靈魂也可以治療的良藥,如果你擁有一把好嗓子,千萬別辜負這份上天的恩賜。”

“嗯!對了,我能不能問一件事?”星羿指著舞臺下面第一排右手邊的那張桌子,“我發現老板每次過來老是固定坐在那裏,常常還聽到他重覆哼著一首歌,很溫暖又很憂傷的抒情風格,你知道歌名嗎?”

“記得好像叫……《時光逆行》!網上有Demo,我明天找出來給你聽!”

轉天,蘇明在吧臺調了一杯淡黃色的雞尾酒,讓急著聽歌的星羿先送去給依舊坐在同一位置的唐磊。他還說今晚有一支最近在這一帶超火爆的女子樂隊來串場,末了加上一句,出場費高得很。

九點前只有稀稀拉拉的小貓三兩只,到了演出時間前十五分鐘滿是專程來捧場的客人。幽暗的光束落在女主唱的黑發紅唇上,開場一聲嚎叫,如同化身狂野奔放的吉普賽女郎。曼妙的身段,驚人的肺活量,飆到高處仍游刃有餘,全場的氣氛嗨翻了。

“兄弟,麻煩借個火。”

女子臉不紅氣不喘地一連唱跳了幾十分鐘,中場休息時間她走下臺問人借打火機。被問的星羿打量起她,分明清純的臉蛋卻化著異常濃厚的妝容。她的手劃過火機磨輪,微小的火苗茲茲地一躍而起,煙霧繚繞,指間燃燒。

突然,鄰桌喝醉幾分的俊男走過來說想請女子喝酒,手還落在她的後背上不安分地游離著。星羿見不慣這種登徒浪子,掰過他的手說,抱歉客人,我們主唱不懂得喝酒。沒在酒吧混過缺乏處理經驗的星羿果斷惹怒了俊男,對方正要發飆被女子的纖細小手搭在胸部,緩緩移到心口,然後整個人幾乎貼了上去在俊男耳邊用媚惑入骨的聲線說,人家下半場還要繼續演出嘛,這樣好了,我允你點一首歌,待會只對著你唱。說完輕輕拍了一下心口,拍得俊男銷魂蕩魄。

三言兩語就打發走了。

“不管怎樣,謝啦。”

“我怕他那杯威士忌裏放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誰吃誰還不一定呢!”

“……當我沒說。”

“不逗你了。餵,你那個小兄弟,客人問他什麽都是用手勢回應,啞的?”

被指的蘇明幫客人結完賬後回到星羿身邊,準確來說,他是女子用眼神勾過來的。女子慵懶地瞟向他,每看一眼都有種向對方下蠱的感覺。她故意往蘇明的臉上吹出一口煙霧,害他咳個不停。星羿打住女子,別鬧了,人家只是聲帶有炎癥。

“瞧你急的。”女子笑了笑說。

“你不怕有煙酒嗓?”看她撳滅了手中的煙蒂後當即又點燃上一支,星羿忍不住關切道。

“你是書呆子吧?這麽無趣。”

“……當我沒問。”

“你的口音好熟悉。”

“我也好像在什麽選秀節目中見過你。”

聊到酣處,星羿和女子萬分意外地發現他們都是小城的人,出門遇老鄉,真是倍兒親切。女子說她是因為孿生姐姐的病才來到上海四處跑場,偶爾接點車展、開業慶典之類的活動。治病需要一大筆錢,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錢。所以她書沒讀完就出來,做過客服、地推、充場人員、流動小販、展會安檢甚至是沐足妹。有缺鐵性貧血的她還試過好幾次差點在工作的時候暈倒,每天回到家感官神經全死光光似的,真恨不得把雙手雙腳剁下來才痛快。

她盼望著有一天可以隨心所欲地唱歌,而不僅僅是為了糊口。

蘇明把耳機給星羿,誰知女子搶過另一只戴上,她說旋律好迷人,Demo的女聲充滿了故事,每一句都像戀人耳語,是新歌嗎?

“這首歌是原創的,好多年前的了。”蘇明說。

“老板作的?”星羿問道。

“老板的女朋友,也就是這把女聲。”蘇明說。

“他們的愛情一定很深刻浪漫吧?”女子問道。

“可惜他女朋友已經過世了,具體的事酒吧所有人都沒聽說過。”蘇明說。

“死了?”女子一驚。

星羿對有關死亡這種刺痛的字眼猶有餘悸,他倒吸著氣,每一下都在大幅度地抽取周圍的氧氣。直到酒保主管打斷他們的談話,說老板又續了一杯雞尾酒,隨便派誰送過去吧。

星羿將那杯淡黃色的雞尾酒擱到唐磊桌面,說要請他喝。唐磊感到相當有趣,從來只有他作為老板請人喝酒,頭一回反過來有員工請他。

“有條件的,我想交換一首歌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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