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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便開始議論
“武安王府怕是要多一位王妃了！”
“可不是嘛，雖說看起來年紀還小，可只要武安王願意，誰又能說什麽呢？”
“不過還真是般配啊，美人配英雄……”
這頭，毫不知情的無意正在嘟囔“好緊啊，熱，我要喘不上氣了”
馳舟無奈，雙手伸進無意腰封順著腰側扯了扯“這下好些了嗎？”
無意長舒了一口氣“舒服多了！呼——”
“不是這件衣服緊，是你穿道士服習慣了，以後不可以再穿道士服了，早點適應。”
無意心想難怪長安的少女都比寶塔山的香客們纖瘦許多，想來是被衣服禁錮，飯都吃不下吧
馳舟敲敲她的腦袋“又想什麽呢？我方才交代的話記住了嗎？”
無意點點頭“要跪下行禮，要坐的端正，不能隨便開口，不能隨便離席，嗯——沒了”
快要進殿了，馳舟拉住無意，扳著她的肩膀又細細叮囑了一遍
“千萬不可以忘了，皇帝的家宴不比尋常，要不是皇上下令，我本來不想帶你的。”
無意從師兄的語氣裏感覺到嚴肅，旋即也鄭重地回答“知道了，我會乖乖的”
大殿的燈火透出來，一大一小的兩個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長，影子連在一起，像一個沈默的擁抱
兩人進殿，無意一直彎腰作揖，頭也不擡，各方問候全由馳舟應付，直到二人坐在了皇上右手首席，無意這才禮畢，乖乖坐端正
馳舟在桌下點點無意小臂 “做的很好！”
無意抿著嘴笑，酒窩深深，眉眼彎彎
殊不知這一幕為別人看在眼裏
大皇子朗聲道：“皇叔從未帶過女眷，今日倒是破例，請問這位是？”
馳舟正襟危坐“師妹墨無意，初次來京，不知禮節，請諸位見諒。”
眾皇子紛紛作揖“原來是皇叔師妹，真是失敬失敬！”
無意雙手攏在袖中上下擺了擺，眼睛看著馳舟，待他點頭，這才起身回禮
驟然間絲竹齊鳴，百樂奏響，列席者全部行跪拜大禮，皇帝入席了
“起來吧！自家宴席不必多禮！”
浩浩之聲響徹整個大殿
再入了席，等宴席擺起來，歌舞姬進殿開始表演，無意終於敢擡頭暗暗打量
高鼻大眼，薄唇灰瞳，卻是一副冷淡的薄情相，霸氣有餘人情不足，令人望而生畏，滄海騰龍的明黃禮服更顯威嚴，反觀皇後，居然不是個艷麗女子，相貌平平卻讓人有親近之意。二人並肩身居高位自有一種龍鳳和鳴的和諧融洽
肅寧帝感覺到無意的目光“武安王今日所帶女眷是何人？”
無意連忙行禮告罪，只聽馳舟答“故人之女，自京城而來，名墨空，字無意。”
馳舟知道皇上明知故問，只是不知皇帝為何對無意感興趣，無意最大的的身份也不過是蕭貴妃之女，前朝貴妃之女到底有何價值
皇帝並未有怪罪之意，虛扶一下“起來吧，故人之女，如今芳齡幾許？”
見皇帝望著自己，無意忙回答“回陛下，民女今年大概十二三歲。不知生母是誰，所以只知虛歲。”
皇後突然問道“可是從金天觀來？”“是。”
“本宮聽聞噩耗，甚是悲痛。本宮憐你不過金釵之年又成了孤兒，可有什麽想要的，本宮讓人賞給你。”皇後不像是客套，無意反而不知如何應對了
只好先避重就輕“謝皇後娘娘，民女自小被娘親收養，十年間備受疼愛沒有缺衣少食，甚至還能讀書識字，民女已經知足。前月雖然痛失娘親……”
無意講到此處，幾度哽咽，馳舟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背，這才繼續
“但是武安王憐我年幼，收留了我，民女修了幾世的福分，今生得此恩典已是知足了。民女並無遺憾，多謝娘娘！”
馳舟知道無意還沒學會套話，所言句句發自肺腑，內心大感欣慰
又是一個大禮，皇後笑說“起來吧，能有如此知恩圖報的孩子也是你娘的福分啊。今日不必拘束，既然阿行收留了你，你也是我們的自家人了。”
無意偷偷擦幹眼淚，不敢讓皇帝看見自己在這樣的大日子裏掉金豆子，然後起身坐端，應道“是！”
皇後問罷，皇帝與武安王寒暄起來
命人倒一杯酒，皇帝嘬一口，問道“武安王此去邊關三年有餘，可有何收獲？”
“啟稟陛下，匈奴每到秋季便要入關劫掠糧食，邊關百姓不堪其擾。先帝仁慈，不忍發動戰亂，幾度和親未見成效，邊關兵力吃緊，糧草匱乏，可見主和不是長久之計。”
馳舟這一番話說的也是戰戰兢兢，新帝登基，未能立穩腳跟就要先打匈奴，實際上也不是可行之計，況且朝中勢力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肅寧帝未必有能力決策，但長安城裏安穩入睡的官員等得了，邊關夜夜無眠的百姓和將士卻不能等，咬了咬牙，馳舟還是說了
“請陛下三思！”
肅寧帝知道，江山社稷坐得穩才是皇帝，坐不穩便是眾矢之的。先帝一輩子自欺欺人，主和來偽裝出的河清海晏到了他這一輩已經行不通了。且不說國庫裏還有沒有充足的銀兩供給匈奴，且不說宮中還有沒有公主可以和親，但是這一口窩囊氣，他就咽不下，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無論如何，這一仗必須要打！
皇帝坐不住了“今日家宴由皇後主持，朕累了就不陪你們了！”
“移駕飛霜殿！”禦前太監喊一聲，皇帝退了宴
肅寧帝揉著太陽穴，跟太監說“叫武安王來見我。”
皇後不喜歌舞，找鄰近的無意寒暄“來，到本宮這兒來。”
無意看馳舟點頭，這才上前去
這邊一個太監貼墻跑進來，貼在馳舟耳邊宣了旨，
馳舟領命要退，無意卻還在皇後跟前，猶豫片刻，馳舟還是離席，去了飛霜殿
飛霜殿裏，皇上一揮手“你們都退下！”
宮人帶上門，只剩武安王跪在殿前，肅寧帝這才卸了偽裝
斜斜靠在椅背上，問道“阿行，起來吧。你可有什麽辦法？”
“微臣目前還沒有辦法。”馳舟起身“敢問陛下為何對無意如此關心？就連皇後，一向從不關心這些，怎麽今日也對無意甚是關切？”
“你可還記得蕭貴妃的父親是誰？”
“陛下是指蕭太傅。”
“是，蕭太傅是前朝老臣，忠貞不二學識淵博，在白冠中極有威望。在先帝的密室裏，我找到一份蕭太傅的遺書。蕭太傅是主戰派，其門下弟子朝中摯友十之八九也是，然而前朝後主是主和派，且殘暴多疑，蕭太傅至死都未敢進諫，他的那些弟子朋友自然也無人敢出頭。蕭太傅本希望先帝能與匈奴決一死戰，於是將所有實際上是主戰派的大臣名單交給先帝，並給蕭貴妃留下一枚玉佩作為信物。朝中老臣見此信物便可知時機一到，到時主戰派多過主和派，迎擊匈奴指日可待，大祁再也不用受這份窩囊氣了！”
馳舟明白了“所以陛下想要蕭家的信物。可蕭貴妃逝世很是突然，可能並沒有將玉佩交給無意。”
“蕭貴妃的屍身要入皇陵，但玉佩不在她身上。於是這一個月我命暗衛翻遍了寶塔山金天觀，一無所獲。只剩無意了，玉佩十有八九在她身上。”
馳舟知道皇上想說什麽，果然
“所以無意那邊就交給你了。她信任你。這件事一定要盡快，已經立秋，我們時間不多了。”
馳舟再回到殿上的時候，已經有人開始告退，可無意還在皇後跟前說著什麽，臉蛋紅撲撲，看得出來很高興，她甚至沒發現馳舟離開過。
倒是皇後看到了他“武安王想必是累了吧，那就早些帶無意回去休息。無意要是想你娘了，隨時都可以進宮來，我和你娘一樣，都很喜歡你。”
皇後明明笑的很和藹，馳舟心情還是很沈重。何必如此呢，假如你直接開口要，以無意的為人很大可能是會給。可你對無意這麽好，居然只是為一塊玉佩，她以後知道了該有多傷心。無意不會客套，她會把你所有的好都當真。——————————————————---------——————
無意和馳舟共騎一騎回王府，無意坐在前頭，師兄環過她握著韁繩，無意輕微的歌聲伴著馬蹄聲在馳舟心裏一遍又一遍回響
馳舟打斷她“這是什麽歌？”
“不知道，我娘教我的”無意坐在他懷裏，很乖
“很好聽。”馳舟輕輕揉一揉無意頭頂“真的。”
無意耳邊的聲音很好聽，低沈的在胸腔裏回響的，溫柔的讓無意心裏發癢的嗓音
“那我繼續唱……霖氣亂神息碧落已窮兮,螢火挽魂息輪回往兮,游紋嘆冥息臥月伏眠兮,聽靈息遣河燈去杳兮,遠山淺淺淺淺連木華迷殤夜夜夜笙涼,弦斷斷斷斷去幾許柔腸聲聲悵,舞霓裳傾傾傾盡雪上流光獨罷傷傷傷……”
那天夜裏，馳舟還不及弱冠，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將軍，無意也不過十二三歲，還是個無知的孩子。那天夜裏暗生的情愫，不知是不是喜歡，可那飄搖的歌聲裏，一句“很好聽”，是往後多少年無意心裏暗自回響永不停息的暗湧
歌聲漸漸遠去，月明星稀，明日是個好天氣
作者有話要說： 歌詞摘自《息兮》
設定是 武安王 名為陸行 字馳舟
女主 名為墨空 字無意
還有我設定的年齡是想一起成長，青梅竹馬，養成系。可不是戀童癖哦
古代人18歲有個通房丫鬟，應該是合理的吧【心虛】
☆、被誤會了
翌日，武安王府的下人們整個早間都沒見著王爺，只是王爺的書房從卯時到巳時書頁摩擦和竹簡輕碰聲不曾間斷，史記兵書，鬼怪異志甚至是神話故事，馳舟幾乎翻遍了整個書房的藏書，都沒有找到比拿到玉佩更好的辦法。終於下定決心去向無意討要玉佩
走到側房門口時，馳舟已經想好如何跟無意開口
卻見阿歡抱著木盒子從房裏走出來“王爺！”
“無意在嗎？”
“回王爺，無意小姐辰時去了皇宮，小姐說她有皇後給的令牌，可以入宮。”
馳舟搖頭嘆道“哎……還是去了，罷了，等回來叫她來正房。”
這邊無意拎著一籃百合，自側門入宮，經過侍衛的層層檢查，終於到了鳳儀殿。給門口的小宮女看了令牌，比個禁聲的手勢，獨自進殿去了
殿裏的小宮女見無意身材矮小，面貌討喜，也不像是壞人，況且手持皇後的令牌，應該是可以信任的，也隨無意去了，鳳儀殿廊腰縵回，檐牙高啄，自是一番玲瓏別致，壞在無意初次來，迷路了
前方一懸山頂的大殿，打眼一看不似正房的華麗，卻見宮女端著衣飾盆缽進出，是皇後寢宮，無意待宮女散盡，這才上前準備給皇後一個驚喜，將將走到門口，便聽到裏面談話聲
“娘娘，那令牌本是為了您一解相思之苦特與皇上求來的，數量不多，怎的給了個非親非故的小姑娘？”
“無意身份特殊，皇上為天下之事勞神費心，本宮幫不上什麽忙，只這一件事上還有些用，舍個令牌有什麽關系。”
“無意倒是與娘娘頗為投緣，奴婢昨日見娘娘在宮宴上與其交談甚歡，想來也是件好事，若是在這深宮中無人傾訴，娘娘也是苦悶。”
“呵呵，你還是沒長大，看不穿這逢場作戲。”
“娘娘為何要逢場作戲，莫非是要拉攏武安王？”
“非也，武安王忠臣之後，哪裏用的著拉攏，莫要胡說。”
“奴婢知罪。”
“無意身上自有我想要的東西，以後莫要多言。”
身後有腳步聲漸漸逼近，無意無處可藏，只好裝著若無其事攏袖進門
“民女墨無意拜見皇後娘娘！”
皇後手上一頓，不知這無意聽到了多少
“起來吧！”心中揣揣，面上絲毫不顯，反倒是掛起笑，先問起來
“無意今日可是來探望本宮的？手中所提為何物？”
“百合是金城特產，味道清甜不易腐壞，無意特地帶來給娘娘嘗嘗。”
皇後細細端詳，見無意眉眼彎彎倒也不像是心有芥蒂的樣子，心中大安
“來的正好，本宮這裏剛來了個江南的廚子，糕點做的很好，你們這些孩子想必愛吃甜食，你就留下用了午膳再回去吧。”
無意其實想走，她雖然年幼，但那幾句話還是聽得懂的，逢場作戲，並非真心，那眼前皇後的好想來也是假的。昨日無意還覺得皇後相貌平平卻溫和可親，今日卻覺得難以親近了，但皇後這裏她不敢任性，還是留下來
膳時，桌上只有皇後與無意二人，多次試探都沒有漏出破綻，皇後確信無意並沒有聽到什麽，於是開始了自己的正事，屏退左右
“聽聞無意娘親是被匈奴人害死的，無意你恨匈奴嗎？”
“嗯。不光是我娘親，整個金天觀都被匈奴屠盡了。我恨，可是自己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與其說恨，不如說怕”
“倘若有這個機會報仇呢，你願不願意？”揀起一個小籠包放在無意盤中
“什麽機會？”無意停箸，看向皇後，心裏的聲音在說，是了，你們想要什麽
“想必你也知道，你娘親是先帝的蕭貴妃，此事知之者甚少，但作為皇後，本宮也知情。”
“是。”無意捉著筷子的關節泛白
“你娘可曾給你什麽遺物？比如說——玉佩。”
原來你們想要這個，無意覺得松了一口氣，至少這是自己有的東西，但又像被人捏住了心臟，倍感疲乏
“無意不記得了，等回了王府，我再找找……”
申時，阿歡來稟告
“王爺，無意小姐回來了，只是身體不適，暫時不能來正房。”
馳舟皺眉“帶我過去。”
離院子還很遠，馳舟已經聽到聲音，嘔——，這是吐了？
又問阿歡“無意怎麽回來的，可是坐了馬車？”
“無意小姐走回來的。”
推開門，無意正趴在木桶邊，吐出來的全是苦水
“怎麽突然吐成這樣，午膳用了什麽？”馳舟彎腰撩起她鬢邊碎發，又吩咐
“阿歡，端茶來”
無意再吐不出什麽，嘴裏酸苦“皇後娘娘給我吃小籠包，好像是肉餡的。”
無意自小在道觀，從不吃肉。今日突然吃了肉，油膩感沖的無意頭暈惡心
“可以直說，不必強撐，皇後不是那麽刻薄的人。”扶著她起來，又讓她喝茶，輕拍後背“你的腸胃受不了，以後不吃，王府裏不做肉食。”
無意拿著茶杯，突然開口道“我可以在王府裏給我娘設個牌位嗎，我沒有家，但是不能讓我娘和我一樣。”
“可以，明日找人看看風水，我幫你”
無意跑進屋裏，悉悉索索地翻著什麽，不一會兒出來，在桌上灑下一堆銅板
“這是我全部的積蓄，麻煩師兄”
馳舟直覺今天的無意不對勁，往日吃穿住行，無意從未想過要給他錢，一來，無意自小生活的環境裏，這些都不需要錢，只是自給自足。二來，無意一向親近自己，師兄長師兄短，從來不見外。三來，無意沒有金錢的概念，她一直以為錢的多少只看數量。今日拋在桌上的銅板少說也有五十枚，在無意心裏是一筆巨款。可馳舟幫忙立牌位，本來也不算大事，為何突然如此客氣，馳舟正想著，無意又開口了
“謝謝師兄把我帶來長安，給我吃穿，我什麽都不會，無以回報——”
“我沒有想要回報！”突然被打斷，無意顫了一下，馳舟又放緩聲音
“空空，告訴我，發生什麽了？”極黑的瞳孔裏此時只有無意一人的影子
旁人都怕武安王的眼睛，但無意不怕，這讓她覺得安全，可是要說嗎？要告訴師兄嗎？師兄一定會怕她委屈，不願將娘唯一的遺物交出去。可師兄不過是個王爺，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怎敢違背皇上的旨意。還是不要讓師兄為難了。於是擠出一抹笑容
“沒有什麽事，只是想到師兄這幾月都要遷就我，不能吃肉，所以補償給你的。”
馳舟看著無意的眼睛，圓圓的瞳仁不躲不閃，滿是真誠，可馳舟知道她沒說實話，良久“罷了，等你願意說的時候再告訴我。”
萬家燈火點亮，殘日西斜，墨色爬上天幕
馳舟決定在今日將事情解決，在房裏找到了未睡的無意
“空空，師兄有事問你，有時間嗎？”
“有的有的！”無意一身去了腰封的絳紫衣衫，團起的發髻被扯散，松松墜在耳邊，更襯得輪廓柔和
“你娘臨終可有留下什麽遺物？”馳舟小心翼翼地望著她
“有啊，娘留下一個玉佩。”無意掀開床幔，從枕頭下拿出一塊白玉
“空空，你聽我說。這塊玉佩很重要，皇上需要它來穩住朝堂……”
無意聽不到馳舟在說什麽，滿腦子在想的都是，原來師兄也是想要這塊玉佩啊，我在瞎擔心什麽啊，師兄對我這麽好，也是“逢場作戲”嗎，想要就拿去好了，就當是報答師兄收留自己的恩情，無意心裏難受，顧不得禮節，打斷馳舟
“師兄，我也不懂這些，你們需要的話就拿去吧。我娘是臨江子，不是蕭貴妃，既然玉佩是蕭貴妃的遺物，那就不是我的東西。”
把玉佩塞進馳舟手裏，合上掌心，小小的手裹著馳舟的手背，溫熱細膩。無意終究不想要師兄為難
“師兄快去睡吧，空空也要睡了”還是那副眉眼彎彎的模樣，只是眼角艷紅，無意甚至不敢換表情，只要動一動，眼淚就要從眼眶裏流出來
“快去吧！”空空推著馳舟出去，反身關上了門
馳舟在門外呆了許久，終於還是走了，留下一聲嘆息
“唉——”秋天就要來了
☆、此去經年
當夜，暗衛將玉佩送入宮中
長安城裏儒士大夫大多都收到皇帝親筆書信，齊聚飛霜殿，隔日上朝，新帝再提邊關戰事，朝中形勢大變，原本主和派十有七八都轉為主戰。於是詔書頒布，武安王即刻前往邊關，調集兵力全國征糧為戰事準備
“阿歡，師兄人呢？”無意驚慌失措，急匆匆跑過來撞倒一把椅子
“王爺還在宮裏。聽說皇上下了詔書，近日準備，明日一早王爺就要出發了”
阿歡以為無意擔心路途遙遠“不過不用擔心，王爺自小在邊關與長安之間折返，這一路已經很是熟悉了”
“可是，我還沒有……”無意捏緊衣袖“我還沒有跟師兄說過……阿歡姐姐，師兄回來了一定要告訴我！”
傍晚，聽了阿歡的話跑來的無意在正房門外卻有些踟躕
馳舟早就看到了門外的身影，過去倚在門框上，敲了敲無意腦門
“怎麽不進來。”月光灑在瞳仁裏，極深的墨色映出一抹皎白，無意定定的看著，伸手像是要去碰觸那抹光亮，指尖將將碰到時停下了
“師兄，你不怕嗎？”
“怕什麽？我知道你不會碰到”
“不是這個，你要走了對嗎？我不能跟你去的對吧？邊關戰事有幾年，我們……要分開幾年？”
馳舟的手握著無意，骨節分明的手掌心粗糙，摩挲時有些微刺痛
無意試探著回握，那只手沒有閃躲，笑容剛剛爬上臉頰，卻在聽到馳舟回答時僵住了
“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那時候，空空該是個大姑娘了。我跟吳管家吩咐過了，在長安城中尋個好人家”摩挲著掌心溫軟的手，馳舟嗓子發緊“到時候風風光光的將你嫁了，我若能活到那個時候，定會回來喝喜酒，我……”
“我不要！！！馳舟師兄我不要！我等你回來好不好，或者我跟你去好不好，我去金城，在金城等你，空空喜歡師兄，空空不想和你分開！”
“呵呵，傻空空……”
眼睛被遮住，皮膚就格外敏感，熟悉的氣息漸漸逼近，化作一抹柔軟輕輕貼在眉心。無意不懂，馳舟不忍。金城啊，朝不保夕，搖搖欲墜，一不小心就要化作當年的金天觀遍地橫屍。無意的福分歷經金天觀一事還有沒有剩餘，馳舟不敢去賭“空空聽話，你還小，見過的人太少，你還不懂什麽叫喜歡，以後自會有你的如意郎君。在王府的最後一晚，我陪著空空吧。”
無意撲進馳舟懷裏，身體的溫熱透過衣料烙在掌心，側臉貼著馳舟胸膛，沈穩的心跳清晰的傳入耳中
“不是的，我說喜歡就是喜歡。府裏丫鬟和軍中士兵都道王爺威嚴，可我從沒有感覺到。武安王在空空這裏一直是溫柔可以依靠的，再不會有比你更好的人，空空一定會等你，不管有多久，一定會等你！”
無意聽到馳舟心跳亂了，撲通——撲通——漸漸加快
馳舟推開了她“乖，快回房睡吧。”
房內，馳舟端起茶壺倒一杯水，遞給無意
“來，喝口水就睡吧。”
把無意塞進被窩，卻也不走，坐在床邊，伸手在她後背輕輕拍著，一下一下
無意只覺得很舒服，恍惚間一切都陷入黑暗
伸手探探鼻息，確定無意已經睡著，馳舟這才起身，替她掖好被角
“倘若這藥能令你失憶就好了”描摹著無意的睡顏，俯身在唇角輕輕一碰
密語一般“空空，我也喜歡你。”
無意再睜開眼是第三日，阿歡不再去正房，專門來伺候無意了
“小姐醒了！”見她還有些恍惚，趁機道“昨日清晨，王爺離開了……”
“昨日！？”猛地坐起來，看到桌上茶壺，細想之下明白了“連送都不讓我送啊……”
“不過小姐，王爺臨走前留了書信，並且讓我轉達，說他有時間會來信。”
接過信紙，其上只寫了幾句話
怕你又掉金豆子，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昨夜借了你的福分一用，邊關之行是吉是兇全靠你了
另好好聽話，不要亂跑，我找了先生來教你，好好學習
馳舟
筆鋒雋永，字形端正，只是撇捺總帶著彎勾，的確是師兄親筆手書
沮喪的心情變好了很多，勾起唇角
“走吧，師兄說給我找了先生，我去看看。”
第一年，無意學了《老子》，與馳舟互通書信兩次
第二年，無意練了輕功，勉強可以翻墻，與馳舟通信一次
第三年，無意學些內家心法，不易受風寒，邊關傳信，武安王積勞成疾，戰死沙場！
武安王府，太監高希手持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武安王陸行殫誠畢慮，赤膽忠心，今戰死沙場死守國門，特賜謚號騏躍，賞銀萬兩，府邸三所，欽此！”
跪在地上，聽著腳步聲遠去，吳管家前來攙扶
“小姐，節哀！”無意仍然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眾人紛紛勸慰
“無意小姐，節哀！王爺生前最疼愛你，想必也不願見你如此悲痛，還望保重身體啊。”
“是啊小姐，沙場刀槍無眼……”
無意仍是那樣，似是聽不到周遭聲響
“這……”“罷了！讓小姐靜一靜”
吳管家將聖旨放在無意身邊，驅著眾人盡快散了
王府庭前，無意跪了兩天兩夜，倒地不起，臥床半月，開口的第一句話便叫人為難
“吳管家，我要離開長安”
老人甚是為難，無意自理能力極差，這些年來在王府也多有人侍候，且不說這王爺留下的遺願就能否完成，單單離開王府能否生活就已經是大問題
“小姐三思啊，王爺生前——”
“武安王沒死！”無意其實很理智，首先，即使屍身殘缺，武安王的衣冠也該運回長安。再者，皇上給的賞賜太少，歷朝歷代名將戰死沙場都不是區區銀兩地產就能解決的。皇上今日做的一番功夫，在外族的匈奴來看自然逼真，可對於名儒教出來的無意就顯得破綻重重
吳管家卻以為無意悲痛過度，不肯接受現實
“哎，是王爺走前留下的信。王爺交代過，無意小姐就是王府的女主人，即使——呃，無論何時都是。還請小姐三思。”
無意有自己的打算，武安王假死，難以自理的師妹悲痛離府可以使整件事更為逼真，況且無意就要及笄之禮將近，以吳管家的忠心，去年起就已經有意向她引薦各家公子了，怕是及笄過就要開始說親。無意不能在王爺回府之前出嫁，如意一定得避開
第二日，卯時未至，無意就已經拿了銀票盤纏離府了，留給吳管家十封信，等武安王再有消息就寄往邊關
無意攏攏包袱，再看一眼王府，轉身走了，再沒有回頭
☆、嫁人當嫁武安王
七年後，邊關戰場移向月氏領地
大祁軍駐地內，徐將軍正與副將商議
“將軍，精兵整裝待發，只等您下令。”
披甲之人細看戰事圖，手指在其上緩緩移動，最終定在一處——太燕山
“銀甲可有消息？”
“是！銀甲今夜孤身入營，以煙火為信，令屬下窺見信號即刻行動！”
“車馬鍋竈全部不動，所有人輕裝上陣目標太燕山！”
當夜一抹絢麗紅光劃過墨空，匈奴探子正要發信，後頸生寒，下一秒便看到自己的身體斜斜倒下，銀甲一閃即逝
守夜士兵一直盯著遠方祁軍營地，火光照映的營地毫無動靜，正在嘲笑祁軍毫無警惕，卻見天邊火光大亮，前方不到百米，寒刃黑甲森然而立，一聲呼嘯過後，直直沖來
“不好！——”“噗——”
匈奴軍隊終於驚醒，奮起反擊，派人去叫單於，卒子進帳大呼
“單於，祁人夜襲！”見單於毫無反應，又上前一步，忽見單於頸部一片黑紅，輕輕一碰，整個身子都直挺挺倒下去！
“不好了！單於死了！”
群龍無首的匈奴以人數優勢拼死抵抗，仍無事於補，直到混亂戰場中，一聲馬嘶，見一銀甲將軍坐於馬上，手中銀槍錚錚，槍尖滴血，才有人驚惶喊道
“武安王！？”
“銀甲將軍沒有死！？”
時隔七年，銀甲將軍死而覆生的詭異，殺人無數的殘忍終於擊潰了最後一道防線，匈奴大敗！大祁十年頑抗，十年征戰終於結束，邊關安定了！
又是兩月，長安城外，天子守候，百姓夾道，銀甲將軍陸行，帶著十年的風塵仆仆榮歸故裏！
皇上扶起跪地的馳舟，大讚“愛卿雄絕天下，替朕了了這心腹大患，大祁得此奇將已是足矣！”
馳舟一路風塵，筋疲力盡，卻毫不表露，又行一禮
“此次大獲全勝，全靠陛下開庫放糧體恤將士，宅心仁厚心懷社稷實乃一代明君！”
皇上心中大慰“哈哈哈哈！愛卿此程路途遙遠，想必人困馬乏，自去休息，明日朕在宮內設宴，再為你接風洗塵！”
“謝陛下！”
等皇上乘興而去，這才上馬打道回府
千裏之遙，路途艱遠，這一路上馳舟卻不曾覺得苦，想到自己離家越來越近，心中更是熱血翻騰久久不能平息，馳舟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假死之後兩年，風聲過去，他就曾寄書信回府，向無意告平安，也曾收到王府的來信，每一封都是府中瑣碎小事，讓他即使身處千裏之外卻也似身在家中倍感溫馨。對無意的思念與日俱增，直到此時，快到王府門外，這才近鄉情怯。
心裏想見無意想的百爪撓心，面上裝作不疾不徐掛起微笑
馬蹄聲漸漸臨近，王府眾人皆跪行大禮
“恭迎王爺回府！”
馳舟翻身下馬，擡手，在人群中細細搜尋“起來吧！”
起身的每一張面孔都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一個“莫管家，無意可是還在睡？”
老者心下一凜，果然躲不了“回王爺，無意小姐五年前便離開王府了……”
一面說著，一面偷窺王爺臉色。十年不見，武安王顯然變了很多，不再是當年那個白袍小公子，如今像是一柄飲血之劍，暗藏鋒芒，極為內斂卻讓人不敢小視。眼見王爺皺眉，又開口道
“小姐臨走前留了十封書信，吩咐老奴按時寄給將軍，老奴全聽小姐吩咐，直到月前您回長安，這十封信已全部寄出。”
沒人看到的地方，馳舟捏緊拳頭，心中的無力感像海潮轉眼沒過頭頂
“無意為何要走？”
“當年得知王爺戰死，小姐甚是悲痛，長跪兩日兩夜直到暈厥。醒來後卻道王爺沒死，隨後便要離府。老奴當時不信，現在想來小姐真是聰穎。第二日小姐趁著府中眾人都在休息，早早就留了書信走了，老奴發現時小姐已經不知去向……”
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冷水，馳舟覺得全身發冷
“出走七年，不知去向……無錢無勢甚至沒有武力傍身，怎麽能放她走！一個尚未及笄的弱女子，孤身一人怎麽活下來！糊塗！”
倏忽起身，摔了手上的茶盞，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都不曾畏懼的武安王此時全身發抖
他在怕，怕那張眉眼彎彎的臉早已化為一抔黃土埋在不知名的山間
他後悔，悔曾經沒能留給無意哪怕一個侍衛，好歹能護著她免受傷害
他也難受，就像心裏缺了一塊，絕望和無力源源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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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王府怕是要多一位王妃了！”
“可不是嘛，雖說看起來年紀還小，可只要武安王願意，誰又能說什麽呢？”
“不過還真是般配啊，美人配英雄……”
這頭，毫不知情的無意正在嘟囔“好緊啊，熱，我要喘不上氣了”
馳舟無奈，雙手伸進無意腰封順著腰側扯了扯“這下好些了嗎？”
無意長舒了一口氣“舒服多了！呼——”
“不是這件衣服緊，是你穿道士服習慣了，以後不可以再穿道士服了，早點適應。”
無意心想難怪長安的少女都比寶塔山的香客們纖瘦許多，想來是被衣服禁錮，飯都吃不下吧
馳舟敲敲她的腦袋“又想什麽呢？我方才交代的話記住了嗎？”
無意點點頭“要跪下行禮，要坐的端正，不能隨便開口，不能隨便離席，嗯——沒了”
快要進殿了，馳舟拉住無意，扳著她的肩膀又細細叮囑了一遍
“千萬不可以忘了，皇帝的家宴不比尋常，要不是皇上下令，我本來不想帶你的。”
無意從師兄的語氣裏感覺到嚴肅，旋即也鄭重地回答“知道了，我會乖乖的”
大殿的燈火透出來，一大一小的兩個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長，影子連在一起，像一個沈默的擁抱
兩人進殿，無意一直彎腰作揖，頭也不擡，各方問候全由馳舟應付，直到二人坐在了皇上右手首席，無意這才禮畢，乖乖坐端正
馳舟在桌下點點無意小臂 “做的很好！”
無意抿著嘴笑，酒窩深深，眉眼彎彎
殊不知這一幕為別人看在眼裏
大皇子朗聲道：“皇叔從未帶過女眷，今日倒是破例，請問這位是？”
馳舟正襟危坐“師妹墨無意，初次來京，不知禮節，請諸位見諒。”
眾皇子紛紛作揖“原來是皇叔師妹，真是失敬失敬！”
無意雙手攏在袖中上下擺了擺，眼睛看著馳舟，待他點頭，這才起身回禮
驟然間絲竹齊鳴，百樂奏響，列席者全部行跪拜大禮，皇帝入席了
“起來吧！自家宴席不必多禮！”
浩浩之聲響徹整個大殿
再入了席，等宴席擺起來，歌舞姬進殿開始表演，無意終於敢擡頭暗暗打量
高鼻大眼，薄唇灰瞳，卻是一副冷淡的薄情相，霸氣有餘人情不足，令人望而生畏，滄海騰龍的明黃禮服更顯威嚴，反觀皇後，居然不是個艷麗女子，相貌平平卻讓人有親近之意。二人並肩身居高位自有一種龍鳳和鳴的和諧融洽
肅寧帝感覺到無意的目光“武安王今日所帶女眷是何人？”
無意連忙行禮告罪，只聽馳舟答“故人之女，自京城而來，名墨空，字無意。”
馳舟知道皇上明知故問，只是不知皇帝為何對無意感興趣，無意最大的的身份也不過是蕭貴妃之女，前朝貴妃之女到底有何價值
皇帝並未有怪罪之意，虛扶一下“起來吧，故人之女，如今芳齡幾許？”
見皇帝望著自己，無意忙回答“回陛下，民女今年大概十二三歲。不知生母是誰，所以只知虛歲。”
皇後突然問道“可是從金天觀來？”“是。”
“本宮聽聞噩耗，甚是悲痛。本宮憐你不過金釵之年又成了孤兒，可有什麽想要的，本宮讓人賞給你。”皇後不像是客套，無意反而不知如何應對了
只好先避重就輕“謝皇後娘娘，民女自小被娘親收養，十年間備受疼愛沒有缺衣少食，甚至還能讀書識字，民女已經知足。前月雖然痛失娘親……”
無意講到此處，幾度哽咽，馳舟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背，這才繼續
“但是武安王憐我年幼，收留了我，民女修了幾世的福分，今生得此恩典已是知足了。民女並無遺憾，多謝娘娘！”
馳舟知道無意還沒學會套話，所言句句發自肺腑，內心大感欣慰
又是一個大禮，皇後笑說“起來吧，能有如此知恩圖報的孩子也是你娘的福分啊。今日不必拘束，既然阿行收留了你，你也是我們的自家人了。”
無意偷偷擦幹眼淚，不敢讓皇帝看見自己在這樣的大日子裏掉金豆子，然後起身坐端，應道“是！”
皇後問罷，皇帝與武安王寒暄起來
命人倒一杯酒，皇帝嘬一口，問道“武安王此去邊關三年有餘，可有何收獲？”
“啟稟陛下，匈奴每到秋季便要入關劫掠糧食，邊關百姓不堪其擾。先帝仁慈，不忍發動戰亂，幾度和親未見成效，邊關兵力吃緊，糧草匱乏，可見主和不是長久之計。”
馳舟這一番話說的也是戰戰兢兢，新帝登基，未能立穩腳跟就要先打匈奴，實際上也不是可行之計，況且朝中勢力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肅寧帝未必有能力決策，但長安城裏安穩入睡的官員等得了，邊關夜夜無眠的百姓和將士卻不能等，咬了咬牙，馳舟還是說了
“請陛下三思！”
肅寧帝知道，江山社稷坐得穩才是皇帝，坐不穩便是眾矢之的。先帝一輩子自欺欺人，主和來偽裝出的河清海晏到了他這一輩已經行不通了。且不說國庫裏還有沒有充足的銀兩供給匈奴，且不說宮中還有沒有公主可以和親，但是這一口窩囊氣，他就咽不下，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無論如何，這一仗必須要打！
皇帝坐不住了“今日家宴由皇後主持，朕累了就不陪你們了！”
“移駕飛霜殿！”禦前太監喊一聲，皇帝退了宴
肅寧帝揉著太陽穴，跟太監說“叫武安王來見我。”
皇後不喜歌舞，找鄰近的無意寒暄“來，到本宮這兒來。”
無意看馳舟點頭，這才上前去
這邊一個太監貼墻跑進來，貼在馳舟耳邊宣了旨，
馳舟領命要退，無意卻還在皇後跟前，猶豫片刻，馳舟還是離席，去了飛霜殿
飛霜殿裏，皇上一揮手“你們都退下！”
宮人帶上門，只剩武安王跪在殿前，肅寧帝這才卸了偽裝
斜斜靠在椅背上，問道“阿行，起來吧。你可有什麽辦法？”
“微臣目前還沒有辦法。”馳舟起身“敢問陛下為何對無意如此關心？就連皇後，一向從不關心這些，怎麽今日也對無意甚是關切？”
“你可還記得蕭貴妃的父親是誰？”
“陛下是指蕭太傅。”
“是，蕭太傅是前朝老臣，忠貞不二學識淵博，在白冠中極有威望。在先帝的密室裏，我找到一份蕭太傅的遺書。蕭太傅是主戰派，其門下弟子朝中摯友十之八九也是，然而前朝後主是主和派，且殘暴多疑，蕭太傅至死都未敢進諫，他的那些弟子朋友自然也無人敢出頭。蕭太傅本希望先帝能與匈奴決一死戰，於是將所有實際上是主戰派的大臣名單交給先帝，並給蕭貴妃留下一枚玉佩作為信物。朝中老臣見此信物便可知時機一到，到時主戰派多過主和派，迎擊匈奴指日可待，大祁再也不用受這份窩囊氣了！”
馳舟明白了“所以陛下想要蕭家的信物。可蕭貴妃逝世很是突然，可能並沒有將玉佩交給無意。”
“蕭貴妃的屍身要入皇陵，但玉佩不在她身上。於是這一個月我命暗衛翻遍了寶塔山金天觀，一無所獲。只剩無意了，玉佩十有八九在她身上。”
馳舟知道皇上想說什麽，果然
“所以無意那邊就交給你了。她信任你。這件事一定要盡快，已經立秋，我們時間不多了。”
馳舟再回到殿上的時候，已經有人開始告退，可無意還在皇後跟前說著什麽，臉蛋紅撲撲，看得出來很高興，她甚至沒發現馳舟離開過。
倒是皇後看到了他“武安王想必是累了吧，那就早些帶無意回去休息。無意要是想你娘了，隨時都可以進宮來，我和你娘一樣，都很喜歡你。”
皇後明明笑的很和藹，馳舟心情還是很沈重。何必如此呢，假如你直接開口要，以無意的為人很大可能是會給。可你對無意這麽好，居然只是為一塊玉佩，她以後知道了該有多傷心。無意不會客套，她會把你所有的好都當真。——————————————————---------——————
無意和馳舟共騎一騎回王府，無意坐在前頭，師兄環過她握著韁繩，無意輕微的歌聲伴著馬蹄聲在馳舟心裏一遍又一遍回響
馳舟打斷她“這是什麽歌？”
“不知道，我娘教我的”無意坐在他懷裏，很乖
“很好聽。”馳舟輕輕揉一揉無意頭頂“真的。”
無意耳邊的聲音很好聽，低沈的在胸腔裏回響的，溫柔的讓無意心裏發癢的嗓音
“那我繼續唱……霖氣亂神息碧落已窮兮,螢火挽魂息輪回往兮,游紋嘆冥息臥月伏眠兮,聽靈息遣河燈去杳兮,遠山淺淺淺淺連木華迷殤夜夜夜笙涼,弦斷斷斷斷去幾許柔腸聲聲悵,舞霓裳傾傾傾盡雪上流光獨罷傷傷傷……”
那天夜裏，馳舟還不及弱冠，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將軍，無意也不過十二三歲，還是個無知的孩子。那天夜裏暗生的情愫，不知是不是喜歡，可那飄搖的歌聲裏，一句“很好聽”，是往後多少年無意心裏暗自回響永不停息的暗湧
歌聲漸漸遠去，月明星稀，明日是個好天氣
作者有話要說： 歌詞摘自《息兮》
設定是 武安王 名為陸行 字馳舟
女主 名為墨空 字無意
還有我設定的年齡是想一起成長，青梅竹馬，養成系。可不是戀童癖哦
古代人18歲有個通房丫鬟，應該是合理的吧【心虛】
☆、被誤會了
翌日，武安王府的下人們整個早間都沒見著王爺，只是王爺的書房從卯時到巳時書頁摩擦和竹簡輕碰聲不曾間斷，史記兵書，鬼怪異志甚至是神話故事，馳舟幾乎翻遍了整個書房的藏書，都沒有找到比拿到玉佩更好的辦法。終於下定決心去向無意討要玉佩
走到側房門口時，馳舟已經想好如何跟無意開口
卻見阿歡抱著木盒子從房裏走出來“王爺！”
“無意在嗎？”
“回王爺，無意小姐辰時去了皇宮，小姐說她有皇後給的令牌，可以入宮。”
馳舟搖頭嘆道“哎……還是去了，罷了，等回來叫她來正房。”
這邊無意拎著一籃百合，自側門入宮，經過侍衛的層層檢查，終於到了鳳儀殿。給門口的小宮女看了令牌，比個禁聲的手勢，獨自進殿去了
殿裏的小宮女見無意身材矮小，面貌討喜，也不像是壞人，況且手持皇後的令牌，應該是可以信任的，也隨無意去了，鳳儀殿廊腰縵回，檐牙高啄，自是一番玲瓏別致，壞在無意初次來，迷路了
前方一懸山頂的大殿，打眼一看不似正房的華麗，卻見宮女端著衣飾盆缽進出，是皇後寢宮，無意待宮女散盡，這才上前準備給皇後一個驚喜，將將走到門口，便聽到裏面談話聲
“娘娘，那令牌本是為了您一解相思之苦特與皇上求來的，數量不多，怎的給了個非親非故的小姑娘？”
“無意身份特殊，皇上為天下之事勞神費心，本宮幫不上什麽忙，只這一件事上還有些用，舍個令牌有什麽關系。”
“無意倒是與娘娘頗為投緣，奴婢昨日見娘娘在宮宴上與其交談甚歡，想來也是件好事，若是在這深宮中無人傾訴，娘娘也是苦悶。”
“呵呵，你還是沒長大，看不穿這逢場作戲。”
“娘娘為何要逢場作戲，莫非是要拉攏武安王？”
“非也，武安王忠臣之後，哪裏用的著拉攏，莫要胡說。”
“奴婢知罪。”
“無意身上自有我想要的東西，以後莫要多言。”
身後有腳步聲漸漸逼近，無意無處可藏，只好裝著若無其事攏袖進門
“民女墨無意拜見皇後娘娘！”
皇後手上一頓，不知這無意聽到了多少
“起來吧！”心中揣揣，面上絲毫不顯，反倒是掛起笑，先問起來
“無意今日可是來探望本宮的？手中所提為何物？”
“百合是金城特產，味道清甜不易腐壞，無意特地帶來給娘娘嘗嘗。”
皇後細細端詳，見無意眉眼彎彎倒也不像是心有芥蒂的樣子，心中大安
“來的正好，本宮這裏剛來了個江南的廚子，糕點做的很好，你們這些孩子想必愛吃甜食，你就留下用了午膳再回去吧。”
無意其實想走，她雖然年幼，但那幾句話還是聽得懂的，逢場作戲，並非真心，那眼前皇後的好想來也是假的。昨日無意還覺得皇後相貌平平卻溫和可親，今日卻覺得難以親近了，但皇後這裏她不敢任性，還是留下來
膳時，桌上只有皇後與無意二人，多次試探都沒有漏出破綻，皇後確信無意並沒有聽到什麽，於是開始了自己的正事，屏退左右
“聽聞無意娘親是被匈奴人害死的，無意你恨匈奴嗎？”
“嗯。不光是我娘親，整個金天觀都被匈奴屠盡了。我恨，可是自己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與其說恨，不如說怕”
“倘若有這個機會報仇呢，你願不願意？”揀起一個小籠包放在無意盤中
“什麽機會？”無意停箸，看向皇後，心裏的聲音在說，是了，你們想要什麽
“想必你也知道，你娘親是先帝的蕭貴妃，此事知之者甚少，但作為皇後，本宮也知情。”
“是。”無意捉著筷子的關節泛白
“你娘可曾給你什麽遺物？比如說——玉佩。”
原來你們想要這個，無意覺得松了一口氣，至少這是自己有的東西，但又像被人捏住了心臟，倍感疲乏
“無意不記得了，等回了王府，我再找找……”
申時，阿歡來稟告
“王爺，無意小姐回來了，只是身體不適，暫時不能來正房。”
馳舟皺眉“帶我過去。”
離院子還很遠，馳舟已經聽到聲音，嘔——，這是吐了？
又問阿歡“無意怎麽回來的，可是坐了馬車？”
“無意小姐走回來的。”
推開門，無意正趴在木桶邊，吐出來的全是苦水
“怎麽突然吐成這樣，午膳用了什麽？”馳舟彎腰撩起她鬢邊碎發，又吩咐
“阿歡，端茶來”
無意再吐不出什麽，嘴裏酸苦“皇後娘娘給我吃小籠包，好像是肉餡的。”
無意自小在道觀，從不吃肉。今日突然吃了肉，油膩感沖的無意頭暈惡心
“可以直說，不必強撐，皇後不是那麽刻薄的人。”扶著她起來，又讓她喝茶，輕拍後背“你的腸胃受不了，以後不吃，王府裏不做肉食。”
無意拿著茶杯，突然開口道“我可以在王府裏給我娘設個牌位嗎，我沒有家，但是不能讓我娘和我一樣。”
“可以，明日找人看看風水，我幫你”
無意跑進屋裏，悉悉索索地翻著什麽，不一會兒出來，在桌上灑下一堆銅板
“這是我全部的積蓄，麻煩師兄”
馳舟直覺今天的無意不對勁，往日吃穿住行，無意從未想過要給他錢，一來，無意自小生活的環境裏，這些都不需要錢，只是自給自足。二來，無意一向親近自己，師兄長師兄短，從來不見外。三來，無意沒有金錢的概念，她一直以為錢的多少只看數量。今日拋在桌上的銅板少說也有五十枚，在無意心裏是一筆巨款。可馳舟幫忙立牌位，本來也不算大事，為何突然如此客氣，馳舟正想著，無意又開口了
“謝謝師兄把我帶來長安，給我吃穿，我什麽都不會，無以回報——”
“我沒有想要回報！”突然被打斷，無意顫了一下，馳舟又放緩聲音
“空空，告訴我，發生什麽了？”極黑的瞳孔裏此時只有無意一人的影子
旁人都怕武安王的眼睛，但無意不怕，這讓她覺得安全，可是要說嗎？要告訴師兄嗎？師兄一定會怕她委屈，不願將娘唯一的遺物交出去。可師兄不過是個王爺，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怎敢違背皇上的旨意。還是不要讓師兄為難了。於是擠出一抹笑容
“沒有什麽事，只是想到師兄這幾月都要遷就我，不能吃肉，所以補償給你的。”
馳舟看著無意的眼睛，圓圓的瞳仁不躲不閃，滿是真誠，可馳舟知道她沒說實話，良久“罷了，等你願意說的時候再告訴我。”
萬家燈火點亮，殘日西斜，墨色爬上天幕
馳舟決定在今日將事情解決，在房裏找到了未睡的無意
“空空，師兄有事問你，有時間嗎？”
“有的有的！”無意一身去了腰封的絳紫衣衫，團起的發髻被扯散，松松墜在耳邊，更襯得輪廓柔和
“你娘臨終可有留下什麽遺物？”馳舟小心翼翼地望著她
“有啊，娘留下一個玉佩。”無意掀開床幔，從枕頭下拿出一塊白玉
“空空，你聽我說。這塊玉佩很重要，皇上需要它來穩住朝堂……”
無意聽不到馳舟在說什麽，滿腦子在想的都是，原來師兄也是想要這塊玉佩啊，我在瞎擔心什麽啊，師兄對我這麽好，也是“逢場作戲”嗎，想要就拿去好了，就當是報答師兄收留自己的恩情，無意心裏難受，顧不得禮節，打斷馳舟
“師兄，我也不懂這些，你們需要的話就拿去吧。我娘是臨江子，不是蕭貴妃，既然玉佩是蕭貴妃的遺物，那就不是我的東西。”
把玉佩塞進馳舟手裏，合上掌心，小小的手裹著馳舟的手背，溫熱細膩。無意終究不想要師兄為難
“師兄快去睡吧，空空也要睡了”還是那副眉眼彎彎的模樣，只是眼角艷紅，無意甚至不敢換表情，只要動一動，眼淚就要從眼眶裏流出來
“快去吧！”空空推著馳舟出去，反身關上了門
馳舟在門外呆了許久，終於還是走了，留下一聲嘆息
“唉——”秋天就要來了
☆、此去經年
當夜，暗衛將玉佩送入宮中
長安城裏儒士大夫大多都收到皇帝親筆書信，齊聚飛霜殿，隔日上朝，新帝再提邊關戰事，朝中形勢大變，原本主和派十有七八都轉為主戰。於是詔書頒布，武安王即刻前往邊關，調集兵力全國征糧為戰事準備
“阿歡，師兄人呢？”無意驚慌失措，急匆匆跑過來撞倒一把椅子
“王爺還在宮裏。聽說皇上下了詔書，近日準備，明日一早王爺就要出發了”
阿歡以為無意擔心路途遙遠“不過不用擔心，王爺自小在邊關與長安之間折返，這一路已經很是熟悉了”
“可是，我還沒有……”無意捏緊衣袖“我還沒有跟師兄說過……阿歡姐姐，師兄回來了一定要告訴我！”
傍晚，聽了阿歡的話跑來的無意在正房門外卻有些踟躕
馳舟早就看到了門外的身影，過去倚在門框上，敲了敲無意腦門
“怎麽不進來。”月光灑在瞳仁裏，極深的墨色映出一抹皎白，無意定定的看著，伸手像是要去碰觸那抹光亮，指尖將將碰到時停下了
“師兄，你不怕嗎？”
“怕什麽？我知道你不會碰到”
“不是這個，你要走了對嗎？我不能跟你去的對吧？邊關戰事有幾年，我們……要分開幾年？”
馳舟的手握著無意，骨節分明的手掌心粗糙，摩挲時有些微刺痛
無意試探著回握，那只手沒有閃躲，笑容剛剛爬上臉頰，卻在聽到馳舟回答時僵住了
“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那時候，空空該是個大姑娘了。我跟吳管家吩咐過了，在長安城中尋個好人家”摩挲著掌心溫軟的手，馳舟嗓子發緊“到時候風風光光的將你嫁了，我若能活到那個時候，定會回來喝喜酒，我……”
“我不要！！！馳舟師兄我不要！我等你回來好不好，或者我跟你去好不好，我去金城，在金城等你，空空喜歡師兄，空空不想和你分開！”
“呵呵，傻空空……”
眼睛被遮住，皮膚就格外敏感，熟悉的氣息漸漸逼近，化作一抹柔軟輕輕貼在眉心。無意不懂，馳舟不忍。金城啊，朝不保夕，搖搖欲墜，一不小心就要化作當年的金天觀遍地橫屍。無意的福分歷經金天觀一事還有沒有剩餘，馳舟不敢去賭“空空聽話，你還小，見過的人太少，你還不懂什麽叫喜歡，以後自會有你的如意郎君。在王府的最後一晚，我陪著空空吧。”
無意撲進馳舟懷裏，身體的溫熱透過衣料烙在掌心，側臉貼著馳舟胸膛，沈穩的心跳清晰的傳入耳中
“不是的，我說喜歡就是喜歡。府裏丫鬟和軍中士兵都道王爺威嚴，可我從沒有感覺到。武安王在空空這裏一直是溫柔可以依靠的，再不會有比你更好的人，空空一定會等你，不管有多久，一定會等你！”
無意聽到馳舟心跳亂了，撲通——撲通——漸漸加快
馳舟推開了她“乖，快回房睡吧。”
房內，馳舟端起茶壺倒一杯水，遞給無意
“來，喝口水就睡吧。”
把無意塞進被窩，卻也不走，坐在床邊，伸手在她後背輕輕拍著，一下一下
無意只覺得很舒服，恍惚間一切都陷入黑暗
伸手探探鼻息，確定無意已經睡著，馳舟這才起身，替她掖好被角
“倘若這藥能令你失憶就好了”描摹著無意的睡顏，俯身在唇角輕輕一碰
密語一般“空空，我也喜歡你。”
無意再睜開眼是第三日，阿歡不再去正房，專門來伺候無意了
“小姐醒了！”見她還有些恍惚，趁機道“昨日清晨，王爺離開了……”
“昨日！？”猛地坐起來，看到桌上茶壺，細想之下明白了“連送都不讓我送啊……”
“不過小姐，王爺臨走前留了書信，並且讓我轉達，說他有時間會來信。”
接過信紙，其上只寫了幾句話
怕你又掉金豆子，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昨夜借了你的福分一用，邊關之行是吉是兇全靠你了
另好好聽話，不要亂跑，我找了先生來教你，好好學習
馳舟
筆鋒雋永，字形端正，只是撇捺總帶著彎勾，的確是師兄親筆手書
沮喪的心情變好了很多，勾起唇角
“走吧，師兄說給我找了先生，我去看看。”
第一年，無意學了《老子》，與馳舟互通書信兩次
第二年，無意練了輕功，勉強可以翻墻，與馳舟通信一次
第三年，無意學些內家心法，不易受風寒，邊關傳信，武安王積勞成疾，戰死沙場！
武安王府，太監高希手持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武安王陸行殫誠畢慮，赤膽忠心，今戰死沙場死守國門，特賜謚號騏躍，賞銀萬兩，府邸三所，欽此！”
跪在地上，聽著腳步聲遠去，吳管家前來攙扶
“小姐，節哀！”無意仍然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眾人紛紛勸慰
“無意小姐，節哀！王爺生前最疼愛你，想必也不願見你如此悲痛，還望保重身體啊。”
“是啊小姐，沙場刀槍無眼……”
無意仍是那樣，似是聽不到周遭聲響
“這……”“罷了！讓小姐靜一靜”
吳管家將聖旨放在無意身邊，驅著眾人盡快散了
王府庭前，無意跪了兩天兩夜，倒地不起，臥床半月，開口的第一句話便叫人為難
“吳管家，我要離開長安”
老人甚是為難，無意自理能力極差，這些年來在王府也多有人侍候，且不說這王爺留下的遺願就能否完成，單單離開王府能否生活就已經是大問題
“小姐三思啊，王爺生前——”
“武安王沒死！”無意其實很理智，首先，即使屍身殘缺，武安王的衣冠也該運回長安。再者，皇上給的賞賜太少，歷朝歷代名將戰死沙場都不是區區銀兩地產就能解決的。皇上今日做的一番功夫，在外族的匈奴來看自然逼真，可對於名儒教出來的無意就顯得破綻重重
吳管家卻以為無意悲痛過度，不肯接受現實
“哎，是王爺走前留下的信。王爺交代過，無意小姐就是王府的女主人，即使——呃，無論何時都是。還請小姐三思。”
無意有自己的打算，武安王假死，難以自理的師妹悲痛離府可以使整件事更為逼真，況且無意就要及笄之禮將近，以吳管家的忠心，去年起就已經有意向她引薦各家公子了，怕是及笄過就要開始說親。無意不能在王爺回府之前出嫁，如意一定得避開
第二日，卯時未至，無意就已經拿了銀票盤纏離府了，留給吳管家十封信，等武安王再有消息就寄往邊關
無意攏攏包袱，再看一眼王府，轉身走了，再沒有回頭
☆、嫁人當嫁武安王
七年後，邊關戰場移向月氏領地
大祁軍駐地內，徐將軍正與副將商議
“將軍，精兵整裝待發，只等您下令。”
披甲之人細看戰事圖，手指在其上緩緩移動，最終定在一處——太燕山
“銀甲可有消息？”
“是！銀甲今夜孤身入營，以煙火為信，令屬下窺見信號即刻行動！”
“車馬鍋竈全部不動，所有人輕裝上陣目標太燕山！”
當夜一抹絢麗紅光劃過墨空，匈奴探子正要發信，後頸生寒，下一秒便看到自己的身體斜斜倒下，銀甲一閃即逝
守夜士兵一直盯著遠方祁軍營地，火光照映的營地毫無動靜，正在嘲笑祁軍毫無警惕，卻見天邊火光大亮，前方不到百米，寒刃黑甲森然而立，一聲呼嘯過後，直直沖來
“不好！——”“噗——”
匈奴軍隊終於驚醒，奮起反擊，派人去叫單於，卒子進帳大呼
“單於，祁人夜襲！”見單於毫無反應，又上前一步，忽見單於頸部一片黑紅，輕輕一碰，整個身子都直挺挺倒下去！
“不好了！單於死了！”
群龍無首的匈奴以人數優勢拼死抵抗，仍無事於補，直到混亂戰場中，一聲馬嘶，見一銀甲將軍坐於馬上，手中銀槍錚錚，槍尖滴血，才有人驚惶喊道
“武安王！？”
“銀甲將軍沒有死！？”
時隔七年，銀甲將軍死而覆生的詭異，殺人無數的殘忍終於擊潰了最後一道防線，匈奴大敗！大祁十年頑抗，十年征戰終於結束，邊關安定了！
又是兩月，長安城外，天子守候，百姓夾道，銀甲將軍陸行，帶著十年的風塵仆仆榮歸故裏！
皇上扶起跪地的馳舟，大讚“愛卿雄絕天下，替朕了了這心腹大患，大祁得此奇將已是足矣！”
馳舟一路風塵，筋疲力盡，卻毫不表露，又行一禮
“此次大獲全勝，全靠陛下開庫放糧體恤將士，宅心仁厚心懷社稷實乃一代明君！”
皇上心中大慰“哈哈哈哈！愛卿此程路途遙遠，想必人困馬乏，自去休息，明日朕在宮內設宴，再為你接風洗塵！”
“謝陛下！”
等皇上乘興而去，這才上馬打道回府
千裏之遙，路途艱遠，這一路上馳舟卻不曾覺得苦，想到自己離家越來越近，心中更是熱血翻騰久久不能平息，馳舟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假死之後兩年，風聲過去，他就曾寄書信回府，向無意告平安，也曾收到王府的來信，每一封都是府中瑣碎小事，讓他即使身處千裏之外卻也似身在家中倍感溫馨。對無意的思念與日俱增，直到此時，快到王府門外，這才近鄉情怯。
心裏想見無意想的百爪撓心，面上裝作不疾不徐掛起微笑
馬蹄聲漸漸臨近，王府眾人皆跪行大禮
“恭迎王爺回府！”
馳舟翻身下馬，擡手，在人群中細細搜尋“起來吧！”
起身的每一張面孔都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一個“莫管家，無意可是還在睡？”
老者心下一凜，果然躲不了“回王爺，無意小姐五年前便離開王府了……”
一面說著，一面偷窺王爺臉色。十年不見，武安王顯然變了很多，不再是當年那個白袍小公子，如今像是一柄飲血之劍，暗藏鋒芒，極為內斂卻讓人不敢小視。眼見王爺皺眉，又開口道
“小姐臨走前留了十封書信，吩咐老奴按時寄給將軍，老奴全聽小姐吩咐，直到月前您回長安，這十封信已全部寄出。”
沒人看到的地方，馳舟捏緊拳頭，心中的無力感像海潮轉眼沒過頭頂
“無意為何要走？”
“當年得知王爺戰死，小姐甚是悲痛，長跪兩日兩夜直到暈厥。醒來後卻道王爺沒死，隨後便要離府。老奴當時不信，現在想來小姐真是聰穎。第二日小姐趁著府中眾人都在休息，早早就留了書信走了，老奴發現時小姐已經不知去向……”
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冷水，馳舟覺得全身發冷
“出走七年，不知去向……無錢無勢甚至沒有武力傍身，怎麽能放她走！一個尚未及笄的弱女子，孤身一人怎麽活下來！糊塗！”
倏忽起身，摔了手上的茶盞，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都不曾畏懼的武安王此時全身發抖
他在怕，怕那張眉眼彎彎的臉早已化為一抔黃土埋在不知名的山間
他後悔，悔曾經沒能留給無意哪怕一個侍衛，好歹能護著她免受傷害
他也難受，就像心裏缺了一塊，絕望和無力源源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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