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許希又說了什麼，說了多久，羅清歌並沒有去在意了。他整個身心都好似被拋進茫茫大海中，沈沈浮浮不得獲救。羅清歌望向臺上舉手投足，都散發著無限自信的許希，覺得對方距離自己不是一般的遙遠。他突然想到了當時自己站在宣傳海報前，聽到的關於許希的八卦──

“許希是誰啊？？他怎麼會突然要來咱們學校演講，是很有名的人嗎？”

“聽說是服裝設計專業的師兄，畢業以後去了巴黎。回國前剛獲設計大獎，還在巴黎舉辦了一次個人展。是了不起的新銳設計師呢！”

“這麼厲害啊？那我們到時候也去聽聽吧？”

“好啊！”

之前立在宣傳海報前討論的同學離開後，羅清歌才使勁兒湊到宣傳海報跟前，又迅速掏出手機拍下了演講信息。正當他準備離開時，身後傳來的兩個女生的聲音讓他停住了腳步。

“誒誒，許希？這不是我們院兒師兄麼！他要來演講？我要去我要去！！”

“去什麼去啊！許希有什麼了不起，我聽我哥他們說，許希就是一個為了前途拋棄戀人的負心漢！！”

“你哥？你哥認識許希？”

“是啊，他們是一屆的。我之前看了宣傳海報就回家問我哥認不認識許希了，結果我哥跟我說了不少關於許希的事情呢。”

“什麼事情啊？快說說！”

“哎呀，也沒什麼。無非就是許希勾搭了咱學校以前的一個助教，他倆在一起之後，那個助教為了許希辭職了。沒想到許希一畢業就把人家飛了，自己個兒出國了。”

“啊？他怎麼這樣啊……”

“說的就是啊！不過啊~~~~還有更勁爆的呢！你知道麼，那個助教是個男人！！”

“啊！你是說……”

並沒有再聽下去，羅清歌回頭看了一眼八卦的兩個人，然後就快步離開了八卦現場。走在校園裏，羅清歌甚至為許希忿忿不平。

羅清歌第一次知道許希這個人，是一年多以前跟教授的一次閑聊中。那時候他對自己的前途無比迷茫，選擇了在讀專業以後，才慢慢發現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是服裝設計。看不清前路的時候，他找到了教授。

那時候教授並沒有說太多，而是跟他講到了許希這個人。

教授說，他教過的學生中，天分和努力並存的人並不是少數。但惟獨許希，當你接觸到他時，會感覺到一種蓬勃向上的氣息。這種氣息從來沒有因為外界因素改變過，許希一直保留著這份氣息，在設計這條路上走著。

聽著教授形容描述許希，羅清歌心中就對那個未曾謀面過的師兄下了個定義：藤蔓。

因此，就是那個猶如藤蔓一樣存在的前輩，一直在羅清歌心裏引導著他，為了夢想前進。

他將許希當做了自己的榜樣，甚至是偶像。得知許希的成就時，羅清歌是雀躍的，他似乎看到了自己閃著光的未來。哪怕知道了許希那些八卦，還是沒有動搖過羅清歌這個想法。他雖然年輕，也並沒有面臨過人生抉擇。但他似乎可以理解許希，人生本來就不能魚與熊掌兼得，選擇了夢想一定會相對放棄些什麼。可羅清歌一直認為，哪怕許希放棄了，那些被放棄的也是許希心中無法言說的傷痛。

但是，絕對不是今天眼前看到的這個樣子──得意，冷傲，還帶著嘲諷……就好像放棄的，只是他剛好不想要的，甚至是不屑的。

演講結束時，許希仍然是一副笑臉，對著臺下的學生們溫柔的說了句再見。然後下臺，走出了禮堂

對於K大實在太過熟悉，許希回到這裏就像回到久違的家。因此他並不需要像其他演講者一樣，有人陪同逛學校。演講前幾日，許希已經登門拜訪過了K大的恩師，因此，完成演講之後，許希也沒有繼續逗留在學校裏的意圖。

他走向停車場，想要去不久前在近郊買下的那塊地看看。

“許希！！”就在許希遙控開車鎖之後，身後突然有個聲音叫住了他。許希一楞，然後下意識的轉過身。一個看起來就是學生模樣的男孩子朝他跑來。

男孩兒跑到自己面前停住，彎著腰大口大口的喘氣。許希偏著頭看向對方，開口道：“請問你是？”

“許師兄，我剛剛有聽你的演講。”男孩兒聽到許希的聲音後，慢慢直起腰，看向許希說。“我叫羅清歌，是數字媒體設計的學生。”

聽了對方的話，許希不明所以的點了點頭。“你有事嗎？”

羅清歌看著面前的許希，只低頭下了幾秒鍾，就把想說的話一股腦的說了出來，“許師兄，你剛剛在演講的時候說到的抉擇問題，是因為你也曾經經歷過的，所以才問大家的嗎？那你在抉擇的時候，心裏是怎麼想的呢？”

許希聽到這裏，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僵住了，但他仍然用溫和的聲音回答道，“同學，如果你有設計方面的問題問我，我很樂意給你解答。”

“額，抱歉。”羅清歌深覺自己的魯莽，被許希微笑打槍突然不知道除了道歉，還能說什麼。

許希見對方良久不開口，擡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又對羅清歌說，“同學，我還有事情要忙。先走了，再見。”

許希伸手打開車門，進去前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又轉身對羅清歌說，“我記得你，你剛剛坐在前排。在我問想不想出國進修的時候舉了手，對嗎？”

“對！”羅清歌猛的點頭，為許希記得自己而開心。“是我。”

許希轉過身看向羅清歌，微笑著問，“那麼，你會為了進修，放棄戀人嗎？”

“啊？”羅清歌沒想到許希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呆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說，“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我想，不到萬不得已應該不會吧。”

“萬不得已？怎麼說？”許希突然來了興致，很想知道眼前這個少年會做出什麼樣的解答。

羅清歌低頭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道，“就是……如果不實現那個夢想，我就活不下去。或者，如果我放棄了一次機會，我就再也不能成功。我想，這就是我的萬不得已。只是，如果我真的那麼做，成功之後回憶起被我拋棄的戀人，會是開心的嗎？會不後悔嗎？”

“但你不覺得面對夢想時，所有兒女情長都是小兒科嗎？”許希聽了羅清歌的話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這個少年此時的想法正是他曾經的想法，但就像自己曾經的快刀斬亂麻，這個少年又能支持多久這樣單純的想法呢？“愛情無法承載我的夢想，如果兩者不可兼得，非要我放棄一個的話，我會選擇愛情。”

“難道你就不會後悔嗎？”許希剛剛的話無疑證實了那些八卦的真實性，且不論他愛戀的是男是女，單是那份只要夢想實現，就可以斬除路上所有旁枝的高傲態度，就夠讓羅清歌幻滅的了。

許希聽了羅清歌的話，低低的笑出聲來，也不知道是在笑對方的單純，還是笑對方猜中了自己的心思。當他再次看向少年時，眼中閃動的是無比的嘲弄。

“你知道嗎，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跟你有過一樣的想法。不過說句老實話，這樣的想法並沒有持續太久，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羅清歌被許希戲謔的註視著，並沒有反應。許希也不在乎，他看向別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因為我太了解我自己，我的存在必須要成就我的成功。只有當我站在萬眾矚目和鮮花掌聲中時，我才是最快樂的。”

許希轉過頭看到羅清歌面色慘白，雙眸也不再閃亮，以為對方正在如同他那時候一樣掙紮。思及此，他揚起一抹笑容，看向羅清歌安慰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就算你拋棄了戀人，但當你獲得成功以後，又覺得舍不得時，再挽回也沒什麼不可以。”

“這是你認為正確的嗎？拋棄再挽回，所有這些都是你擅自作出的決定。你有沒有問過對方的意思？你有問過對方還願不願意接受你嗎？”

羅清歌低沈著語調說著，他雙手緊握在兩側，不知道這時候到底應該一拳打暈面前自以為是的許希，還是一拳打醒曾經那麼崇拜許希的自己。

許希並沒有意識到羅清歌的異常，他想到了張恪傑，那個雖然一直對他冷漠，但又不時對他流露出一絲關心表情的男人。許希勢在必得的笑著，說“這是我沒辦法教給你的，全憑借個人魅力。”

“許希。”羅清歌突然擡起頭，看著許希一臉的得意表情，此時他是這麼厭惡這個男人，恨不得將他扔進海裏餵魚。“我現在覺得，我之前那麼期待你的演講，又跑去聽你的演講簡直就是個錯誤。甚至，曾經把你當我人生標尺的那段日子和我自己，都很惡心。”

“你說什麼？”聽到羅清歌的話，許希的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但很快又舒展開。嘲諷在他的眼眸中毫不掩飾的被釋放出來，“我明白，你現在只是還沒有想通而已。不過……”許希突然停頓下來，看著羅清歌，毫不介意的笑著說，“你們這些單純又愚蠢的想法遲早會改變的，所以，你不用覺得我惡心。因為，你們都會在不久的將來，變得跟我一樣，甚至比我更惡心。”

許希轉過身坐進車裏，“砰──！”的一聲關上車門，發動了車子以後，他又搖下車窗，對依舊站著的羅清歌說，“最後送你一句忠告，不要以為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有了天分和努力就能成功，外面的世界比你在象牙塔裏想象的，要可怕多了。”

說罷，許希將車窗搖上。羅清歌看到許希唇邊不屑的笑容隨著車窗搖上，最終消失不見。

許希的車子絕塵而去，可羅清歌卻因為被許希的表裏不一打擊到而渾身顫抖。就如同他剛才說的那樣，那一年多裏將許希當做人生標尺的自己……真的是，惡心透了！！

只是，羅清歌看向許希車子離開的方向，拳頭又握了握緊，他羅清歌絕不會成為許希那樣的人，那麼自私的將別人的感情玩弄於鼓掌之中，那麼，不齒。

羅清歌這麼想著，轉身離開了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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