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楚腰閣回來以後, 我足足有三天時間不敢看太子的臉。

侍女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催我去服侍他, 見我不去, 又擔心太子責罰我。

沒想到太子聽聞後也沒說什麽，傳了其他人去。

大家越發好奇在楚腰閣發生什麽了。

雨杏睜著圓圓的眼睛, 一邊篩果仁，一邊偏著頭看我：“季珠姐姐, 我覺得太子殿下對你很不一般。他是不是……喜歡你呀？”

若是在去楚腰閣之前, 我一定義正辭嚴地和她說，沒有這樣的事, 你們殿下多半喜歡男人。

可是現在……

我摸著臉, 有些燙, 心卻有點亂。

殿下那天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們……我是他的女官, 他是喝多了，沒有認出我麽。

拿人俸祿，也不能一直躲懶不幹活。我整理了衣服, 將頭發綰好，去寢殿等太子殿下回來為他更衣。

今日天色有些陰沈，侍女們將寢殿的窗關了起來，裏面點了火爐熏潮氣。

我跟著運了炭火, 精細的活也不會, 幹完粗活，就有些手足無措。

幸而晚膳前太子便回來了。進了殿門看到我，他又緩緩將目光移開。

我走上前伸出手, 準備替他解衣扣。

他握住我的手臂，放了下去，道：“讓她來。”

露槐舉起一節纖細皓雪的腕子，垂著頭，輕柔地幫他脫下了衣裳。

露槐膚色很白，人如其名，像槐花一般。低著頭時認真地看著他胸口的衣扣，長長的烏羽睫毛垂著，溫婉動人。

我的手指縮回，慢慢蜷起，摸著自己男人一般粗糙的武官袍，無聲往後退了幾步。

露槐吩咐人擺了晚膳上來，太子坐下，十二位仙子一般的侍女上前布菜。露槐看著他的眼睛，目光落在哪，便為他夾入碗中。

這些細致伺候人的活我都不太會，現在看起來太子也不太需要我保護。

我低下頭，輕手輕腳地往殿外退去。

“去哪？”他突然從一桌的食物裏擡起頭，定定看著我。

我看了看周圍，似乎是對我說的，於是小聲道：“殿下用膳，我也想回去吃飯……”

露槐柔柔地笑了：“太子殿下明日就要出發去東境作戰了，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季珠姑娘今晚多陪陪殿下吧。”

我楞了楞，他要去打仗？我一無所知。

太子卻對我招了招手，道：“過來。”

我慢慢挪了過去，心裏有些不痛快。他掌住我的腰，忽然將我一把拽到了腿上。

他又要幹什麽！我慌道：“殿……”

嘴裏被塞了一口鵝黃參片，他道：“不是要吃飯？”

我看了眼露槐，又看了看其他女孩，連忙咽下去道：“殿下，殿下千金之軀，我……我不敢……”

他冷冷笑了聲：“千金之軀不配餵你飯，需得萬歲之軀了？該叫帝君來扶著你的腰，溫溫柔柔地餵你才吃是不是？”

我一頭霧水。現在哪裏有什麽帝君？成巨大君也沒能稱帝啊。

他也不讓我閃躲，硬是餵完了半碗飯，才讓我坐到旁邊自己吃。

他法力高強，並不怎麽需要吃飯。之前吃了幾口似乎也沒有胃口，他看著我小口小口地吞咽著，突然道：“這次去東境，我打算帶著你。”

露槐有些訝異地看向我。

他解釋道：“你畢竟是我的武侍女官，哪有我在前線浴血奮戰，你自己坐在顧都享受的道理？”

按理說能殺東境狗是我畢生所願，應該很開心的。

但是想起前些天在楚腰閣遇到的那兩個人，還有仙君離開時說的話……

我心情又有些覆雜。

太子道：“怎麽，看見了好看的仙君，你爹的仇都不想報了？有這樣見色忘義的女兒嗎？”

我連忙道：“不不，能和殿下一起上戰場，是季珠的福分。感謝殿下給的機會！”

他哼了聲道：“你哥哥這次也會去。到時候別整天和他膩在一起。你是孤的武侍女官，要時時刻刻在孤身邊，保護好孤，不要玩忽職守，知道嗎！”

我：“……知道了殿下。”

晚上，雨杏聽說了我要上戰場，和我一起整著要帶的東西，嘴裏咕咕道：“殿下怎麽能帶你一起去打仗呢！萬一受傷了怎麽辦！真不貼心！”

我疊著澡巾，搖搖頭：“殿下無需對我體貼。我原就是他的武侍官，只有我照顧他的。”

雨杏嘟著小嘴：“才不是呢，我覺得殿下對你很不一般！你不知道，我們都在說，殿下看你的眼神，怎麽形容呢……好像喜歡了你很久，你卻一直不知道，又珍視，又矛盾。他對別人可從來沒有過。”

我道：“妹兒，別想太多。一般只有當你喜歡對方的時候，才會覺得他也喜歡你。這樣……會受傷的。”

第二日原奚和我們一同出發，太子讓她領了侍衛隊，再三囑咐我跟緊他。

我道：“殿下……我覺得以您的法力與身手，就算我一時沒有在您身邊，您也能擊退敵人，自保安全的。我畢竟也要吃飯睡覺，武侍官的俸祿……只是讓我們在您有需要的時候保護好您。”

增加時間應該多給我發錢。

太子殿下正在摸他的黑龍，其餘士兵都站在龍身上，隨時準備出發。

他聞言伸手勾住我的腰帶將我拎上了龍，道：“哪那麽多廢話？你上任後給孤做過幾件事，就開始提錢了？怎麽，你伺候孤都是奔著錢來的是吧？”

“是的……呀。”我疑惑地看著他，那不然呢。

他頓了頓，將我一把薅下來扔到旁邊的龍身上，自己站上王龍，下令全軍出發。

怎麽這麽喜怒無常！

我……我沒有養過這麽貴的坐騎，我我我我不會馭龍啊！

原奚用眼角覷了我一眼，帶著侍衛隊帥氣利落地飛起，跟在太子身後，其後大軍有序起飛。

我在地面結結巴巴喊：“殿殿……殿下……”我的龍飛不起來……

他已經飛到半空，回過頭看我一眼，似是終於反應過來我沒有這個技能，伸手隔空對我一提。

輕飄飄的雲朵托著我飛了起來，很快飛到他身邊，他又握住我的腰，一拉坐到了他身後。

不知勾起他什麽回憶，他沈默了好一會，才側過頭道：“抱著我的腰，不然一會栽下去不管你。”

半空的風拂過他側過來的臉頰，線條分明流暢，驕傲又堅毅。

我小心扯住他的披風，盡量避免碰到他的身體，輕輕應了聲：“哦。”

殿下這樣對我……好像是超出了一個女官的範疇。

難道他……

侍衛隊見到太子把我拉上他的龍時，已經露出了格外慈祥的微笑。等到我乖乖地拉住太子的披風，他們“哇”地開始起哄。

原奚冷冷哼了一聲。

我小聲道：“殿……殿下……要不然我自己走過去……你告訴我在哪匯合。”

太子忽然擺擺手，侍衛隊見狀瞬時噤聲。

他扭過頭去，有如寒芒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他們連忙低下頭，再沒有一個人敢張嘴。

顧錦璧閑閑道：“等你走到，孤孫兒也會打油了。”

我不滿抗議：“火系法術裏雖然沒有疾行，但我騎術尚可，只要給我一匹馬……”

“你走過去，誰隨身保護孤？老老實實在我身邊待著。”

夜裏紮營，我在太子旁邊有一頂小小的帳篷。夜裏出來起夜，裏面燈火未熄，還在商談。

我看了一眼，門口的人我有幾個不認識。

侍衛看到我，問道：“姑娘要找殿下嗎？他正和中庭來的使臣談事，我進去說一聲？”

我道：“我在找凈房，沒找殿下。勞煩幫我指條路？”

回來的時候不留神走得近了，侍衛見是我也沒有趕。聽到裏面斷斷續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殿下您當初發了狠將人帶走……是，我們王還沒好全……東境那位下手太狠了，先王拼盡修為自己隕天，護下王上心脈，至今還未痊愈……”

好像是在說中庭王身死傳位太子陸竹笙的事，我考武侍官的時候學過。其餘的嘰裏咕嚕地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麽。

看起來太子也不需要我保護的樣子。我解了手渾身舒坦，回去抱著被子繼續睡了。

第二日大軍通過一座分隔中庭與東境的巍峨高山，名喚分庭仙峰，太子殿下連番回頭看我幾次。

我：“？？？”

他摸摸鼻子，掩飾道：“沒什麽。想起你腰還挺細的。”

我：“……”流氓！

他看著一處碎亂的石洞，忽然喟嘆道：“乾坤洞還沒修好啊……”

仙峰靈氣上湧，我呼吸了片刻，因著山名和他的話，腦海裏忽然閃出一些奇怪的片段。

似乎在一個黑乎乎的山洞裏，殿下也在，他當時……

我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當時攬住了我的腰，似乎要親我！

這是……這是幻術吧……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西境，之前也沒有見過殿下啊。

好害羞。

我放開他的披風，殿下察覺到，側過頭來問：“你怎麽了？”

我晃晃頭：“有點暈，我可能中幻術了。”

我調動體內法力想要逼出幻術，但卻一無所獲。幸好沒多久，那種暈眩的感覺自己消失了。

太子正要握住我的手臂查探，我將手收回來，輕聲道：“沒事了，謝殿下關心。”

進了東境邊界，開始只是一些散兵游勇，似乎是趁勢作亂。快到中州城時，很快遭遇到了慕容氏的正規軍隊。

沒有太多時間去想幻術裏的事情，我們很快投入戰鬥。

我的火系法術主要做攻擊，並沒有太多治愈效果。因而每次戰鬥時，我都和太子殿下一起沖在最前方。

起初，大家看我坐在太子龍背上，雖未言明，態度也恭敬，但未免有些想法。

慢慢的，因為我斬殺敵人時身手矯健、戰功漸立，士兵們對我也多了真心的尊重，不再把我當做太子附庸。

這一日在涼城郊外會戰，不知為何，這次的敵人格外兇猛，且訓練有素來去成章，我們奮戰地有些吃力。

我和太子殿下漸漸被敵軍沖散，離得越來越遠。解決了面前的敵人，我正要松口氣，驀然擡頭，突然發現有一只白色箭羽淩空射向殿下胸口！

我是殿下的武侍女官，負有保護殿下的職責，當即向他飛去。孰料殿下剛剛抖腕用龍室劍將這只箭羽揮開，與此同時，另一支雪白長箭挾雷霆萬鈞之勢破空而來。

我腳下一踏，連忙淩空向他飛去。

長箭氣息不知為何十分強大，還未靠近已令人窒息。我剛一站立，立刻從心口調動法力要擋開這箭。胸內一陣刺痛。我突然反應過來，應該從丹田引出法力。危急時刻，我怎麽又忘了！

眼看箭尖要透心而過，下一刻，身前如被破開，亮白光輝透胸而出，光芒照亮半邊戰場，迎著箭頭而上。

顧錦璧已經一把將我攬住抱至一旁，回身又替我擊落了那支箭。

他將我緊緊抱在胸口，似乎還有些後怕，聲音帶著喘息起伏：“陸妍，你做什麽！”

“殿下你沒……”

聽到他的聲音，我忽然楞住了。

“陸妍？殿下你……將我當做什麽人了？”

原奚在原地楞了楞，突然大聲道：“靈力！季珠怎麽會從心口溢出靈力來！！她是東境狗！”

正在作戰的士兵被我胸口流出的雪白靈力照耀，停了片刻，吵嚷起來。

“奸細！以色惑人的奸細！”

“我也看到了！她會用靈力！她是東境狗！殺了東境狗！”

顧錦璧道：“妍……季珠……我回去跟你解釋。”

我腦海中閃過許多之前覺得奇怪，但卻沒有串起來的念頭。我明白了。

他既然不是火神，那頭金色小豬……那頭小豬根本也不是我召喚出來的！

那天他只是剛好去了聖法書院。小豬一直以來就是他的寵物，所以對他的宮殿如此熟悉。

所以……小豬的名字原來是這個意思！

太子殿下一直以來喜歡的，其實是……

我想起來了，這個名字，是中庭近代史上，傳說美貌與武力並存的已故長公主，陸妍！

他竟然拿我當做一個死去的人的替身！

我狠狠甩開他的手，長腿一展跳下轅臺，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想到之前與我並肩作戰的兄弟們卻一個個圍上來：“東境狗！她是東境狗！殺了她！”

我咬著牙，狠狠道：“滾開！”

他們二話不說，□□向我射來。

我氣憤難忍，雙手成拳，在地面狠狠一擊。剎那沖擊蔓延，近處的士兵被我震得抱頭倒在地上。

但是當我經過的時候，他們還是掏出法術和□□對我刺來：“東境……東境狗……殺了你！”

“就算我死，也要殺了東境狗……弟兄們上啊！”

不知多少刀劍落在身上與臉上，我打得手臂逐漸脫力，黑色的衣服上沾著別人和自己的血。到處突圍，東奔西走，慢慢地不知身在何處。

似乎偃旗息鼓了，周圍的人都向自己的方向跑去。

我沒有方向，我不知道去哪裏。

阿媽和哥哥對我這麽好，爹被東境人殺死，他們知道我的身上有靈力嗎？

還有……

心裏想到那個名字就是一痛。

雖然告誡自己不要犯傻，但是我以為……太子殿下對我是有一點點好感的。

原來他，只是在透過我，喜歡另一個人嗎。

難怪雨杏說他看著我時的眼神，好像喜歡了一個人很久。

怎麽會不久呢，陸妍公主都……死了那麽多年了。

他那時一定很難過吧。

東境比西境要冷，戰場上的亡魂引來一陣淅淅瀝瀝的雨，我摸著自己的臉，腿下一軟坐了下來。

我的臉，很像陸妍公主嗎？

所以顧雲彬王玨和琳瑯郡主都將我認作了她，好奇我為什麽會法術……

所以殿下不想讓我領著侍衛隊打仗，他不喜歡看我用法術吧。當我侍候他起居，不用到法術的時候，他就可以將我想象作那個中庭的女人……

雨落在我的肩頭和發上，我捂著臉，淚水忍不住嗚咽著落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前突然傳來一股淡淡的香氣，說不上來是什麽，有些像松針的味道。

我將帶著淚水的臉從掌心裏露出來，小心地打量著。

千萬不要是東境人，我現在和自己人打得渾身脫力，不一定能打得過。

待看到來人的臉，我心裏七上八下，說不上是什麽感覺。

看到他的片刻是不受控制的放松。可是他……

我其實打不過他。

明明從戰場上走來，男人沒有穿鎧甲，身上月白色的衣衫繡著金色的龍紋。他在遠處看了我一會，沒有走過來。

我低聲道：“我是西境人，你要殺了我嗎？”

他卻道：“你為什麽要為顧錦璧擋箭？”

我楞了楞，垂下頭去，沒有說話。原因不是顯而易見麽？

他似乎也想到了答案，沈默片刻，又問道：“你已經救下了他，為什麽還要傷心？”

我沒有答話，眼睛裏又湧出淚水來，順著臉頰滾落。

他慢慢走到我身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用手指將我臉上的淚都抹去。

他的手指有淡淡的繭，和太子殿下肌肉鼓鼓不一樣。

但是他身上的氣息非常好聞，我擡著眼望著他。

他又問了一遍：“為什麽這樣傷心？”

他不說還好，一說我又想起來顧錦璧把我當做其他女人的替身，委屈地又滾了一臉淚。

他嘆了口氣，蹲下身子平視著我，舉起袖子將我臉上的淚珠擦掉。

我小聲抽泣著道：“他不喜歡我……”

男人為我擦眼淚的動作頓了頓，望著我的眼睛，眼神晦暗難明。

我忍不住了，就算他是敵人。讓我說完再打，我太需要傾訴了。

何況他從來沒有傷害過我，看著又像東境唯一的一個好人。

我雙手抓住他的袖子按在自己兩只眼睛上，放聲嚎啕大哭：“太子殿下不喜歡我，他一直把我當做陸妍的替身……嗚嗚嗚……我再也不要……”

他輕聲問道：“再也不要什麽？”

我哭著大喊：“我再也不要喜歡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寧玨：……

顧錦璧：我此時心情也很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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