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宜動土，宜婚嫁，黃道吉日。顏家張燈結彩，處處貼著大紅“囍”字。府中上下人人換新裝，臉上帶著笑容，好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老夫人病倒，無法操持府中事務。朱氏這個當家主母，身穿紫色富貴花開長裙，頭戴紫玉珠釵，說不出的端莊大氣。

百草堂內，羅嬤嬤親自為顏七梳妝打扮，雖然對這小丫頭不屑一顧，加之因為嫁妝的事，惹得夫人不快，但她是顏家的老人，輕重緩急自有分寸，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出亂子。正因如此，朱氏才派她給顏七裝扮，畢竟，今日迎娶顏七過門的是景王府，顏家就是有一百顆腦袋也得罪不起。

在羅嬤嬤的倒騰下，銅鏡中很快出現了一個陌生的人兒。顏七盯著裏面的人兒發呆：這真的是自己？她並不在乎容貌，但今天是她的大婚之日，是女人一生最漂亮的日子，她不得不重視。銅鏡中的人，盡管抹上了厚厚的脂粉，梳上好看的發髻，戴著精致的金色珠釵，穿著大紅嫁衣，卻遮蓋不住她醜陋的本質。這樣的她，讓她想到了那些外表光鮮的黑色幹屍。

當然，這世間也有奇葩，並不認為她醜，那就是小豆子。她撲閃著大眼睛，伸出大拇指，由衷地讚嘆道，“七……七小姐，你今天真漂亮。”說完，還不忘恭維羅嬤嬤一番，“羅嬤嬤，你手藝真好，簡直是出神入化，小豆子都看呆了。以後若有機會，定回顏家向羅嬤嬤請教，將來好伺候七小姐，不，伺候好景王府的小王妃。”

羅嬤嬤難得地露出笑容，她盡了全力，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點著頭回答道，“好，以後有機會老婆子再教你。七小姐，紅蓋頭蓋上後不能隨意摘下，不吉利，必須等新郎官親手摘下來。吉時快到了，老婆子這就給你蓋上。”

很快，顏七的視線就被擋住，眼前只有一片炫目的紅。

羅嬤嬤這廂收拾妥當，離開百草堂去了前廳，協助朱氏操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顏七如坐針氈。按照大楚的風俗，男女成婚當日，新娘不能下地走路，出房門時，必須由新郎官背著走出大院，背上花轎。到了婆家，新郎官負責把新娘抱進祠堂，三拜儀式結束後進入洞房。這對於正常男女而言，沒有任何難度，但她的夫君偏偏是病怏怏命不久矣的景小王爺。別說是背，就是走路都不行，今日她怎麽嫁出顏家？

“唉！”顏七重重地嘆了口氣。

“七爺，你怎麽了？”小豆子問道。

“不開心。”顏七並不打算在小豆子面前隱藏自己的情緒。別人結婚，都是歡天喜地，誰像她如此悲催。雖然，這場大婚只是她帶走娘的財富的一個契機，對方是誰，並沒有實質性的意義，但到底是大婚，完全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小豆子，你說景小王爺什麽時候死？”

“噓——七爺，小聲點。”小豆子嚇出一身冷汗，“這種話要是讓其他人聽見，我們就死定了。”七爺的謀算，她清楚，她也盼著那小王爺早日去陰曹地府報到，但這種事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萬不可說不口。尤其今日，府中人多嘴碎，要是被人聽了墻角，可就糟糕了。

顏七“切”了一聲，“怕什麽？這個時候，誰會到百草堂來。”

話剛說完，外面就傳來顏沫的聲音，“七妹妹，六姐來看你了。”緊接著，一道粉色身影推門而入，手中抱著個朱漆色木盒。顏沫看著身穿嫁衣，頭頂蓋頭的七妹妹，眼神陡然一亮，歡快地跑上前，“七妹妹，你今天好漂亮。”

蓋頭下的顏七笑著說道，“妹妹再怎麽打扮，也不及六姐半分。”不然，顏家怎麽會舍不得將顏沫嫁入景王府，一來是不忍心愛的女兒進入龍潭虎穴，二來也謀算著憑顏沫的相貌將來定能嫁戶好人家。雖然，她是代替顏沫出嫁，但她並沒有半點遷怒顏沫。

“七妹妹，這是六姐給你準備的禮物。”顏沫打開木盒，取出一根紅色手繩，手繩上有一顆拇指大小的白玉，並不算格外珍貴，“這是六姐從城外紅葉寺求來的福繩，能夠保佑七妹妹萬事順心，逢兇化吉。六姐手中也有一根，你看。”說完，伸出手臂，探入紅蓋頭下，向顏七證明她所言非虛。

顏七看到，顏沫白皙的手臂上，確實戴著福繩，“多謝六姐。六姐對妹妹的好，妹妹銘記於心。”

“既然七妹妹喜歡，六姐就給七妹妹戴上，好不好？”顏沫說道。

“好。”顏七也不拒絕。很快，手腕上就多了一條福繩。

“七妹妹，你這一走，我們姐妹倆不知何時才有機會再見，六姐舍不得。”顏沫是真疼這個妹妹，她比其他幾個姐姐年紀小，姐姐們出嫁後再無玩伴，母親又不許她和顏露親近，她在府中就顯得格外孤單。後來七妹妹回府，母親不但不阻攔，反倒明裏暗裏暗示她要多親近其妹妹，關心七妹妹，她求之不得。只是，她們相處的時間太短，這才兩個多月，七妹妹就要嫁人了。

“妹妹也舍不得六姐。”顏七安慰道，“六姐放心，以後有機會妹妹定回家看姐姐。”

“那我們姐妹兩說好了，以後多回來。”顏沫嘟了嘟唇說道，“妹妹嫁入王府後，定要請最好的太醫給王爺妹夫看病，等他病好了，妹妹就能經常回顏家了。聽母親說，王爺妹夫身子不太好，也不知是真是假。”

“六姐放心，妹妹知道該怎麽做。”顏七再次感嘆，母親的強大。先前，二夫人為了顏露的身份，逮著機會收拾她，欺負她，只會給寶貝女兒出一口氣。朱氏為了呵護顏沫，不讓善良的顏沫知道內情，竟然只簡簡單單說景小王爺身子不好，偏偏，顏沫是個安分恬靜的小姑娘，足不出戶，自然不會知道，顏家做了什麽丟臉的事。

……

“老爺，王府的人怎麽還沒到。”顏家大門口，朱氏焦急地絞著手帕，踮著腳尖朝遠處望去，依舊沒有景王府的人影。眼看吉時就快到了，迎親的隊伍尚無半點音信，這是要打顏家的臉？顏如沛心中也很焦急，但作為一家之主，他必須表現得淡定，“再等會兒，不是還沒到嗎？”

就在有人忍不住開始暗暗嘲笑顏家時，景王府的迎親隊伍終於出現在顏家門口。

朱氏望了望，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中，並沒有新郎官的身影，那匹本應坐著新郎官的紅頭大馬上空空蕩蕩。迎親，迎親，自然是新郎官迎接新娘子，新郎官沒來，這算怎麽一回事？朱氏暗中扯了扯顏如沛的長袖，問道，“這可怎麽辦？”顏家自告奮勇攀這門親，受到的指責已經不少，如今再添這一筆，讓他們以後如何出現眾人面前。

顏如沛沈著臉，搖了搖頭。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王府迎親隊進了顏家，徑直來到百草堂。

“七小姐，吉時已到，請七小姐挪步。”迎親隊為首的是一位老者，站在門口，畢恭畢敬地說道。

在小豆子的攙扶下，顏七出現在門口，按照規矩她不能再邁出一步，必須由新郎背出房門，落入花轎。

“七小姐，請。”老者彎腰，做了個請的動作。他這是在請顏七自己走出房門，走入花轎。花轎落在不遠處，約莫三步左右的距離，但這和遠近無關。見顏七遲疑，老者補充道，“七小姐，我們家小王爺身子不太好，恐怕無法背小姐進花轎。”

不僅不背，那家夥壓根就沒出現。吵著鬧著死之前沒娶妻，將來死了心也不甘，徒惹老王妃傷心痛哭，好不容易娶上，又這般不走心，還真是莫名其妙。顏七設想過，那家夥會坐著輪椅，穿著喜服出現，騎馬就算了，太為難人了，但沒想到那家夥根本沒來。不會是病得太重，連輪椅都沒辦法坐了吧？那今天接下來的拜堂，還能進行？

“各位，小王爺身子不好，無法親臨，只有委屈七小姐自己進花轎。顏大人，顏夫人，你們沒有意見吧？”老者轉過身，看向顏如沛和朱氏。雖是征求意見，但他今日代表的是景王府，誰敢有意見。

顏如沛抹了抹額頭的虛汗，“沒有意見，沒有意見。”

朱氏暗暗跺腳，景王府只是再次伸手，打了顏家一巴掌。就算再瞧不上顏家，瞧不上新娘，但到底是聖上賜婚，景王府也太目中無人！

顏七沒有擡步，依舊站在門口。

老者皺了皺眉，提醒道，“七小姐，請上轎。”

“你——”小豆子被激怒，準備出手教訓老者，被顏七攔下，朝顏如沛和朱氏說道，“父親，母親，今日小七出嫁，往後再無法如以前那般承歡膝下，小七悲慟不已。小王爺身子不佳，無法背女兒入花轎，父親母親可否送送女兒？”

顏如沛一楞，沒想到顏七會提這樣的請求，不知想到了什麽， 面色微微有變，“父親也舍不得小七。”說罷，上前將顏七背入花轎。

顏如沛的步子慢，而沈穩。朱氏上前，抹著眼淚，撫著顏七，“母親也舍不得小七，到了王府，要孝順王妃，敬重小王爺，相夫教子，闔家歡樂。”

在場所有人，無不為這溫馨一幕打動，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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