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無論是多麽富麗堂皇的城市,在一幢幢摩天大樓之間,也總會有些不為人知的陰暗角落。它們像是城市下水道的陰溝,低劣,惡臭,卻又不可或缺。

凱旋酒吧的規模在G市是數一數二的,可是這棟黑色建築的後方不遠處,就是那種陰溝。那是一排低矮的房屋,墻上裂開的斑駁在無聲地彰顯著歲月的流逝,凱旋酒吧那些負責看場子的人,俗稱看門狗,就住在這裏。

他們跟隨著酒吧的營業時間,日落而做日出而息,每天下午四點整,他們會在第一波客戶到店之前趕到崗位,日覆一日地重覆著跟昨日無異的工作。雖然接觸到的都是市裏的達官貴人,這些達官貴人出手也很闊綽,但這種闊綽似乎僅針對於他們店裏的小姑娘小男孩,和他們這些看場子的基本無緣。

他們每天眼中見到的,都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場景,可這些近在眼前的景色和他們沒有一分錢關系。沒人知道,當他們看到這些有錢人一口喝下價值他們一個月工資的液體時,他們在想什麽。或許也沒人願意去想,連他們自己也都漸漸習慣了吧。

下午三點半,一間宿舍的鬧鐘響了起來,爛大街的情歌在破舊的揚聲器裏揮灑而出,聽的人頭皮發麻,屋裏一個個人都從臟亂的床鋪上爬了起來。

二十多平米的小屋,滿滿當當擺了四張上下鋪,八個大老爺們擠在這逼仄的空間裏,久而久之也習慣了。屋子中間被他們硬塞了一張桌子,上面還堆放著白天吃剩下的涼菜,蒼蠅成群結隊地在上邊飛舞。這種天氣,若不及時收拾怕是馬上就能臭掉,不過即使臭了也無傷大雅,畢竟是八個單身漢擠在一起的房間,臭味多點少點真沒什麽變化。

一個躺在被窩裏的人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他那比鳥窩還亂上幾分的頭發。只見他慢慢悠悠地從被子裏伸出一條健壯的胳膊,十分熟稔地按停了哭喪似的情歌。接著他睡眼惺忪地從床上坐起來,露出了那張在這間屋裏還算年輕端正的臉。

上鋪那個光頭將自己的臭襪子團了團扔了下去:“木頭,你那鈴聲趕緊換了吧。本來咱們這黑白顛倒的上班已經很傷了,每天下午還要被你這破鈴聲驚醒,早晚要內分泌失調!”

木赫然將那團襪子踢到了床下,翻身下了床:“你得謝謝我的鈴聲,不然你們每天遲到,獎金鐵定泡湯。”

跑到臭氣哄哄的衛生間裏洗了把臉,木赫然這才算是徹底恢覆了精神。等到他認認真真地將胡須剃幹凈又洗了個頭後,屋子裏的其他人才紛紛哈欠連天地走了進來,開始搶奪洗漱臺的使用權。

木赫然拉開公用的衣櫃,從裏邊取出自己那套西服,這西服是酒吧送他們的制服,畢竟要充當門面。大部分人穿上不是太窄就是太寬,活脫脫應了那句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可偏偏木赫然穿上合身的不行,微微還能看到布料下肌肉的輪廓,再加上那張臉,說他是模特都有人信。

拿出香水在手腕和後頸撒了些,木赫然看到鏡子裏自己的形象,滿意地抿起了嘴。他之前還讓室友拍了一張這樣的照片發給了父母,讓老兩口在村子裏一通炫耀,就好像他們兒子進城當大老板了一樣。

洗手間裏發出半真半假的叫罵,無外乎是誰又拿了誰的毛巾,誰又動了誰的洗發水,這種戲碼幾乎每天都要來上幾出。等這些漢子從洗手間裏鉆出來的時候,距離上班時間只剩下十分鐘了,於是他們開始著急忙慌地噴香水。

噴香水這件事,有的人一邊噴一邊臭美,有的則是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但無論如何這是必備的過程,這是酒吧要求他們做的。畢竟來來往往的都是高端客戶,總不能讓一群滿身臭汗的人當迎賓吧?

一幫人手忙腳亂地出了門,迎面遇上了其他宿舍的同伴,互相推搡笑罵了一陣,腳步匆匆地往酒吧趕去。

或許是這份工作的特殊性,大部分人都是滿臉橫肉,看上去就不是什麽善茬,唯獨木赫然是例外。雖然他的身材也很健碩,打架也挺狠,但那張臉太沒有攻擊性了,讓人看了反而有種想親近的感覺,也難怪得了個木頭的外號。經常有人開玩笑說,木赫然不該當保鏢,該當少爺去。

對此木赫然只是呵呵一笑,當做對他的誇獎。

說起來也是,木赫然今年不過二十郎當歲,混在一群沒什麽文化的中年人裏確實有些不倫不類,可他也沒什麽辦法。一沒文憑二沒手藝,除了給人看看場子,他找不到別的掙錢門路了,家裏那幾個弟弟妹妹還等著他的錢上學呢。

而且木赫然想的很開,這份工作除了說起來不好聽,其實也不錯了。天天按點上下班,風吹不著雨淋不到,沒有加班和會議,也沒有被克扣工資,他挺知足了。

至於危險性……其實也沒什麽危險,雖說是看場子的,但凱旋酒吧是林家的產業,如今在G市,還沒人膽敢找林家的麻煩。他們每天的工作無外乎就是在店裏迎來送往,客戶有糾紛了上去勸勸架,看誰喝多了給打個車,無聊的話就跟同樣閑著的小姐少爺撩扯幾句,愜意的很。

小跑著來到店裏,距離四點還有十幾秒,眾人都是松了口氣。他們的店長可對他們嚴苛的很,哪怕遲到了一分鐘,當天的獎金就沒了。連幾十塊錢都跟他們錙銖必較,木赫然簡直懷疑店長是後來改姓林的,沒有一點林家人的大氣。

林銘,也就是他們的店長,據說是林家的遠房親戚,專管凱旋酒吧的事務。林店長今天似乎心情不錯,看到他們幾個踩著點來,居然沒多說什麽,命令他們準備晚上營業之後,就背著手溜達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大光頭趙光摸著腦袋嘀嘀咕咕的:“林扒皮今天這麽好說話,怕是晚上有大生意吧?”

他身邊的木赫然點點頭:“應該是,晚上伺候客人時小心著點。”

來了貴客老板自然高興,可他們這些下人可就苦了,鬼知道那些有錢人都有什麽毛病?萬一一不留神得罪了,就只能自認倒黴,人家弄死他們比弄死一只螞蟻難不了多少,他們只能小心再小心。別人是不敢輕易招惹林家,可為了他們幾條看門狗,林家也不會去得罪別人。

不過當晚,精神緊繃的木赫然並沒有發現什麽特殊的客人,盡管來來往往的客人都是趾高氣昂的,但也沒見他們店長跟哈巴狗似的跟著誰,這就說明沒有太高端的客戶來。

不過也有可能是那位客人太低調了,不想張揚。

隨著夜色漸漸深了,進入的客戶更多,好像現在的人都不用睡覺了一樣,等到午夜時分,店裏幾乎是爆滿。樂隊在酒吧中心奮力嘶吼,舞池裏的人隨著鼓點扭動著身軀,到處都是嘻嘻哈哈的說笑,人們在酒精的刺激下肆意發洩,而酒吧後半部分的包間裏,則是更加香艷的畫面。

眼看著侍者們忙不過來了,像木赫然一樣勤快或是另外抱著不可告人目的的人也上去幫忙,招呼著傳酒打掃。雖然很累,但木赫然知道忙過這兩個鐘頭就好,後半夜其實人就少多了。

果然,到了差不多半夜兩三點的時候,出來瀟灑的人就退的差不多了,不少還在興頭上的人,要麽縮在包間,要麽帶著自己挑好的人互相纏綿著走出了酒吧另尋他處。這會兒再來的人,基本上是尋找419的,還有個別三更半夜獨自小酌的小資,大廳裏一下子冷清了下來。剛剛那天崩地裂的搖滾也換成了情意綿綿的爵士。

木赫然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看到了角落沙發上正在偷懶抽煙的趙光,走過去也要了一支煙。他沒什麽煙癮,所以從不買煙,偶爾想抽了都是找趙光去蹭。趙光知道木赫然家的情況,也從來不說什麽。

兩人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呢,一個穿著制服的女服務生端著果盤路過,看著他們笑著打招呼:“正抽著呢?”

木赫然趕緊叼著煙站起來,從女孩的手上接過沈重的果盤:“小文,哪個屋的,這麽沈我幫你去送吧。”

小文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笑道:“九號。木頭啊木頭,都是出來打工的,何必這麽幫襯我呢,都不容易……”

“我閑著也是閑著,”木赫然笑了起來,“這粗活讓我來就行,你歇著吧。”說完,木赫然單手舉著盤子,另一手拿著煙狠抽幾口,腳步生風地走向了九號包間。

木赫然一走,趙光看著小文,臉上的笑容就八卦了起來:“小文,我看木頭這小子,八成是看上你了啊……”

小文的臉刷一下就紅了:“趙哥你胡說什麽呢?”

趙光一臉我懂的表情:“害什麽羞啊,年輕人你有情我有意的,還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兒?你怎麽說,看得上我們木頭不?”

似乎是沒什麽可忙的,小文索性坐在上沙發上,整理著制服上的褶皺說:“我沒什麽看得上看不上的,關鍵是木頭他……人家對我根本就沒那個意思,他關照我僅僅是因為我是他老鄉,趙哥你就別操心了。”

趙哥哈哈一笑,噴出一大口煙霧:“他還沒開竅呢,不然怎麽叫木頭呢?你主動一些,女追男隔層紗嘛。”

小文不知為何地搖了搖頭,看到一個客人從包間裏走了出來,借口去服務就跑開了。趙光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在沙發上笑成了一團。這要是被林銘看到了,八成又要挨批。

從包間裏出來,木赫然彈了彈手裏的鈔票,感覺自己好像搶了小文的好事,他剛剛居然拿到小費了!本來這該是屬於小文的,木赫然在暗沈沈的大廳裏張望,想找到小文把錢給她。結果,他看到了吧臺附近正在拉扯的兩人,其中一個很像小文。

趕緊小跑著趕了過去,發現果真是小文,正在被一個男人拉著手臂。小文連連後退,滿臉都是拒絕的表情:“不行,真的不行!”

“什麽不行?我說什麽就是什麽,趕緊的!”男人絲毫不松手。

這人的聲音還是挺好聽的,而且聽上去還很年輕,沒想到卻是個流氓。而且木赫然走近後聞不到任何酒味,說明這人還不是酒後失態,分明是存心耍流氓。

果然,男人的另一只手上抓了一大把粉紅的鈔票,想幹什麽不言而喻。

木赫然冷著臉上去,拉著男人的肩膀就把他甩了個趔趄,冷眼看著他。這一看,木赫然竟然有一瞬間的失神,因為眼前這個流氓,未免也太好看了些吧?雖然皮膚略顯蒼白,但絲毫不缺乏美感,一雙好看的桃花眼裏是不善的情緒,顯然是因為好事被打攪了。即使在瞪人,這雙眼還帶著些勾人的味道,木赫然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好看的流氓,也是流氓。

木赫然冷道:“這位客人,請您自重。”

男人挑了挑嘴唇,還沒說什麽,小文先拉住了木赫然:“不是的木頭,你聽我說,你誤會了……”

木赫然以為小文是怕連累自己,沒有理她繼續盯著面前的男人:“這位客人,我們店裏有您需要的,在包間裏點就行了,何必強拉一個普通的服務生呢?”

小文徹底急了,剛想說什麽,就被男人一個手勢制止了。

男人上下打量著木赫然,漂亮的眼眉裏全是鄙夷的神色:“我需要的?我需要什麽你知道?那好,你倒是說說有什麽,讓我挑一挑。”

既然已經招惹上了,木赫然也不會害怕,正色道:“您到包間裏去,自然會有人告訴您。”

“那不行,”男人好看的手指在面前晃了晃,“看你身上的這皮,是這裏看場子的吧?膽子真大啊,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木赫然面不改色:“不管你是誰,都不能強迫別人。”

男人冷笑一聲,小文拉著木赫然的胳膊就開始推他:“木頭你趕緊走吧,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的……我,我跟他認識!”

木赫然楞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說:“認識?認識也不能這樣啊!”

小文氣的直跺腳:“木頭啊!謝江你別逗他了……木頭,這是我之前在療養院工作時候的病人,沒想到今天在這裏遇見了。他知道我家條件不好要給我錢,我拒絕了他,沒想到就被你誤會了……謝總真的不是耍流氓啊,人家怎麽會看上我呢……”

小文那張嘴嘚啵得說的飛快,但是木赫然還是聽懂了她的意思,整了半天是自己誤會了啊……回過頭,木赫然表情尷尬地看著名為謝江的男人,這事實在不能怪他啊,任何人看了剛剛的場景都會那麽想的……而且這謝江也是真的惡趣味,居然也不解釋,逗他玩呢?

木赫然的臉上是些許的局促之意,嘴唇囁嚅著想著要不要道個歉,結果謝江冷哼一聲,抓起櫃臺上的一瓶酒就砸在了地上。

這會兒的環境造就安靜下來了,這一聲刺耳的脆響馬上就驚動了正在辦公室裏打盹的林銘。林銘慌裏慌張地跑出來,看到一臉寒氣的謝江,頓時魂兒都要嚇沒了,哪個不長眼的惹到這位小祖宗了?

不長眼的木赫然也是一臉蒙圈,不是都說開了嗎,這人又犯什麽神經呢?

林銘掛起滿臉討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避開滿地的玻璃碎渣來到謝江面前,點頭哈腰地摸出煙盒給謝江遞煙:“小謝總,您這是怎麽了……底下的人不懂事,有什麽問題您直接說,不必大動肝火……”

謝江冷笑著一推手,林銘一整盒的煙散落在了地上,馬上就被酒水浸濕。謝江盯著木赫然笑道:“林銘,你們店裏的狗,可真夠有意思的。”

林銘聞言回頭狠狠瞪了木赫然一眼:“傻站著幹什麽,趕緊跟小謝總道歉!”

“不必了,”謝江微笑著,可目光卻很陰森,這笑容跟硬扯出來的一樣要死不活地掛在臉上,“這位可是救美英雄啊,我怎麽敢讓人家道歉呢?”

小文接觸過謝江,知道這位的精神確實不怎麽正常,鼓起勇氣看著謝江解釋:“小謝總,剛剛都是誤會,您大人有大量……”在謝江冰冷的目光中,小文慢慢沒了聲音。謝江就是這麽神經質,剛剛還能對她仗義疏財,現在就能用恨不得殺了她的目光看她。

謝江慢慢走向木赫然,木赫然下意識地將身體站的更加挺拔,有些緊張地看著謝江。

謝江一邊走,一邊裝模作樣地嘆氣:“哎,我百十年難得的一次好心,就被人這麽誤解了,難道我就不能幹好事了?”

林銘緊張地跟在他身邊,屁也不敢放一個。木赫然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滿滿都是吐槽,我又不認識你,鬼知道你在搞什麽啊!

其實,哪怕木赫然認識謝江,剛剛反而會更加誤解他,畢竟謝江在G市的名聲,實在是不怎麽好……誰也不敢相信他剛剛居然是在幹好事。

“是不是,啊?”謝江一邊笑,一邊拍了拍木赫然的肩膀。

看到林銘那警告意味很濃厚的眼神,木赫然低下了頭:“小謝總,對不起,剛剛是我莽撞了。”

謝江做西子捧心狀:“可你傷害了我善良的心,怎麽辦呢?”

木赫然差點被這惡心的語氣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別說他了,就連一邊的林銘都有些吃不消,早就聽聞謝家的小公子精神不正常,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林銘擦了擦汗,差不多能猜到發生什麽了,不禁在心裏大罵木赫然,莫名其妙的在謝江面前逞什麽英雄,現在知道怕了吧?正想教育木赫然幾句給謝江看看樣子,謝江就輕描淡寫地看了他一眼:“不過,這麽俠肝義膽的人,林店長可不能開除他哦。”

林銘臉上劃過一絲尷尬:“小謝總說的是哪裏話,林某還會包庇他不成?您放心,您再來的時候一定見不到他了。”

木赫然沒想到倆人說話間就給他說成了無業游民,頓時表情就急了,可是看著他們兩個又不敢說什麽,只能用無助的眼神在林銘和謝江之間游離。

“林店長誤會了,”謝江輕笑了起來,“我可沒有說反話,您一定不能開除他,讓他該幹什麽就繼續幹什麽……”

林銘松了口氣,這位小祖宗也沒傳聞中那麽不近人情嘛……結果謝江下一句話,讓林銘恨不得當場砍死木赫然。

“不然我跟林岳軒告完狀後,去哪兒找他呢?”謝江說完,冷笑著盯了木赫然一陣,才推開林銘慢慢走進了自己的包間。

木赫然臉色也白了,謝江他沒聽說過,可林岳軒他可知道,這是他的大老板啊!謝江的意思,是要讓林岳軒直接找他?想起關於林岳軒的種種傳聞,木赫然只想直接昏過去逃避現實。

林銘也是呆住了片刻,隨後瞪了木赫然一眼,滿嘴喊著死了死了,跑進了辦公室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坑了!!!!

這篇可能比較短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