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秋時節，落了幾場大雨，一掃夏日的濕熱。荻州城最著名的酒樓“益香樓”內，一位身穿墨藍錦袍的男子立在二樓的窗前，欣賞著荻州城的雨景。

“世子，飯菜都上齊了，您請用膳罷。”一個小廝走上前來，低頭垂手道。

章令淳轉過身，走到桌邊坐下，那小廝便上前來，忙著為章令淳布菜。

章令淳吃了幾口，道：“都說荻州城的筍鮮嫩美味，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麽。”

那小廝陪笑道：“世子吃慣了京城的山珍海味，自然看不上這小地方的吃食了。”

章令淳深邃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道：“哼，可是有人偏不愛京城的錦衣玉食，卻喜歡到那窮鄉僻壤呆著呢。”

這話小廝就不敢接了。世子這是在說前世子夫人呢。他只垂手站著，不發一言。

章令淳道：“菜也罷了，聽說荻州有一種烈酒，叫一壺來嘗嘗。”

小廝忙出了雅間吩咐，不一會兒，便有跑堂送進來一壺燙好的酒。

章令淳揀了一個杯子，斟上一盅酒，就聽見隔壁傳來一陣絲竹之聲。他仔細一聽，竟是易雪芝在侯府時撫過的《別離怨》。

章令淳聽了，心中苦悶。他舉起酒杯，一揚頭，把酒都灌了下去。

小廝在一邊看見，忙勸道：“世子，這酒烈性，您慢點兒喝。”

章令淳不聽，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酒。隔壁的樂聲如泣如訴，似離人的怨言，淒婉哀傷。章令淳一陣煩躁，已是有了醉意：“去，給那屋裏點兒錢，叫他們別彈了。”

小廝忙應了出去，屋裏只剩下章令淳一個人繼續喝著酒。不知是酒勁還是心中難過，他的眼圈漸漸地紅了。

“雪芝，雪芝……”他低聲地喃喃道，“我待你如何，你心裏清楚，你為什麽要拋棄我，去和別的男子在一起？你，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你讓全京城的人都看我像個笑話！你就不為楚兒考慮嗎！”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拎著酒壺，一個沒站穩，酒壺掉在了地上，“咣當”一聲，碎了。

“雪芝，”他眼睛通紅，“你等著，早晚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的！哈哈哈……”

那個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的形容又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想伸手去抓住她，卻抓了個空。“雪芝，你去哪？你回來！”他搖搖擺擺地往門口走。

一開門，就見一個女子帶著一個丫鬟路過。迷迷糊糊間，他覺得那人就是他的雪芝。他急忙追上那女子：“雪芝，是你嗎雪芝……”他伸手去拉住那女子的袖子。

“啊！”郭妸驚叫起來。身邊的月華忙擋在了郭妸的身前：“你是何人，怎麽對我們小姐無禮？”

章令淳仍是醉酒的樣子。他斜睨著眼看了看月華身後的郭妸，仿佛清醒了一些：“雪芝？不，你不是雪芝。你是誰？怎麽跟雪芝那麽像？“

月華氣憤地道：“你還好意思問我們小姐是誰？你這登徒子，看你穿的也像個大家公子，怎麽這樣無禮！“

這時候章令淳的小廝正好回來了，見到三人這副情形，便知自家主人又喝醉了。他忙走上前，扶住章令淳道：“世子，您喝醉了，快進去喝口釅茶，歇一歇。“又轉身對郭妸主仆抱歉道：”對不住啊這位姑娘，我們世子喝醉了，有些失禮，還請您見諒。“說著，便扶了章令淳進屋。

郭妸還是驚魂未定。月華回過神來，罵道：“什麽‘柿子’，不知道是哪家的登徒子，跑到這兒來撒野？“

她轉身扶著郭妸走進訂好的雅間，“小姐，您沒事罷？“

“我沒事就是嚇了一跳。“郭妸撫胸道，”早知道就和夫人一起留在丁家了。現在下這麽大雨，一時又回不去。“

丁夫人娘家一個侄子新得一子，丁夫人挺著大肚子，帶著郭妸回娘家賀喜。丁夫人說要在丁家住幾天再回去，便讓過妸帶著月華自己坐家裏的馬車回去。誰知半路上下了大雨，道路濕滑難行，郭妸一行人只得到附近的益香樓暫時避雨，不想就遇上了這麽檔子事。

月華百般勸慰，方才勸得郭妸平靜了下來。她們略用了些飯，歇了半個時辰，見雨下得小了些，便起身下樓。

剛出了雅間門，就見斜對面的房間的門也打開了，從裏面走出章令淳和他的小廝。四人相對，都是一楞。

章令淳比先清醒了些，但是見到郭妸的容貌，卻又是一驚。“雪芝……“他脫口而出。

月華急忙擋在郭妸身側，扶著郭妸下了樓。臨走，還回頭瞪了章令淳一眼。

章令淳望著郭妸遠去的身影，喚道：“楊安。”

從暗處走來一個人：“世子。”

“給我查查，這是誰家的姑娘，什麽來歷。”

“是。”楊安一抱拳，轉身下了樓。

章令淳呆呆地望著人已經走了的空蕩蕩的樓梯，低語道：“我倒想知道，是誰家的姑娘，跟那個該死的女人長得這麽像。”

郭妸和月華回到郭家，月華請劉嬸去廚房要了一碗姜湯給郭妸喝下，口內猶自憤憤：“那個什麽柿子可真是的，上來就拉小姐，真要是讓那人碰到了，小姐的清譽可上哪兒擱？”

本朝對男女大防並不是十分看重，但規矩嚴一點兒的人家，絕對不會讓自家的女孩去跟外男拉拉扯扯。

郭妸“噗嗤”笑了：“什麽‘柿子’，看那人的穿戴，應該是哪家的世子罷。”

月華不明白：“什麽叫‘世子’？”

郭妸耐心地給月華解釋道：“就是王侯家的嗣子，將來要襲爵的。”

月華似懂非懂：“很高貴？”

郭妸笑道：“那是自然的。聽他們的口音，恐怕是從京城來的呢。”

月華道：“憑他怎麽尊貴，也不該如此無禮。這事老爺要是知道了，還不定怎麽說呢。”

郭妸道：“橫豎只有咱兩個知道罷了。以後，也別跟別人提起。”

月華答應不提。

“回世子，那姑娘是荻州城郭員外家的女兒，在家中排行老大。郭家也算是個富裕人家，但是跟易家應該沒有什麽關系，長得像夫……那人大約只是巧合。”

“巧合？”章令淳沈吟，“就算是巧合，她們兩人長得七八分像，也是奇了。確定沒有什麽陰謀在裏面？”

“回世子，應該是沒有的。”

章令淳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皎潔的月亮，那天見到的女子的形容又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雖然長相相似，但是那位郭姑娘跟他的雪芝還是不一樣的。易雪芝熱烈奔放，郭家姑娘卻是溫婉內斂的。一個似火，一個如水，按說是兩種不同的風格，但是偏偏就讓章令淳都上了心。

他去歲開始游走於四海之中，見過了數不清的女子，只有這個長相極似易雪芝的女子，在他的心中蕩起了一道漣漪。

他對易雪芝，是又愛又恨的。他傾慕易氏多年，想盡辦法，才讓易氏嫁給了他。可易氏卻對他不上心，任憑他怎麽對她好，她都對他不冷不熱的。他本打算就這樣過下去，畢竟是他主動求來的妻子，奈何她不得。可是，誰會想到易氏居然會跟羅布朗國來朝貢的四皇子跑了呢？

此事一出，全京城嘩然。章令淳城了京城的笑話，他家裏，父親的姨娘，庶出的弟弟都當著他的面嘲諷他。他對易雪芝由愛生了恨，漸漸陷入了一個認知的死胡同。他學會了酗酒，性格也大變，他覺得，這一切都是易雪芝害的。可多年的愛戀又讓他對易雪芝念念不忘，夢裏也常常見到她。

那日見到郭妸，章令淳著實嚇了一跳。郭妸和易雪芝，容貌只有七八分相像，兩人的氣質也不盡相同。可不知怎麽，郭妸的出現，喚起了他當年傾慕易雪芝時那份最純真的幻想。他承認，他被郭妸吸引了。

“郭妸，郭妸，”他低聲念了幾遍這個名字，忽地笑了起來。

“既然遇見了，就是緣分。想是老天爺見我沒了雪芝，便又補給我一個和她相像的女人來。”

郭家只是普通的富裕人家，郭妸跟他這個京城錦寧侯府的世子的地位相比，那真可謂是雲泥之別。章令淳想擁有郭妸，那簡直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

長了一張和易雪芝相像的臉，性格又柔弱，易於擺布，想來，作為易氏的替代品，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自易氏走後，他一年多都沒有再娶。他沒有別的妾侍通房，也只有易氏生的一個孩子。他年紀也不小了，他父母為此憂愁不已，所以他才出來躲清靜。沒想到，竟有意外的收獲。

郭妸的出身，給她一個貴妾的名分，也算是擡舉她了。章令淳想道。

娶郭妸進門，既能給父母一個交待，又能把對易氏愛與恨發洩到她的身上，還能生孩子，這樣的好事，他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不知道……

“楊安。”他喚了一聲，“你再去查查，這個郭家姑娘有沒有許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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