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

一道碧清的長河從夾岸的青山間蜿蜒地延伸向前。河上的船只來來往往，其中，有兩艘船非常引人註目，因為，它們太過華麗了些。

這便是章令淳和郭妸乘的船了。沒錯，章令淳已經把郭妸從郭家接了出來，準備到京城見過錦寧侯夫婦，便納為妾侍。章令淳和隨從在一艘船上，郭妸和她的仆人，一些行李在另一艘船上。

郭妸在窗前坐著。她望著窗外的青山綠水，卻一個勁兒地發呆。她的眼睛濕潤潤的，顯然是又哭了。

月華走進船艙，把手中的碗放在郭妸面前的小桌上：“小姐，吃碗粥罷。”

郭妸低聲道：“我不想吃，沒胃口。”

月華嘆了口氣：“不吃東西怎麽行呢？”

郭妸道：“這兒的東西大多油膩，我實在是吃不下去。”

月華笑道：“知道小姐不愛吃油膩的，我特意教他們煮了一碗白粥，又配了點鹹菜，小姐好歹喝幾口兒。”

劉嬸走進來，勸道：“是呀。小姐還是吃點兒罷。不然，人還沒到京城呢，先病倒了。”

郭妸苦笑不語。

月華知道郭妸的心事，勸道：“小姐，您心裏難過，我們也知道。可是事情已經這樣了，您就多往好的方向上想想罷。”

“我如何不知道？只是，我這心裏，總歸是有點別扭。”

月華對劉嬸道：“劉嬸，您能不能先出去呆會兒，我跟小姐說些私房話。”

劉嬸點點頭，道：“你好生勸勸小姐，別叫她太難過了。”說著，就出了船艙。

月華在郭妸面前坐下，郭妸勉強笑笑，道：“你要跟我說什麽？”

月華笑道：“不想說什麽。婢子只想問問，小姐究竟為什麽不高興？若說是為了離開家鄉，離開老爺和夫人的緣故，這都幾天了，也該淡了些罷。所以婢子想，小姐是不是還在擔憂其他的什麽事？”

郭妸聽了，低頭不語。良久，她才開了口：“唉，這也就是你問我罷了。換了別人，我也不敢和他們說。這麽多年，我一直拿你當妹妹看。有些話，我也不瞞你。”

月華急忙坐正，凝神聽著。

郭妸道：“那章公子，你我都是見過，說過話的，你看他怎麽樣？”

月華道：“婢子說的，小姐可別放在心上。依婢子看，這章公子，未免……莽撞了點兒。第一次見他時，他認錯了人，也就罷了。可第二次在萬寧寺，他就那麽直接跟小姐說話，也太……”也太不知禮了。

郭妸點頭道：“我也知道。可是，不是因為我要嫁給他才這麽說，他是我第一個見過的外男，我對他，總覺得有些奇怪的感覺。”

月華道：“什麽奇怪的感覺？”

郭妸道：“你大約是不懂的。我這兩天偶爾在窗前看到他，心裏就跳得厲害。”

月華道：“大約是姑娘第一次見他時，被嚇到的緣故罷？”

郭妸搖搖頭，道：“不是。我其實並不怎麽怕他。他雖然有些魯莽，可看著也像是知禮的。這幾天，我一想到進了京以後，就要和他在一處，我就，就……”

月華思考片刻，驚訝地道：“小姐，你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

郭妸臉紅了，低聲道：“我不曉得。”

月華勸道：“小姐要是真的喜歡上了章公子，那倒也是好事，至少，小姐是情願嫁進章家的。只是，恕婢子直言，這王孫公子見一個愛一個的多得是，章公子見了小姐兩面，就要上門求娶，他要是再看上了別的人……小姐，依婢子說，您不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章公子身上。”

郭妸笑了：“我知道。你放心，我也沒喜歡他到了死去活來的地步。”

兩人談了一會兒，郭妸的心情放松了些，月華放下心來，又勸郭妸喝了一碗白粥。

本以為沒什麽事了，誰知晚上停船靠岸，大家都要休息的時候，郭妸忽然吐了起來，好容易才喝下的粥都被她吐了個幹凈。月華慌忙去找劉嬸。劉嬸看了看，便說要找大夫。

月華出了船艙，走到船頭，章令淳的船尾站著值夜的秦思文。

“秦大哥。”月華喚道。之前章令淳派秦思文到郭家送過聘禮，兩人見過面。

“是月華姑娘啊，這麽晚了，可是有什麽事？”秦思文走近一點，問道。

“秦大哥，我們小姐忽然吐了，不知是什麽緣故。我來是想請問一下，能不能請您船上的大夫來給我們小姐看看。”月華有些著急地道。

“是這樣啊，姑娘別急，我去回我們世子。”

“病了？”章令淳挑眉，

“是。看樣子，病得挺急的。”秦思文回道。

“那就請範大夫去給她看看。”章令淳道。

秦思文應了，出了船艙。章令淳想了想，也起身出去了。

“範大夫，我們小姐是怎麽了？”月華焦急地問。

範大夫撫了撫胡須，道：“郭姑娘沒有什麽大礙，就是有些暈船。吃一點藥就好了。”

一旁的秦思文聽見，道：“正好，我們世子隨身帶了治暈船的藥，我去取來。”

月華沖秦思文感激地一笑。秦思文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這邊，月華奇怪地問範大夫：“我們小姐乘了好幾天的船了，怎麽現在才暈船？”

範大夫道：“從脈象上看，郭姑娘怕是最近思慮過度，才引得暈船加重了些。”

章令淳挑簾進了船艙，正好聽見範大夫的話。他問道：“範大夫，病人如何了？”

“沒有大礙，世子請放心。”

說著，範大夫就告辭出去了。章令淳命月華等仆人離開。月華不放心地看了看郭妸，郭妸笑笑，沒有說話。月華只好跟著劉嬸她們出去了。

船艙裏只留下章令淳和郭妸兩個人。

郭妸看到他，想起白天她說過的話，不禁臉紅了。幸好是晚上，燈光昏暗，章令淳並沒有註意。

他開口道：“你不必想太多。我娶你，雖然是有我的原因，卻也能保證你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衣食無憂。”

郭妸遲疑地開口問了一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我能問問公子。之前我被沈家退婚的事，是不是公子的手筆？”

章令淳一楞。良久，才艱難地開口道：“是。”

“為什麽？”郭妸有些不肯相信。

“因為我想娶你。你也只適合我。”章令淳眼眸中閃了閃，道。

“可我們，只見過兩面。”郭妸道。

“對我來說足夠了。”章令淳回答，“我第一次見到你，你跟她長得那麽像。第二次，我知道你不是她。她走後，我一直想找一個可以替代她的人。我覺得，你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我只是個替代品麽？”郭妸有些酸澀地問。

章令淳沈默了片刻，緩緩地道：“不是。你好生休息，不要想那麽多。”他有些倉皇似的出了船艙。

郭妸躺在床上，默默地流了幾滴眼淚。

章令淳跟郭妸說話的當兒，月華也正在跟秦思文說話。

月華被章令淳趕出來後，就在船頭一直踱步，細聽著船艙裏的動靜。

秦思文拿著藥瓶走過來：“月華姑娘，這是治暈船的藥，你收好。”

“好，多謝秦大哥。“月華感激地道。

“你站在外面作什麽？不冷麽？”秦思文問道。

“章公子……在裏面。”月華低聲道。

秦思文了然地點點頭。

“秦大哥……”月華喚道。

“嗯？月華姑娘有事？”

“那個……你知不知道，章公子究竟是為什麽要娶我們小姐？”月華大著膽子問道。

“這……主子的意圖，我們哪好妄加猜測？”秦思文道，“不過依我看，世子多半是因為郭姑娘長得和我們前世子夫人相像，才要納她為妾罷。”

“這個前世子夫人。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為什麽世子對她念念不忘，還要納我們小姐這樣一個跟她相像的人？她又是因為什麽成了前世子夫人的？”月華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秦思文失笑：“月華姑娘，這好像不是你該知道的。世子的事，我們下人不好評價的。”

月華無奈，道：“是，是我逾矩了。”

正說著，章令淳從船艙中出來，秦思文和月華連忙行禮。

章令淳道：“走吧。”這話是對秦思文說的。

月華連忙走進船艙，查看郭妸的情況。

“小姐，他沒有對你怎麽樣罷？”

郭妸笑道：“想什麽呢？他就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那……”

“你放心，我想通了。橫順是命，他承諾我下半輩子的衣食無憂，我在哪兒過不是過？”郭妸雖是如此說著，但是月華還是能看出她心裏的委屈。

“不說了，天也晚了，早點歇了吧。”郭妸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輕聲道。

月華服侍郭妸吃了藥，洗漱一番，安寢了。

另一艘船上。

章令淳披散著頭發，穿著一襲寬松舒適的白衣，久久不能入睡。

今日看見郭妸躺在床上的難受表情，他的心裏，竟然起了一絲波瀾。這是他在易雪芝走了之後，沒有遇到過的情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