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2)

關燈
,餘叔叔來和你告別……”他摸著他光潔的臉蛋親了親他的額頭,然後泫然若泣地說,“我有錯,我錯的太過,我對不起你父親,我害了你們一家……我必須用我這條命彌補。”

他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強顏歡笑地咧了咧嘴,悲哀又決絕地說:“我要走了,你父親為你安排好了一切,我很放心……餘叔叔守不了你,我有必須要做的事……嘉瑋,你爸爸最愛你,餘叔叔也愛你,可……”

餘其揚哽咽了,他眨眨眼,咽下湧上來的痛苦,再次親了親浦嘉瑋的額頭:“餘叔叔最後一次見你,我的命是你父親的,他走了,我就活不了……你保護好你母親,保護好自己,好好活著!”

餘其揚說完用力抱了一下浦嘉瑋,然後站起身仔仔細細地看了他許久。待到離別之時他動動嘴,想說句再見可覺得不會有這個機會,於是便苦笑了一聲,推開窗子跳了出去。

這是浦嘉瑋最後一次見餘其揚,等到數日之後他整理家當吩咐手下先行運往香港時,才從陸光炎口中得知他的消息。

“少爺,出大事了!”陸光炎從上海碼頭回來,抹了把臉上的汗,先言簡意賅地說出事情的震撼程度,然後才急匆匆地解釋,“我聽碼頭的夥計說,老板前些日子領著手下血洗了日本黑龍會,當場殺了五十多個人,之後又派人暗殺了所有和黑龍會刺殺活動有關的人,這裏面包括很多有頭有臉的商人還有政府官員。他這事做得太大太明顯,張市長想保他沒保住,自己還被停了職,而餘老板……”

陸光炎一口氣說到這裏喘了喘,於是浦嘉瑋蹙起眉迫切地追問道:“餘叔叔現在怎麽了?”

“餘老板解散了洪門,自己帶著一幫門徒,跑去前線打日本人了!”

浦嘉瑋咬著嘴唇來回踱了兩步,猛然轉身又問:“巡捕房有沒有通緝餘叔叔,他怎麽上前線的?”

“通緝是當然的,可沒到一天通緝令又給撤了,據說是張市長給軍統行賄,中央上又缺打戰的死士,這才給餘老板一個編制。”陸光炎說著垂了眼,很擔憂地又道,“少爺,我是上過戰場的人,知道這其中的兇險……餘老板這一去是兇多吉少,他這是……”

浦嘉瑋心亂如麻,擡手打斷道:“陸師傅,別說了!”然後他背著手走到藤椅邊坐下,按了按眉峰吩咐道,“您先下去歇歇,這件事不要對外人講。”

陸光炎道了句是,便擦著汗下去了。

浦嘉瑋靠著椅背頭疼欲裂,他想起餘其揚對自己說的話,又想起死去的浦文渝,到了最後腦中浮現的竟是慕容灃。

他甩甩頭,用手背按住眼睛咽下湧上來的淚水,心裏卻無比敞亮地明白——他所愛的以及愛他的,都將在這場戰爭中失去。

思及於此他猛然感到撕心裂肺,用拳頭在椅子上竭力敲打了數下,接著便像溺水的人一般大口大口的吸氣。

他得挺住。

浦嘉瑋很明白。

他起身走到窗前往院子裏望,就看見浦太太正領著慕容哥倆讀書。慕容鑫眼尖先瞅見了他,便沖浦嘉瑋一笑,接著慕容麒扭頭揮揮手,甜膩膩地開始喊哥哥。浦嘉瑋擠出笑容向孩子們擺擺手,接著就收到了浦太太的呵責——浦太太嫌他攪和了孩子們學習的興致,讓他趕快滾蛋。

浦嘉瑋挨了罵卻感到怡然自得,他背過身沿著墻壁坐到地上,然後點燃一支煙默默地抽。屋裏光線暗淡,火光一閃一閃,他在縹緲的煙霧裏做了決定,將那不可言喻的痛苦深深地埋到了心裏。

浦嘉瑋把家中事務打理的差不多,便給香港的王老板發了電報,接著便讓陳秘書帶著女眷孩子,先行乘飛機去了香港。

做完這些他急匆匆地跑去姚府,試圖勸說姚遠同自己一起離開。

姚家很冷清,除了幾個下人,連管家趙安都不知去向。浦嘉瑋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冰鎮汽水,然後就直截了當的說出自己的來意。

姚遠聽了不動聲色,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我不能跟你走。”

“為什麽?”浦嘉瑋脫口而出,沒等姚遠回答就鬼使神差地反問道,“你不會還要去找程信之吧!?”

姚遠不隱瞞,點點頭:“我是要去找他,就是要去找他。”然後他站起身,來回走了幾步咬牙切齒道:“我咽不下這口氣,我要找他說清楚!憑什麽他能說走就走,說撇下我就撇下我!我要去,就是要去!”

浦嘉瑋張張口想勸阻,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是姚遠他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心,所以他沒有立場替他決定,他所能做到的,只有擔憂。

“姚遠,你要想好,那可是戰場,你一個富家少爺能幹什麽?”

姚遠橫眉冷對,大言不慚道:“誰規定我去了就一定要幹什麽,我到那裏罵一頓程信之,出了氣說不定還跑回來呢。”

浦嘉瑋聽了這話撫了撫額,哭笑不得地指著姚遠:“你這家夥!你這家夥!”他說完俯身拉了姚遠的手,鄭重其事地放到嘴邊親了一下,然後說,“你萬事小心,帶上幾個得力的隨從,先給信之哥聯系一下,別讓他擔心。”

姚遠嘎巴了一下眼,驚奇地叫道:“呀,你竟然同意我去,呀呀呀!嘉瑋,你被狐貍精附體了吧~~”

姚遠說著就伸手去搔浦嘉瑋的癢,後者一揮手把他打到一邊,玩笑道:“去你的,這不是兒大不中留,沒辦法的事啦~~”

姚遠嗤笑一聲,罵了句“少他媽的給我裝老子”,然後就狠狠捏了浦嘉瑋的酒窩。

浦嘉瑋笑嘻嘻地喊疼,攥著姚遠的手問:“你何時出發?”

“明個,”姚遠扯著他的頭發,頤指氣使地道,“記得來送我!”

第二日一早浦嘉瑋就拖著皮箱跑到姚府,先從裏面拿出了兩把手槍一盒子彈,然後又及其不放心的掏出兩個手榴彈塞給姚遠。

“都給我收好了啊,這可是我爹的私貨,好用著呢,你會不會用手榴彈,要不要我教你?”

姚遠咧著嘴幹笑一聲,擡腿踹了浦嘉瑋一下:“餵,我說,你這廝什麽時候變成了軍火販子,這些東西還樣樣精通啊!”

浦嘉瑋揮揮手,說了句“一般般”,然後就表情糾結的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封信,遞給了姚遠。

“餵,你見到信之哥幫我把這個交給他,他看了就知道怎麽做。”

“喲,如此神秘,難道給程信之寫了情書不成?”姚遠挑眉打趣,捏著信封待看到慕容灃三個字時撇了嘴,晃了晃手中的什物說道,“這不是你那個大叔嗎,不是分了嗎,怎麽還惦記啊!”

浦嘉瑋有意隱瞞也無力解釋,於是幹脆地點了頭,憂心忡忡地道:“分是分了,關心一下不行嗎?”

姚遠一邊把信塞到口袋裏,一邊不懷好意地訕笑:“行,當然行,你們舊情覆燃了也行。”

“什麽舊……”浦嘉瑋紅了臉,想要辯駁卻覺得自己是欲蓋彌彰,就閉嘴不再言語。

姚遠見欺負他成功也就不得寸進尺,伸長胳膊抱住浦嘉瑋,很爺們地來了句:“兄弟,哥走了,你保重啊!”

浦嘉瑋攬著他呵呵笑笑,拉開距離望著對方含情脈脈。

姚遠覺得他笑的詭異,就捅了他一下:“兔崽子想什麽呢?”

浦嘉瑋抿了下酒窩,美滋滋地說:“我在想,姚遠,我比你高許多啊!”這話說完他便一步跳開,躲過姚遠飛腿就狂奔而去。

姚遠望著他的背影大嘆了口氣,收斂臉上的笑容深沈道:“保重。”

浦嘉瑋送走姚遠,沒過兩天就和陸光炎一同乘飛機去了香港。他們走後的第七天日軍轟炸了上海南火車站,淞滬會戰自此打響。

(TBC)

☆、九十二 . 留香

九十二.留香

民國三十年夏,湖南,留香鎮。

沈家平起了個大早,洗漱幹凈就跑去街口買剛出鍋的油條。賣油條的是個本地人,十分熱情的用繩子給他捆了十來根遞過來。沈家平把碩大的油條放到籮筐裏,又在上面蓋上一塊白麻布,這才做賊般地溜了回去。

留香鎮是長沙附近的一個小鎮,人口不多,環境不好,駐紮了慕容灃這批人馬後,居民們更是整日惶恐不安。但惶恐歸惶恐,鬧事的卻沒有,所以慕容灃也就懶得安撫民心,專心致志的研究其戰略事務。

軍中的廚子手藝一般,沈家平怕主子吃不好,於是每日都出去覓食。如此提著焦香酥脆的大油條返回,又從炊事班拿了豆漿小菜,於是便湊成了一頓鮮美可口的早飯。

慕容灃起了身,刮完胡子洗了臉,就坐下來吃飯。他這筷子剛一掂起來,程信之就推門進來,沖著慕容灃一挑眉毛,毫不客氣地說:“誰又給你開小竈了,都不想著我。”

慕容灃呵呵一笑,指了指身邊的椅子:“程大夫的鼻子好使,每次都來的湊巧,過來一起吃吧!”

慕容司令有意巴結,程軍醫偏不領情。他把醫藥箱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面冷心熱地嘟囔道:“我吃過才來呢,你趕快吃,吃完我給你換藥。”

慕容灃前些日子被流彈傷了膀子,雖不算重卻因天氣濕熱感染發炎,一直拖著不好。程信之勸他喝些中藥,但他嫌黑湯水味道苦澀,便斷然拒絕。程信之對於他冥頑不靈甚是頭疼,好在慕容灃身子骨硬,每天換藥擦洗,漸漸也好了許多。

此時慕容灃夾著根油條吭哧咬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就擡頭說道:“信之,姚遠呢,喊他過來一起吃吧。”

程信之沒看他,低聲回道:“他還沒醒。”

慕容灃喲了一聲,便夾著油條面容猥瑣地湊近幾分,在程信之耳邊說了幾句打趣的下流話。

程信之輕描淡寫地扇了他一巴掌,起身指示門口的勤務兵去把姚遠帶過來。

慕容灃哎喲喲地叫了叫,又說:“怎麽,舍得讓你的小寶貝起來了?”

程信之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他知道是你攪和了他的美夢,看他過來怎麽鬧吧!”

果然沒過多久,姚遠就歪穿著一身軍裝怒氣沖沖地奔過來,把武裝帶往飯桌上一撂,目中無人地大吼道:“他娘的也不想想老子什麽時候睡的,快說,有何屁事!”

此言一出滿座皆為頭痛,慕容灃扯著臉皮半笑半怒,而程信之則一勾唇,拉著姚遠坐了下來。

“來,沛林派人買的剛出鍋的油條,你嘗嘗。”

姚遠瞥了一眼嗤之以鼻,可還是撈起一根就往嘴裏送。

在軍中這幾年他沒少受罪,顛簸流離擔驚受怕,還吃不好睡不好。程信之幾次不忍心想把他送走,可都被罵了回來。姚少爺絕招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高喊著“你害死了我奶奶還不想對我負責,讓我走我就走給你看”,然後說完就往戰地跑。這招屢試不爽,程信之每次都會緊張把他追回來,接著便又是勸又是哄。姚遠板著蹬鼻子上臉以及給臉不要臉的作態,非要吵個天翻地覆才肯罷休。

如此鬧了幾回,程信之便再也不提送他走的事。姚遠是只小野狗,胡鬧的時候撒潑耍賴不講理,可溫順下來又可愛的讓人愛不釋手。程信之見他是鐵了心跟自己抗戰到底,便在擔憂中生出了莫大的喜悅。而慕容灃也對此發表了評論,乃是——佳人如此,夫覆何求?

此時佳人手舉油條口含豆漿,正是吃的不亦樂乎。程信之滿眼寵溺的在一旁遞吃遞喝,慕容灃則是從姚遠身上看出了一點浦嘉瑋的身影。模樣性格固然不同,可同是富家少爺又都細皮嫩肉樣貌出眾,加上青梅竹馬一同長大,難免不染上對方的習氣。慕容灃談不上喜愛姚遠,這家夥太過粗野蠻橫,長的再好也不對他的胃口。但是他挺感激他的,姚遠來時帶來了浦嘉瑋的書信,還給留下了浦家在香港的地址。慕容灃得了這兩樣東西就看到了希望,他知道自己的小寶貝到底不是鐵石心腸,讓自己在戰場上業也有了個念想。

——得活著,還有人等著自己呢!

慕容灃時常對自己這樣說,雖然他從未有過輕生放棄的念頭,可這樣想想更是能增加他的鬥志。他的浦嘉瑋,他癡想了四年的情人,終會在他得勝的那天歸來。

姚遠吃飽喝足,就有了氣力和慕容灃吵嘴,慕容灃沒理由慣著他,可卻惹不起程信之,只能忍氣吞聲挨到治療結束,才擺脫掉姚遠這個刁蠻的少爺。

他伸伸胳膊蹬蹬腿,舒展筋骨準備去院子裏練槍,可剛把手槍從皮套子裏掏出來,這時衛兵就報告晏參謀長來了。

慕容灃瞇瞇眼,還沒來得及說“讓他進來”晏斐就毫不客氣的跑了過來。他把嘴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當即說出了一句廢話:“司令,吃了吧!”

慕容灃用鼻子回答:“哼。”

晏斐笑嘻嘻的湊過來,又說:“最近這天熱的很,司令要註意身體,您的傷不要緊了吧?”

慕容灃又用鼻子回答:“哼。”

晏斐樂呵呵地,又說:“這邊的夥食不知司令吃不吃的慣,又酸又辣的真是不合口味,好在我在城中找到了一家北方人開的飯館,滋味很是不錯,司令可否賞臉去喝兩杯?”

慕容灃挑眉,看了他一眼說道:“晏高參,你有什麽事就直接說,搞這些虛的作甚?”

晏斐哈哈訕笑一聲,卡著腰上的武裝帶開口道:“司令好厲害啊,一瞅就曉得我是有事啦~~其實我是想跟司令商量商量,今天下午的突襲,讓我去指揮吧!”

慕容灃聽罷一揮手,毫不猶豫的拒絕道:“區區一個小埋伏,還用不到你這種高參,你老老實實在參謀部待著,我已經派李師長去安排……”

晏斐撇嘴:“師長都上了還嫌我軍銜高?”

慕容灃瞪眼:“你聽我說完,我說讓李師長安排手下一個團去。”

晏斐依舊不滿,嘟嘟囔囔地說道:“司令,咱們手下滿打滿算就剩兩個半師了,合起來人數才一萬多,就這還讓我閑著,我不嫌棄當團長的參謀,您就讓我去吧!”

“你不嫌棄我還怕你攪亂軍心呢!”慕容灃哼了一聲,走到院裏的長板凳邊坐下,脫下馬靴敲了敲,“不是我故意讓你閑著,你也知道事變之後中央雖然說了不計較,可卻有心削弱咱們的實力,要不然你這堂堂西北軍的總參謀長會和我一起落到山溝裏打仗的地步!?別說咱們手下就剩一個師了,就算只剩一個團,你這高參不到危機時刻也不能上前線!士兵們看到你,光顧擔心了,還打不打仗?”

慕容灃說罷擺擺手,很不耐煩地道:“你要是能找到正事做也好,找不到就自己上街玩去,回頭等我打成了光桿司令,我再招你一起,去吧去吧。”

司令下了逐客令,晏參謀長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慕容灃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深覺自己也是閑的發慌。此時沈家平進來沖他笑了笑,開口慰藉道:“四少,您別為這事兒擔心了,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們這……”

“混帳!”慕容灃不悅地打斷,“你說誰是婦人!?”

沈家平當即啞口,楞了一下才訕笑道:“四少,我就是打個比喻……”

慕容灃心煩意亂,只得轉移註意力說:“李師長安排的怎麽樣了?”

沈家平見說起正事便松了口氣,認真地回道:“李師長派出手下最精銳的一個團,加上地形對我軍有利,下午必當能夠拿下日軍物資。”

慕容灃聽完點了點頭,就不再言語。

沈家平看著他猶豫了一番,最終還是開口道:“四少,程師長那邊就剩三個團了,但是要糧草的時候還是按一個師的人數要,前兩天跟軍需處吵起來了。我按您的意思只給了一半,程師長就很生氣,加上今個重慶那邊來了信,說太太病情加重,程師長大罵了您一頓就說要帶上部隊告老還鄉。”

慕容灃一聽這話頓時就怒了,他把馬靴一摔,赤著腳走了幾個來回:“這個老王八蛋!老畜生!他女兒病了管我什麽事,他憑什麽帶部隊走!?TMD就知道威脅!”慕容灃說著攥緊拳頭,思索了一下惡狠狠地道,“你傳我的意思,他滾蛋可以,但兵得給我留下。我不管他那程家軍是誰帶出來的,在我的隊伍裏就都得跟我的姓!”

沈家平應了句是,想了想又問:“四少,太太病了是不是寫封信回去,問問病情順便讓她跟程師長說說……”

慕容灃猛地出手甩了沈家平一耳光,眼中隨之也溢滿殺氣:“你們都以為我怕了她不成!?我跟她撐到現在都是看在信之的面子,她程謹之死了最好!她那爹只要敢動一下,我立刻就軍法處置!”

慕容灃說完甩手轉身,火氣熾盛地跑去校場練兵。

(TBC)

☆、九十三 . 軍中

九十三.軍中

下午突襲時,丁團長帶著隊伍潛伏在暗處等待敵人進入包圍圈。日軍小分隊大搖大擺地插著膏藥旗慢吞吞地前行,眼看快要落入網中對面竟突然起了槍聲。

丁團長以為是自己的兵不聽命令擅自開火,便罵了句娘,迅速指揮各部出擊。手下的營長們不敢含糊,來不及操心是哪個部出的混球,就匆忙地開始作戰。

本來這場仗是沒啥打的,截取日軍物資根本就用不上一個團,只是慕容灃怕手下人閑著戰鬥力會下降,所以才派出這麽多人。人多了也好,人多了速戰速決而且穩操勝算,根本就沒啥可擔憂的。丁團長也是壓根不擔憂,但從那聲槍響開始就漸漸發現了事情不對勁兒!

——來截取日軍物資的,除了自己這個團,還有另外一夥人!

丁團長接到電話急了,馬上致電師部問有沒有加派人手。李師長自然沒幹這事,便讓丁團長先觀察觀察。丁團長掛了電話就舉起望遠鏡,一邊觀察一邊讓手下的參謀安排一個連隱蔽下來,以備隨時出擊。

對面人馬穿的很混亂,有軍裝也有便裝,並且作戰勇猛十分彪悍,一時半會兒真看不出是軍隊還是土匪。

戰役開始的快結束的也快,日本兵沒架得住兩面夾擊,很快就被全數擊斃,剩下的一隊偽軍潰不成軍,便跪下來投降。此時丁團隊伍和不知名隊伍對了面,雙方因為沒得到各自長官的命令不敢妄行,皆是面面相覷。末了幾個膽大的上前喊話,三言兩語便弄清了彼此的來歷。

此隊伍乃是原72軍37師手下的一個團,37師從武漢會戰褪下來後接納了各個部分的兵力,比較混雜,所以連軍裝都未能統一。團長許風途徑此處偶遇日軍,為了後方師部的安全故而開火殲滅,這才和丁團恰巧對上了。

既然是自己人,丁團長就放了心,給師部打了個電話,然後就熱情地邀請37師到大本營休息。

許團長聽了之後十分高興,便派人聯絡師部。37師正是人困馬乏疲憊不堪之際,故而喜滋滋地同意隨丁團回留香鎮。

丁團長得勝而歸李師長必當出來迎接,慕容灃閑來無事也湊過來看熱鬧,順便準備發表一篇演講鼓舞士氣。

他擡頭望天琢磨著底稿,這時就瞅見從遠處吉普車上下來了一個人。此人個高肩寬,身材健壯,尤其是一雙腿長的格外出奇,走路時腳上的馬靴敲打著石板路一步一響,卻因為逆光看不清面孔。

慕容灃不由自主地瞇起眼,待那人到了跟前,這才驀然睜大。

——餘其揚!

慕容灃只見過餘其揚一次,還是八年前在上海的匆匆一面,但是這洪門山主面容酷似自己,加上血氣十足陰戾狡詐,故而只一面就銘刻於心。

餘其揚見到他也是一驚,接著就勾起嘴角淡笑道:“慕容四少,好巧好巧。”

慕容灃點頭:“是啊,好巧。”然後他向前一步挺拔地立到餘其揚對面,蹙眉問道,“餘老板,不,餘師長,你怎麽會從了軍?蘇城浦家……”慕容灃說到一半又把話咽了回去,他想問餘其揚為何不守在浦嘉瑋身邊,可卻不知如何開口。

餘其揚聽見“浦家”二字心頭一疼,他垂眼輕笑,只說了句:“出了點事。”

浦文渝的死,對於他而言不亞於天崩地裂,可對著外人,他卻只能形容成“一點事”。

他心裏苦的要死,卻不能在人前流露半分,故而擡手做了個請,讓慕容灃帶自己進城。

慕容灃知道餘其揚同浦文渝關系匪淺,但卻不便直言,側身讓路先行邁步,領著餘其揚進了留香。

兩人在司令部前廳面對面落座,勤務兵就上了一壺好茶。

餘其揚牛嚼牡丹連灌三杯,這才止住口渴文雅起來。

慕容灃捏著茶杯抿了一口,問道:“餘師長,方不方便跟在下說說這些年的經歷。”

餘其揚哦了一聲,卻不開口,沈默了很長時間才說道:“慕容四少,你打仗是為了保家衛國,我打仗只是為了找死的機會,我跟你目的不同但過程一致,所以我的隊伍四少若想收編也好,不收也罷,我餘某自有容身休整之處。至於這從軍往事,就請四少不要再提。”

餘其揚話說的絕決,慕容灃就再無追問的道理,他蹙眉給餘其揚添了茶,然後就正襟危坐地說道:“在下失言,餘師長海涵。餘師長既然願同在下一起抗戰衛國,慕容灃心中自是歡喜,敢問餘師長手下有多少隊伍?”

餘其揚點頭,伸出兩個手指:“就剩兩個團,一個營,外加三個連的殘兵。”

慕容灃勾唇淺笑:“不錯。”

餘其揚擺手謙虛:“哪裏。”

兩只野獸虛偽的客套完,也就無話可說,埋頭喝了半壺茶,終於等到了開晚飯。

慕容灃喜歡和將士們一起吃,故而團級以上的軍官以及隨同副官,皆是可以落座就餐。

營裏飯菜滋味一般,但是量足。慕容幹掉兩碗米飯擡頭要第三碗時,睹見對面餘其揚手邊已經放了四個空碗。

慕容灃不禁驚嘆:“餘師長,好飯量啊!”

餘其揚不擡頭,夾了一筷子青菜,嚼著飯嘟嘟囔囔地回道:“餓。”

他餓,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主要是心理上的。浦文渝走後他就覺得自己僅剩了一張人皮,而內裏實在的東西都被掏的一幹二凈。

餘其揚吃完第五碗就擦嘴起身,也不覺得飽,只覺得空落。他帶著副官走到李師長給安排的房間,擦洗了一番便倒頭就睡。一夜無夢,睜眼天明。

如此平和的又過了幾日,大事沒出,小事倒有兩件。

一是日軍派兵前來偵查,被程師長手下的吳連抓了個正,吳連長把特務交給薛團,薛團審問了一下就讓處死。衛兵們把四個特務捆好拉到校場上,舉起步槍就準備射擊。可巧此時晏參謀長無事前來串門,一瞅見此番情景就來了勁兒。他把衛兵們喝退,自己掏出手槍一槍一個地崩了,待見到血花四濺腦漿迸裂,便璀璨暧昧地一笑,然後就搖搖擺擺心滿意足地跑去跟薛團聊天。

第二件事更是小,李師長妄圖帶司令逛花街,沒走到門口就被沈家平堵了回去。沈家平的理由很簡單,他說慕容灃要是真想要了會吩咐,不用李師長操心。李師長思忖一下覺得此話純屬胡謅,心想怎麽能等上級憋得慌才去辦,這事得時刻準備著。於是第二天就從花街上找了一位俏姐偷偷送到司令府,結果當即被慕容灃踢了出去。李師長不甘心,深覺司令是嫌棄這窯姐長得不夠俊,所以就尋思一番找了個更好的隔日又送來。慕容灃被氣得火冒三丈,大罵了李師長一頓就把窯姐賞給了手下,自己則一個人找地方喝酒去了。

可即使如此李師長也未死心,他認為慕容灃是覺得窯子裏的不幹凈,就琢磨著弄個清官。沈家平實在是不忍心看傻頭傻腦的李師長再次碰壁,就好心好意地透漏說司令喜歡幹凈的男孩。這回李師長可算是開了竅,在自己營中經過一番海選,找出了幾個俊俏年輕的兵蛋子送到慕容灃身邊做勤務兵。

這次慕容灃沒拒絕,挨個看了一眼,留下一個大眼睛有梨渦的孩子在身邊伺候,把剩下的交給沈家平分配。

大眼睛有梨渦的孩子在這夜被司令開了苞,可沒留到半夜就被踢出了屋門。

慕容灃洩了火可還是憋了一肚子氣,他抽了根煙坐到桌前給浦嘉瑋寫信,洋洋灑灑寫了七八頁,然後只看了一眼就將其付之一炬。

之後重慶那邊又來了幾次信,慕容灃都沒有在意,他如今的註意力都放在城外時常出沒的偽軍小隊,根本就沒心思分神和程謹之糾纏。

這樣又拖了十來天,重慶發來了訃告,說慕容夫人久病身亡。

慕容灃接到信頭疼了。他雖然不愛程謹之,但還是覺得有些難過,難過之後他思考了一下所要面對的問題,可還沒理清思緒沈家平就十萬火急地跑來報告。

慕容灃聽了內容臉色當即慘白,原來程師長隊伍嘩變,槍殺了李師長三個連,然後帶著人投奔城外的偽軍去了!

(TBC)

☆、九十四 . 死戰

九十四.死戰

這事並不是毫無預兆,慕容灃一直防備著,但也沒想到會發生的如此突然。

程父忍他不是一天兩天,畢竟這世上沒有哪個父親能夠受得了女婿虐待女兒。況且慕容灃對程謹之,連虐待都稱不上,他痛恨她,恨到厭惡與無視。所以程謹之的病故是個導火索,直接點燃了程父積攢已久的怒火。他拉起隊伍血洗了慕容灃的軍營,殺出城同偽軍合作。

我不是漢奸!——程師長對自己說。他只想殺了慕容灃出這口惡氣,他的女兒,他的心頭肉,被慕容灃活生生地捥了出來,他撕心裂肺,他痛恨不已,他只能走這一步。

同時司令部的慕容灃也在痛心疾首,他赤著眼睛來回走了兩圈,然後就定了定心神安排各部追擊。無奈程師長太過了解軍中部署,早已甩掉追兵,與城外偽軍匯合了。

慕容灃又氣又恨,程師長帶走了他將近一半的兵力,還打掉了他三個步兵連,這種損失,不亞於地震海嘯。他滿腔怒火地在司令部大發雷霆,毀了一半的家具擺設,這才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這時餘其揚敲門入內,淡漠地瞅了四周一眼,然後就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

餘其揚從兜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含到口中,點燃後遞給慕容灃。慕容灃接過狠抽了一口,鼻子呼出兩道筆直的煙霧。

餘其揚不帶喜意地勾了勾嘴角,接著又給自己點了一根,慢悠悠地說道:“四少,接下來程師長必定夥同日軍攻城,你有什麽打算。”

慕容灃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掐著煙屁股,兩眼泛紅,惡狠狠地道:“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餘其揚哦了一聲,抽了一口又說道:“我派人去偵察了,城外偽軍五千,日軍一萬五,裝備且不提,光是人數上就大於我們……”

“餘師長!”慕容灃打斷他的話,擡頭輕蔑地一抿唇,“怎麽,怕了?”

餘其揚幹笑兩聲,咬著煙蒂喜滋滋地搖頭:“我有什麽好怕的,我高興還來不及!”

慕容灃對於他這種求生容易求死難的想法不甚理解,故而也不多問,用拳頭磕磕腦袋,站起身說:“我已經聯絡各方前來支援,最近的中央軍離我們是六百裏地,最快也要四天才能趕來,所以咱們必須死守四天,守的住就能活。”慕容灃說著走到沙盤邊,指了指北城門一帶,“我讓李師長派三個連去開一條路,若真是等不到援軍,咱們就撤。”

餘其揚看了一眼,吐出口裏的半截香煙,淡漠地說:“你走,我不走。”

慕容灃瞇了瞇眼,問道:“你當真要留下?”

餘其揚笑了笑,神情平靜地說:“留下。贏得話我活著,輸的話我戰死。我活的太久了,打了四年的仗,從淞滬會戰打到武漢會戰,又從武漢會戰打到湖南,可還沒死。我不是求死,我只在等機會,如今機會來了,四少你就不要管了。”

慕容灃動動唇,想說什麽卻沒說出來,末了他抹了一把腦門子上的汗,低沈地說道:“餘師長,你要殉國我不會攔你,但我不能死,我要活著,我的命還有用,我不能就這麽死了。”

餘其揚聽完點點頭,之後就不再言語。

這日下午,日偽軍發動了攻擊。

程師長叛變的太快,慕容灃雖然盡力調整軍隊部署,可還是被他鉆了空。南城門兩對衛兵交接之時,埋伏在城外的偽軍突然開始攻城!

守城的士兵被打得措手不及,城門險些被打開。餘其揚聞信迅速派兵支援,先殺光跳進城中的敵軍,然後用鐵水把城門焊死,之後就在城墻上架起重機槍,掃死敢前進的日偽軍。

敵軍一看形勢不對,就在城外山坡上架起大炮朝著一點猛轟,把城墻炸出幾個缺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