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背叛愛情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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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空泛起魚肚白,褚克桓離開我的住處。

臨走前,他瞥了眼皓一擺放的鞋拔子,秒懂它何以存在於此,然後毫不猶豫地取下它,就像割草機掠過草皮,破壞速度快得令人招架不及。我目睹他用那只鞋拔套上皮鞋,像下完雨看見滿地花瓣般理所當然。

他掛回鞋拔,擁抱了我,我趁臉埋在他懷裏的時候,一一詢問各種技術性問題:今後該用哪種通訊軟體聯絡、適合發訊息的時間、手機設定密碼鎖,以及最重要的,刪除手機上所有與我的對話記錄......褚克桓挺到最後,終於忍不住制止我說下去。

“你不要替我做這些安排,這樣好像犯人。”他皺著眉頭。

“你已經是了。”我說

我曾經對褚克桓說過,我們之間不是朋友,也不會是情人,當陌生人是最安全的選擇;然而,我卻一步步淪陷、墮落、搗毀他十年的愛情長跑。於是,我們的關系只剩最後一種定義——共犯。

身為愛情的亡命之徒,我根本不敢去想,昨晚他所說的“我會想想該怎麽做”究竟得怎麽做,而我更不敢去思索自己又該怎麽做。從意識到自己有罪、抗拒自己有罪的事實、坦然面對罪惡本身,到泯滅良知籌謀接下來還要怎麽犯案......光是這個拉扯過程,都要撕得我四分五裂了。

雖然相愛,但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我們真的能放下各自身邊的伴侶擁抱彼此嗎?就算真的放下了,背叛過彼此伴侶的我們又有長久相守的能耐嗎?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未知。

那些未知都是風險。

褚克桓是交易員,金融市場的交易最需要評估風險,而我跟褚克桓相愛的風險究竟有多大?為了確保獲利,其中的風險溢酬又該如何算?也說不定,等今早臺股開盤,世界已經天翻地覆,褚克桓也忘了要“想想該怎麽做”,一切生活又回歸常軌。

臺灣時間的脫歐公投就是周末,我和褚克桓相依約沒有聯系,在資訊不透明的情況下,我只能沈默以對,等待新的動靜。

這天,英國國會下議院網站超過一百多萬人聯署,要求再次針對是否脫離歐盟進行公投,局面宛如提完分手的小情侶發現分手成真立刻反悔的荒唐鬧劇,市場已經瘋狂與失控,縮水的資產、人民的信任,都再也回不去,一如愛情中的傷害。

就這樣熬過歌舞升平的兩天,卻在星期日的夜晚收到高子媛的來電。

第一通我沒有接,過了幾分鐘又來了第二通、第三通......我猶豫了。收假的夜晚,在不確定褚克桓身邊是否伴著高子媛的情況下,我無法貿然聯系。但電話依然響個不停,就像褚克桓夜不歸營的那晚一樣。

“餵?”電話打到第五通,我決定接起電話,打算見機行事。

“惟惟,方便說話嗎......?”高子媛的聲音聽起來剛哭過。

“可以。”我怕多說多錯,於是那句關切她情緒狀態的話哽咽在喉嚨,發不出來。而會不會這種異常的冷漠也成了另一種破綻?我惴惴不安地糾結著。

“我跟克桓吵架了。”高子媛的聲音脆弱得讓我一聽就能想象出她哭喪著臉的畫面。

而從那一刻起,我發現自己腦袋嗡嗡地分裂了,像壓制失敗的影片音畫不同步地運轉,窗戶映出我的倒影,我看見自己對高子媛說著“表面的聲音”,但聽進我心裏的不是那些溫柔安慰的字句,而是回蕩在腦海中自私又惡毒的潛臺詞:“只是吵架嗎?所以沒有提分手啰?”

“禮拜五晚上他失聯一整晚,我問了他所有的朋友,沒人知道他去哪裏。”

“問朋友有什麽用呢?我跟褚克桓從來就不是朋友啊。”那聲音冷笑。

“沒有,他就只說英國脫歐擾亂他所有的交易計劃,他心情很亂,去旅館安靜了一晚。他如果真的是一個人,可以跟我說啊!為什麽要失聯呢?他從來不會這樣的......他最近對我的態度也很不耐煩,我有時候會想,我該結這個婚嗎?”

“那——就——不——要——結——啊!”

“......我現在根本沒辦法冷靜下來,惟惟,這種時候我最需要姐妹淘的建議,你真的覺得他沒有騙我嗎?”

“我不是你的姐妹淘!”那聲音尖銳地大吼。

霎時,我發現自己已經無法確定,嘴巴說出去的那些話是暖心溫柔的言語,再這麽縱容下去,只怕所有的意識都會被那些惡念所淩駕。我深吸了口氣,努力把精神集中在表面。

“真的沒關系,旁觀者清,老實說出你的感覺。你是這半年來跟我最常往來的朋友,我記得,那天晚上他開車送你回去,也很晚才回來,你有沒有看到他在跟誰傳訊息、或接到誰的電話?”

“他沒有接誰的電話,只是跟別人接吻了。”那聲音沾沾自喜。

“我不知道。他把訊息都刪了我看不到。他的手機突然設了密碼,以前從來不怕我看......我覺得他一定是有對象了!你是不是也這樣覺得?”

腦海中的幹擾訊號終於逐漸消失:“子媛,我真的不知道,其實我跟你們真的不熟......不過,我覺得你說的沒有很嚴重,再觀察看看,你也不要把他逼得太緊。”

在我的安撫下,高子媛終於平靜下來,我想她是真的非常信任我,只可惜她從頭到尾都搞錯對象。如果不是墜入這條汙濁黑暗的漩渦,回不了頭,興許我們做不了閨蜜,也能成為不錯的朋友。

過電話後到很深的夜,褚克桓終於捎來一則道歉訊息,表示他無力阻止剛才的行為。由發信時間判斷,應該是他趁高子媛睡著後偷傳的。他的難處我當然能懂,畢竟理解與委屈就是共犯的義務。

盡管褚克桓不喜歡“犯人”這個身份,但湮滅證據、包庇同黨,所有的行為都在顯示——我們就是愛的共犯,無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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