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世間最繁華的寧都，又是一番禮節往來。直至正午方結束，寧玨派侍衛隊護送我們去百花朝陽宮，又道他忙完就過來。

寧都繁榮富庶，空氣中隱有香風，街上仙人衣著華貴，靈力高深，儀態華貴，果然是重禮之都，與陸都又有不同。庭樓高臺仙音不絕，聽入耳內只覺大氣軒昂。越靠近寧都中心，仙音漸漸低渺，府邸越是深闊。

蓼竹老師先與我一道去百花朝陽宮將諸事交接妥帖再回許氏府邸，以後每日未時授課。

在馬車裏她介紹道：“公主即將入住的這座宮府在東境境內十分聞名，雖不在禁內，但與帝王內宮毗鄰，歷來只賜給東境帝君最寵愛的公主居住。若是父君一碗水端得平，沒有偏寵，此宮殿往往空置，以免公主們互相生出怨艾。帝君先天靈力強勁，但卻沒有姊妹子嗣，因此百花朝陽宮萬年來都沒有主人。”

我終於知道，那日宴會上納蘭大將軍說寧玨要將百花朝陽宮賜給我居住時，眾仙家的表情為什麽都起了波動。

一邊留神聽著一邊翻閱蓼竹老師給我的百花朝陽宮記事史，發現其中居住過的帝胄委實聞名者眾。譬如深受寵愛，終生不事婚嫁，養了眾多面首的寧丹公主。以及揮斥方遒，領兵十萬大敗入侵魔族留下六界佳話的寧沐公主。

又看到了一個蓼竹老師授課時曾提到的熟悉名字——五十萬年前與東境顧族開山鼻祖顧青嵐成親的寧煙公主。書上說二人在百花朝陽宮的九天煙波閣初見，一生順遂無憂的寧煙公主始知世有相思，可斷人腸。

我問道：“顧青嵐尊上是何等風姿，竟讓寧都公主也丟了魂魄？”

蓼竹老師沈默片刻，道：“豈止丟了魂魄。顧青嵐殿下因奪位失敗逃往東境，與寧煙公主成親後帶兵殺回西境，又陷入危險。寧煙公主不顧腹中有孕，立刻出發去西境救出了青嵐殿下，自己卻在異鄉香消玉殞、魂飛魄散，再也沒有能夠回到故土。”

她出了一會神，又道：“寧煙公主是帝君的姑母，也是帝君當時在世上唯一活著的親人了。帝君為了她尋來九州珍貴的結魄燈，費盡心血要救回姑母。然而沒想到寧煙公主為了保住腹中胎兒拼盡全力，竟是連一縷魂魄都不曾留下，最後在西境化歸天地。在那以後，千萬年過去了，帝君再也沒有去過西境。”

難怪寧玨對西境人的態度一直分外冷淡，對顧錦璧也熱情不起來。

她頓了頓，道：“那個遺腹子公主也認識，便是如今靈修閣裏飛揚跋扈的顧犀王爵，公主在婆娑夜宴上見過。”

我：“……”不止見過，我還釘過。

“帝君這些年看著風光無限，實際上一直無親無故。幸而公主如今來了，百花朝陽宮又熱鬧起來。”

遠遠看到彩雲翻飛，龐大的宮殿群自地面而起，蜿蜒盤旋，有懸空九瓣宮室，八十一處樓閣高低錯落於空中，遠望去如牡丹重疊盛開。

閑置許久的百花朝陽宮各處宮門洞開，所有人都在繁忙地搬運行李。丹未、丹央、圓如、圓意一路跟著我下車，走向正門。

正門口立了一位梳流雲髻簪鴛鴦花鈿的美人，見了我後盈盈一拜：“三品管事女官納蘭碧華，拜見中庭公主殿下。”她身後無邊庭院裏烏泱泱的數不清美人仙女們齊齊俯身，香風陣陣，勢頭驚人。

“拜見公主殿下！”

我上前扶她起來，美人面容美麗青春，但容色典雅，眼神溫柔，看不出年齡。扶她時離得極近才能看到眼角有一絲淡淡痕跡，是位經驗豐富的女官。

我道：“仙女氣度雅正，陸妍慕之。往後要勞煩仙女了。”

她道：“不敢當，是小臣之福。”

我讓丹未、丹央、圓如、圓意四人與她相見，丹未、丹央一貫統領我周身事物，圓如、圓意貼身侍奉，其餘帶來的仙侍可與東境仙侍們融合，貼身這四位是不能換的。

納蘭碧華一一應承了，輕聲向我介紹了百花朝陽宮的人事與布局。

正門有一道仙障，納蘭碧華本要伸手扶我，眼色看到丹央上前，便退後一步柔聲道：“聽聞公主要來，帝君前些日子突然趕回寧都，親自為公主以靈力重啟宮殿。又搜羅九天珍寶以供公主把玩，事無巨細，樓臺的雕花都一一過目。朝陽殿新建了中庭風格的寢宮，又在處處新刻了中庭花草雕飾與奇異真花，一應用具也俱是中庭運來公主慣常的，還備了東境皇室的用具，希望公主住得舒心。”

原來分庭峰那時寧玨突然消失，不只是為了國事，還親自來為我準備了在寧都的住處。

他平時什麽也不說，我還當他心裏只有政務，顧不上我，沒想到竟考慮得這麽細。

我點頭稱謝。

她道：“百花朝陽宮形如芍藥，每一瓣皆是一處宮殿樓閣，互相以仙氣相連。東境尚九，朝陽宮遠看如九瓣芍藥，其實虛實之間共八十一處宮殿，可以靈力往返。公主今日入住，朝陽宮方始開正門。”

我舉步甫一進入百花朝陽宮巍峨聳立的正門，視野開闊一望無際，花圃裏的各色珍稀花卉忽然盡數開放，一時奇香撲鼻，鶯蝶飛舞，碧空彩雲環繞。我謹慎地後退一步，丹未不著痕跡地隔在納蘭碧華和我之間。

納蘭碧華笑拜道：“公主歸來，百花朝陽宮終於百花重放，齊齊朝陽。”

其餘仙侍們也一齊應聲道：“公主歸來，百花重放，齊齊朝陽！”鶯聲燕語，聞之心怡。

這麽大的排場，襯地我宛如一個魔頭。

“齊齊朝陽？”

納蘭碧華笑道：“正是。公主殿下到來，百花朝陽宮以帝君之仙靈滋養的百花方始盛放。公主且看每一朵花的花面，都是朝向一個方向。那就是您居住的朝陽殿方向。歷代公主居於朝陽殿，一朝醒來，五門盡開，目之所及，所有鮮花都對著您開放，就連天上的祥雲都徘徊不往。”

這裏住的公主到底都有多自戀？連花的腦袋都得掰過來朝著自己？

我想了想，富庶程度不同，享受程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不能用自己標準衡量別人，各有各的活法。

雖然此情此景確實旖旎浪漫，奢華靡費，我心裏盤算著用度支出卻沒有說話。

送我進了宮殿休息，納蘭碧華退下去看管宮務。

我望著她的背影和蓼竹老師道：“納蘭女官出自東境第一大族，儀容舉止果然優雅過人。我來到東境，要學的還有很多。”

蓼竹老師道：“東境貴族禮儀以帝君儀態舉止為藍本修訂。其他人沒有這個條件，公主要學，可以好好近距離觀察帝君。”

我：“……”

難怪寧玨在婆娑夜宴上那樣說。

枉我剛才還有些心疼他孤單。我現在知道了，寧玨雖然沒爹沒媽沒姑姑沒姐妹，但是他就是東境的天，是東境的王，是所有人學習的楷模，是我今後要抱緊的大腿，同情他純屬自作多情。

午後。

我一入住，四宮九院六大家族朝廷上下紛紛送來賀禮，我正在看著納蘭碧華盤點，寧玨忽然來了。

他見我在忙，坐在窗下自己拿了一本書看。陽光溫暖，將他輪廓包裹出幾分溫柔來。我湊近些，看他臉上被陽光照出的細細絨毛，和眼角那顆細小的痣。

“分庭峰坍塌後，許多地方不見了。”寧玨翻著書，突然隨意說了一句。

他說的……不是乾坤洞吧？沒有這麽神吧？

我心裏一凜：“是……都怪我那日剛學會引靈訣，打塌了半座山。”

寧玨唇角含笑，半晌翻過手頭在看的那一頁，沒有說話。

我有些心慌，看著他的側臉道：“帝君，你會一直對我這麽好的，對嗎？”

他將一頁紙拈在指尖，側頭看我：“卿卿怎麽突然這樣問？是遇到什麽事了？”

我道：“阿玨……你能給我的太多。但我若習慣了，有一天你走了，我該怎麽辦？”

“我連本命靈玉都交給你了，命在你手上，你讓我往哪裏走？”一向淡漠的帝仙難得的語氣裏帶了幾分溫柔，我聽得心神沈醉。

正要和他撒嬌，忽然橫空裏一個人撞進門來，立馬被烏紗壓在地上，護衛們跪了一排。

烏紗道：“陛下，臣失職，請陛下責罰。”

寧玨看了一眼被他壓在地上的人，了然於心，擺了擺手示意烏紗下去。

那人鶴發童顏，資歷很老，見烏紗退下，剛一直起腰背，馬上痛心疾首地道：“老臣冒死進諫，陛下不可將中庭公主接進百花朝陽宮！”

溫馨氣氛一掃而空，這多半也是個在背後叫我“中庭狗”的，我瞪著他。

寧玨冷淡道：“陳益舟，東境如今是你當家了。”

陳益舟連著磕頭道：“陛下恕罪！臣司文諫，知忠言逆耳，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可是百花朝陽宮歷來只有血純名貴的正統公主能夠居住，上一任主人還是您的姑母寧煙長公主！如今，您怎麽能……怎麽能將您的私生女接來百花朝陽宮？”

“你……你說我是什麽？”我說話幾乎咬到舌頭，側頭看寧玨，冷靜如他此刻竟然也是目瞪口呆。

陳益舟吹著花白的胡子道：“陛下！您的私生女在婆娑夜宴上使用與您相同本源傳承的靈力，此事在寧都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您又讓她入住歷代皇室公主才能居住的百花朝陽宮，現在整個東境都知道了，陸妍公主是您遺落在中庭的私生女啊！”

作者有話要說：  寧玨：？？？？

一章過渡。慕容玉漵 round 1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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