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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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赫然一個人在原地,滿腦子糊塗的站了很久,也不太明白吳超凡到底是什麽意思。不過他也懶得去想了,既然他是謝江的老朋友,這次又救了謝江,莫名其妙一點也無所謂。

想到謝江,木赫然突然意識到,他已經去洗手間好一會兒了,還沒好嗎?出於擔心,木赫然走向了剛剛謝江的方向,確實看到了衛生間的大門,想也沒想,就推門走了進去。

“小謝總,你……”木赫然看到謝江正在洗臉,剛剛開口,看到謝江擡起臉的表情後,就頓住了。

謝江蒼白的臉上掛滿了水珠,可雙眼卻是通紅的,很明顯剛剛哭過了。可是,謝江哭了,這種事情可能發生嗎?被林岳軒折騰了一天一夜也沒見到他落淚,這會兒得救了哭什麽?

木赫然傻站著不動,謝江紅著眼瞪他:“你他媽不會敲門嗎?萬一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小心我挖了你的眼!還看!滾出去!”

木赫然馬上聽話地滾了,還順手給小謝總帶上了門。

悻悻地站在外邊等謝江,木赫然心裏居然有種東郭先生與狼的感覺。早上還好言好語地叫自己好木頭呢,現在就又恢覆了本性……而且什麽叫做不該看的?他倆都一個池子泡過了,雖然沒刻意去看,但木赫然也不可避免地看了小小謝總幾眼,現在怕什麽?

等了好久,謝江才默默地從裏邊走了出來。

木赫然上前兩步,似乎怕謝江嫌棄他,又退回了原地,小心翼翼地看著謝江:“小謝總,咱們先走吧,萬一……”

林岳軒現在看似一心撲到尋找真兇上,不管謝江了,但木赫然怕他突然又抽風把謝江關起來,想帶著謝江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也不知道謝江是明白了他的想法,還是單純的在發呆,沒什麽意見地點點頭,就跟著木赫然離開了林家大宅。

走到門口時,謝江才想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看向木赫然問道:“吳超凡人呢?”

木赫然老實答道:“走了,跟著那個警察一起。”

謝江無力地苦笑了一聲,他剛剛是真的憋不住了想上廁所,吳超凡八成是誤會自己不想見他,所以才走了。不過細細想來,見了吳超凡,真正尷尬的人還是他謝江,吳超凡離開也是給他臺階下。就跟以前一樣,吳超凡雖然不是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卻是最成熟的,除非是被逼急了,不然跟誰在一起,都會讓那人感覺很輕快。

這麽好的人,可惜不是他謝江的。

笑完之後,謝江就看向了木赫然。似乎是剛剛在洗手間的時候,自己吼的太大聲了,這會兒的木赫然跟怕惹他生氣似的,連看他的眼神都是小心翼翼的。準確的說,大部分時候,木赫然看他都是這個眼神,只有今天早上餵飯的時候,謝江才在他眼裏看到了不一樣的神情。

謝江輕輕嘆了口氣:“最近你別找我了,我怕林岳軒犯神經找你的麻煩。你回酒吧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木赫然繼續跟著他:“小謝總,讓我陪著你吧。”

謝江倒是沒發脾氣,只是看了他一眼:“再不滾,小心我打你。”

“你打我吧,”木赫然豁出去了,“我不在乎。”

謝江這才徹底停下了腳步,看著強裝淡定的木赫然看了好久,才慢慢說道:“你這木頭,還挺楞的?別人巴不得離我越遠越好呢,你之前不也是這樣嗎?今天怎麽了,吃錯藥了?”

木赫然覺得吃錯藥的是謝江,關於那天他遲疑的事兒,不是已經道過謙了嗎,為什麽還是揪著不放?木赫然想了想,說道:“那我再跟你道一次歉,那天是我的不對。”

謝江勉強笑了一聲:“誰他媽讓你道歉了?認錯還挺快。”

木赫然嘿嘿笑笑,說道:“小謝總我打個車吧,你被捆了一晚上,現在還有力氣走路嗎?”

之前謝江大概是看見吳超凡受了刺激,連自己身體的狀態都忘了。他先是挨了兩頓打,還被捆了將近一天一夜,還就吃了幾個湯包,現在木赫然一說,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天旋地轉的,晃著身體栽在了木赫然的懷中。

木赫然感覺自己像是抱緊了一個燙手山芋,總感覺小謝總會在他的懷裏撒潑,但又不敢真的松手,只能等著暴風雨的降臨。

然而並沒有,謝江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光抱著我,可是打不到車的。”

木赫然這才幹咳一聲,單手抱緊了謝江,另一只手擡起來,攔住了一輛路過的計程車。

這附近是林家的地盤,來到這裏的人非富即貴,很少有需求打車的人,司機沒想到自己過來碰運氣還真碰到了,還是去市區的大活兒,那張嘴就停不下來了。木赫然抱著謝江坐在後排,謝江心煩意亂地皺起眉頭:“木頭,讓他給我安靜點。”

木赫然拍了拍司機的肩膀:“安靜。”

司機通過後視鏡,看到了木赫然那張緊繃的臉。畢竟是專業看場子的,木赫然雖然脾氣溫和了點,但長年累月下來,一旦面無表情還是挺嚇人的,司機馬上不敢說話了,一路上車開得飛快。

等到車子抵達了江洋海灣附近,謝江已經在木赫然懷裏睡著了。木赫然看著絕塵而去的出租車,無奈地笑了笑,抱著謝江看了看高聳的酒店,卻選擇了反方向,把謝江回到了他家。

木赫然本想告訴謝洋,謝江已經脫險了,但沒有謝洋的任何聯系方式,想著吳超凡他們應該會告訴謝洋,木赫然也就作罷了。一路抱著謝江,拿著他的鑰匙和門禁卡,木赫然來到了自己不久前離開的地方。

常年在人群紮堆的地方,木赫然對人的味道十分敏銳,謝江的家裏,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空洞,想來謝江最近應該沒回過這個家。

將謝江輕輕放在床上後,木赫然想了想,在客廳的大沙發上躺下了。他昨晚擔憂謝江,也是幾乎沒睡,正好趁現在補補覺。

不知睡了多久,木赫然感覺臉上癢癢的,哼了一聲醒了過來。太陽已經落山了,客廳裏有些昏暗,所以當他看到謝江那雙明亮的眼睛時,差點被嚇得蹦起來。

謝江蹲在沙發前,正對著他的臉,盡管光線不是那麽的充足,可木赫然還是看到謝江臉上壞壞的笑容,以及他手上沒來得及收回的油性筆。

木赫然滿臉黑線,抹了一把臉,看到了掌心上的淡淡彩印。果然,謝江又變成那個頑劣的小孩兒了。

剛剛坐起來,打算去洗洗,謝江就將他重新按了下去:“不許洗,這可是我的大作,你要好好留著。”

木赫然心想不洗就不洗吧,反正現在也沒人看到,索性就由著謝江去了,老老實實地被他壓著,一點也不反抗。

謝江倒覺得沒意思了:“你這木頭,怎麽不反抗啊?”

木赫然笑了一聲:“這是小謝總的大作,不能洗。”

謝江笑了會兒,慢慢松開了木赫然,然後反身坐到了他的身邊,木赫然爬起來,借著微弱的光亮看著謝江的側臉,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剛剛謝江突然再次搞怪起來,他還以為謝江緩過來了呢,但是現在看來,顯然是沒有的。

而且木赫然有預感,讓謝江緩不過神的並不是林岳軒,而是吳超凡。

木赫然剛剛猶豫著開口,謝江就搶先一步說道:“木頭我餓了。”

木赫然楞了一下,想想也是,謝江確實該餓了,拿出手機遲疑道:“那,小謝總,我叫個外賣?”他壓根不會做飯,想來謝江肯定更不會,而且看上去謝江也懶得出門,所以才這麽說。

謝江看了他一眼,心想真是個傻木頭,江洋海灣就在旁邊,打個電話讓送點吃的不就得了,還叫什麽外賣?不過嘴上卻說;“那行,叫點好的啊,我嘴巴刁的很。”

木赫然心想我一看就知道,認真在手機上搜索了起來。以前他們換班比較忙的時候也會叫外賣,但那些家常便飯小謝總肯定是入不了眼的,只能挑了一家最貴的,點了龍蝦焗飯和老雞湯,還有一堆小吃,自己只要了碗面條。

看著飛走的幾百大洋,木赫然心在滴血。可一想到這些東西是小謝總要吃的,心好像就沒那麽疼了。

謝江拿過他的手機看了看,嫌棄道:“都說了要點好的,你打發叫花子呢?”

木赫然無語凝噎,難道他們平時過的還不如叫花子?

好在謝江應該是真餓了,嘴上嫌棄,卻也沒讓木赫然重新點,還很大方地摸出煙盒:“來一支煙不?”

木赫然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果然是大牌子。

兩人同時點上,空氣頓時變得煙霧彌漫。木赫然一邊抽一邊想,好像比趙光老抽的那種順一些,但味道不都一個樣嗎,用得著賣那麽貴?

抽了謝江的煙,木赫然心裏的底氣似乎更足了,吞雲吐霧了一番後說道:“小謝總,吳超凡,是您以前的朋友嗎?”

之所以要加個以前,是因為遲鈍如木赫然,也多少看到了一些二人之間的怪異。木赫然想著,那天泡澡的時候,謝江說的那人,是吳超凡嗎?

謝江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是,其實你見過的,在那張照片上。”

木赫然想了想,猛然記起。吳超凡似乎跟那張照片上一個少年很像,雖然隨著時間外貌發生了些許變化,但那種清冷的書卷氣是沒變的。那個李雲逸也跟吳超凡申請的小孩很像,看來是老相識了,但年紀似乎又不太對的上。木赫然點點頭:“可是,小謝總你在照片上明明笑的很開心啊,你們後來發生了什麽事嗎?”

謝江苦笑一聲:“是吧,我那會兒很開心吧?明明不過是幾年前的事情,現在想想,跟上輩子似的。唉,我小時候可愛不?”

木赫然沒想到謝江會突然這麽問,不過還是實事求是地回到:“嗯,可愛。”

“可愛你大爺!”謝江瞪著他,“應該說帥!”

木赫然點點頭:“帥。”

“你真沒原則,你再也不是路見不平一聲吼的木頭了。”謝江嫌棄地看了一眼木赫然,繼續說,“怎麽跟你說呢,先從那個傻逼說起吧,你記不記得照片上被撕掉的那一角?”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木赫然只能看到謝江手上的紅點。

沒等木赫然開口,謝江就自顧自地繼續說:“那個人是我的前姐夫,也就是當年G市連環兇殺案的主謀之一,東洛。”

這件事木赫然有所耳聞,也知道東洛是謝江的姐夫,但沒想到他們似乎很小就認識。

“其實那個案子很久之前就開始了,比人們知道的更早,第一個受害者就是吳超凡的弟弟吳純。李雲逸跟我們小時候沒關系,只是碰巧跟吳純長的很像罷了。”

“我就說嘛,李雲逸和那個孩子的年紀確實對不上。”木赫然點頭道,“可是,東洛為什麽要害吳超凡的弟弟?你們看上去關系很好啊。”

謝江接著說:“我怎麽知道傻逼的想法?我不知道吳超凡對他弟弟是喜歡還是討厭,反正東洛這麽做是徹底激怒吳超凡了。可是,你知道的,這年頭有權有勢的人,很多時候是能淩駕於一切之上的。”

木赫然點點頭,他就是很好的例子,成為了人們口中被小祖宗折騰的倒黴蛋之一……

“根本沒辦法讓東洛和他背後的兇手們得到制裁的,想盡辦法都沒用……”謝江似乎陷入了當初那陣黑暗的記憶,連語氣都是綿軟無力的,“吳超凡想報仇都快想瘋了,後來也幹了一些……不是很好的事。看著他那麽痛苦,我給他想了個辦法。”

“你知道是什麽辦法嗎?”謝江突然轉過頭看向木赫然。黑暗中明明看不清謝江的面容,木赫然卻感覺,謝江的表情突然凝重了一些。

木赫然沒有開口,他本能地知道不會是什麽好辦法。

謝江直接將煙頭扔在了地板上,黑暗中唯一的光點也消失了:“我捅了自己一刀,裝作是吳超凡做的。目的是能讓東洛徹底相信我和我姐,是站在他那邊的。”

木赫然一言不發,他現在才明白,原來謝江肚子上那條可怖的傷口,是他自己劃出來的。而他也明白了,能為吳超凡做到這一步,謝江對他絕對不是普通朋友的感情。

“後來的事情,說順利也順利,說坎坷也挺坎坷。”謝江接著說道,“東洛很信任我們,但從沒有讓我姐參與他的生意,或許連他這樣的瘋子,也知道那些是不好的東西。沒辦法,我只能裝瘋病,在療養院一待就是好幾年。吳超凡在臨市不停地找尋機會,我和我姐繼續潛伏在東洛的身邊。很有趣吧,這個游戲?”

木赫然還是什麽都沒說,就是突然打心底特別心疼謝江。他不敢想象,以謝江這種性格,是怎麽縮在屋裏裝瘋賣傻這麽多年的,而且從吳超凡和李雲逸的關系看,謝江最終還是沒能得償所願。木赫然挺為謝江傷心的,但是伴隨著這種傷心,他心裏有一絲自己也說不上來原由的……慶幸。

謝江笑了笑說:“雖然最終還是沒能讓吳超凡多看我一眼,但結局終歸是好的。壞人有了應有的懲罰,我姐也拿到了東洛的巨額遺產,我那點微不足道的小失落,算得了什麽呢?”

木赫然再也忍不住了,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抱住了謝江,輕輕地將他按在了自己的懷裏:“別說了,我不該問的。”

謝江僵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有掙紮,反常的乖巧。

“其實吧,我之所以後悔,並不是完全因為吳超凡。”謝江突然開口道,“我知道,感情是沒辦法勉強的,他對我的態度也一直很明確,從沒有勾著我釣著我,一切都是我自願的。可是我還是後悔,後悔自己變成了那個樣子。”

木赫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說:“你很好。”

“我不好,”謝江執拗地搖搖頭,“那麽些年裏,雖然沒有機會將東洛繩之以法,但並不是沒有救下受害者的機會。可是,為了所謂的最終勝利,我和我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相繼死去。剛開始的時候我還能安慰自己,這都是沒辦法的事,可是啊,我後來明白了,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有報應的,錯了就是錯了。我見死不救,怪不得自己落得沒人喜歡的下場。”

木赫然低聲道:“我不了解當年的事情,也不會顛倒黑白的說你沒錯,但是小謝總,能知道自己錯了,就已經很難得了。”

“而且,”木赫然大著膽子猜測,“你應該有用自己的能力彌補他們吧?你去梧桐鄉,包括讓我買老人的衣服,應該是去看望那些家屬吧?”

謝江跟沒聽見似的,過了好久才笑了出來:“你這木頭,倒也有機靈的時候。”

木赫然笑了:“所以說,你真的不用太過自責。這個世上沒有什麽純粹的黑白,總有人要收拾東洛的,你只是用了自己認為正確的做法罷了。”

謝江什麽也沒說,只是往木赫然的懷裏擠的更狠了。

木赫然低下頭,有種光線明亮了些的錯覺,因為他突然又能看到謝江那雙亮晶晶的大眼了。

二人就這麽對視了一會兒,謝江突然笑道:“你不許親我。”

“啊?”木赫然呆了一下,不好意思道,“我沒想親你啊,小謝總。”

“……”謝江在心裏罵了無數句這個不解風情的死木頭,活該一輩子單身,那玩意兒在大也只能自己擼著玩!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謝江踢了木赫然一腳:“滾去拿飯,趕緊的!”

木赫然揉著被謝江踢到的小腿,嘴裏嘀嘀咕咕地從沙發上下去了,心想這小謝總怎麽這麽喜怒無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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