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費天生容色超絕，陸竹笙一路上絮絮叨叨簡直像只老母雞。

“仙界都說東境仙人靈力高強，眾仙安樂富庶。但說句實話，東境是帝君的東境，也是六大家族的東境，獨獨不是普通仙人的東境。”陸竹笙指尖拈一片竹葉，徐徐道：“東境層級制度極端嚴苛，除了皇室靈力、血脈相承無人能夠取代，官僚機構則歷年來完全由六大家族的族長及遠親、近親任職。”

丹央捧著小香爐，好奇地擡頭問：“可是陸仙君，傳說中您是因為在靈修閣太優秀，被老師推薦進入了東境官場的。這就說明普通仙人在東境也是能當官的呀。”

他笑了笑，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可愛：“是的，傳說真實的部分在於，的確是得到了老師的推薦，我才有機會去中州歷練。而傳說沒說的是，推薦我的老師，其實是東境第二家族慕容族的族長，慕容玉漵。”

丹央：“啊!”

我一臉純良地看著陸老師，心裏卻暗暗提防。慕容玉漵於他有朝夕相處的師恩，又在仕途上提拔了他，這兩人什麽關系？我去東境會改變六大家族與皇族之間的平衡，六大家族中正得勢的未必開心。陸竹笙他怎麽看？

我用話套他：“啊，慕容族長很有名的，聽說她非常非常美，剛成年那會去人界玩，結果因為長得太好看把人家國君給迷死了。據說當時看到她，那正在祭天的皇上‘咕咚’一聲就從臺子上栽下來，美死了。後來慕容族還給那個國家賠了兩百年風調雨順呢。這得多美？仙君您覺得怎麽樣？”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左手輕擡在雪地上幻化出了一段景象。春風夜宴上王侯貴族舉杯交賀，美人眼角上挑，眼波流轉，面前卻似有似無地繚繞著一團白雲。雲遮著美人容顏若隱若現，看得人心癢癢。

臺下顧犀和其他少年勳爵起哄，往臺上吹了一股風。剎那間香風夾著花瓣，吹開了美人面前的雲霧，露出慕容玉漵彎彎的新葉眉與精致的雙眼，眼角還有一顆小痣。

這痣我太熟悉了！我驚訝回頭看陸竹笙。

他點點頭：“慕容族長與帝君竟有同樣的淚痣，這是何等有緣。只是……其實族長的痣不是天生，是為了吸引帝君畫上去的。前兩年帝君跟您吵架，寧都突然下了好大的雨，祭祀時眾目睽睽之下把族長的痣給淋掉了，她發了好大的火。”

“我覺得她這麽做，寧玨那個老男人未必明白是什麽意思……可能還以為弄得五官長得像是想和自己結拜。”

陸竹笙扶額：“原來如此，還是公主了解帝君。難怪春風夜宴後，慕容族長去敬酒的時候，帝君當眾問慕容族長是什麽時候出生的。害得族長開心了好久，以為帝君要和她合生辰八字……”

寧玨這個水性楊花的狗男人，居然給過人家這種空歡喜！小仙女喜歡寧玨我能理解，仙有失眼，馬有失蹄。怪就怪寧玨這個勾三搭四不守夫道的老男人……

我面上不動聲色，繼續看幻術上的慕容玉漵在七彩祥雲之上跳自創的玉漵舞。倏爾引得孔雀開屏駐足，鳳凰淩空而舞。一曲舞罷，席上酒杯倒亂，眾仙茶飯不思，孔雀羞慚收屏掩面，鳳凰久久駐足不還。還是帝君伸手點了眾仙的仙根，大家才緩緩回神，驚嘆不已。

“慕容族長真是仙境也難得一見的出色美人啊，不知禦下手法如何？”我繼續試探道。

“說到禦下，不是我議事閣自誇，還是應該誇一誇我們納蘭侍郎。”

“納蘭明玉？我前兩天剛學過，她是議事閣唯一的女侍郎，她哥哥也十分顯赫，是東境最受帝君信任的明光大將軍。”

“是這樣。納蘭族是東境第一大族，世代家風嚴謹，歷任議事閣侍郎必定有納蘭家仙君的一席之地。只是可惜這一代納蘭家的嫡子納蘭明光從小愛打小朋友，除了帝君他從小就打不過，帶著納蘭府的小子們把其他家的打地溜墻走，過年都沒有小輩敢去納蘭府拜年了。另一面其妹納蘭明玉則從小行事大方磊落，廣交貴族平民有才之士，周濟貧寒，頗具先祖之風。議事閣派她去靈修閣所在的婆娑城歷練，原是個閑差，盡管一些書生。你猜怎麽著？萬萬年來老規矩一直只對貴族開放的靈修閣學府，她剛上任，頂住六大家族的巨大壓力與爭鬥，開了中階靈術藏書閣，對所有東境仙人開放，人人盡可借閱修習。”

身負東境第一大族嫡長女的榮光，納蘭明玉雖然站在既得利益一面，卻並非只考慮上位者的利益。她此舉並沒有從實質上對六大家族的利益造成損害，因此政令最終得以施行。另一方面，這一舉措不僅減少了因只招六大家族子弟而與普通仙家產生矛盾的東境底層對靈修閣的敵視，更在長遠提升了東境仙家整體修為，致使中庭、西境對於東境數萬年來不敢輕易進攻。

我道：“難怪東境近代史評價她‘赤血冰心，巾幗為公’，家族民眾利益紛繁，她雖然是納蘭族的，心裏裝的卻是整個東境。”

“其他境的人不明情況，常有人說納蘭明玉能夠登上議事閣，仰仗的是背後的第一大族納蘭氏。其實這一輩裏，先天繼承的靈力豐厚，身家又尊貴，不少富貴閑仙天天招貓逗狗、無事生非，肯上進的不多。在她哥哥打敗兇獸魔族之前，是納蘭明玉維持了納蘭氏一代代的榮光至今不滅。”

“說到這一代，我看史書上還記載了納蘭明玉直言諫兄？她說‘古有顧氏分家，萬年氏族，歷代功勳，一朝傾覆，今公亦安於何處？’然後他哥哥痛改前非，頭也不回地跑出去打仗了。”

“是的。納蘭明光主動放棄嫡長子的議事閣之位，並以族長之權在族內推舉其嫡妹成為新一任的議事閣侍郎。這叫‘兄友妹恭’，在東境近代史中也是很有名的一筆。”

陸竹笙委實是個好老師，而且說話讓人一點找不到縫隙。聽他說了這麽多，你知道他是更傾向於自己的授業恩師慕容玉漵，還是自己的議事閣同僚納蘭明玉？

他似乎和哪個家族關系都不錯。這人看起來芝蘭玉樹溫潤可親，肚子裏是門兒清，難怪能從貧寒之身一步步爬上來。

正思考間，前方有雪貂突然跳過，我驚得“啊”了一聲往後躲了幾步。

大雪封山已久，這只雪貂不知從人間哪座山頭一路爬上了仙界的分庭仙山，似是餓極了，腿肚子打著顫，看我們的眼睛裏放著綠光。

丹未和丹央護著我，常琳和琉璃卻有些興奮地低聲交談起來。

陸竹笙伸手用靈術召來那只貂，他一手撐著碧綠的竹節傘，蹲下身子伸手餵了它些靈力將它喚出仙骨。一人一貂被靈力光輝包裹，畫面溫馨又俊美。

他對常琳和琉璃道：“你們倆成了婚要喬遷新居，我正愁沒個拿得出手的禮物。既然琉璃喜歡養仙獸，便好好餵養它吧，小東西怪可憐的。”

常琳和琉璃喜不自禁地將小獸抱到一旁去餵養，我有些害怕，往旁邊退了一步。

卻沒想到分庭峰的雪不實，我剛往旁邊走一步，踩中的雪塊忽然極深地陷了下去，我連忙伸手去抓最近的樹枝。

稍一使力，這棵古樹唯一的一段樹枝被我拽下來了，身後傳來雪簌簌落下深谷的聲音。

丹未連忙要來拉我，結果不小心在雪地上跌了一跤，把我往懸崖方向又踢了一腳。

“你別過來，你別動。”我揮舞著手中斷了的樹枝，讓他們在原地待著，我有靈力，我自力更生。

丹未這一腳加上樹枝突然斷了給我向後的沖力，我吐出靈力，雙手並用抱住山崖邊最後一棵樹木的樹幹，猛地一使力準備飛起來完美地落在雪地上。

結果整棵樹突然被我連根拔起，樹根朝天了。

很好，我陸妍分庭峰倒拔垂楊柳。

“公主！！！”

樹拖著我飛速往懸崖下墜，也不知道剛才爬地高不高，冷風劇烈撲在我臉上。我盤算著我的靈力所能飛行的距離，準備張臂。

半空中淡綠色的衣衫一閃，俊逸仙君飛了下來，一手托住我的背，輕聲道：“別怕，我在。”

本來我是不怕的，但是你在我就……求求寧玨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憑空出現，我沒有給他準備新帽子……

陸竹笙低頭眼神膠著地看著我，忽然呼吸一動，側過頭來。

“仙君！仙君！要降落了！你專心啊！”

在我的驚呼聲中陸竹笙才慢半拍反應過來，我們像兩只狗熊撲進厚厚的雪裏，陸竹笙借機抱著我在雪地裏滾了好幾個圈才止住墜勢。

山谷裏大雪還在下，陸竹笙坐起身，沒有說話，撐開他的竹節傘遮在我頭上。他身上沒有罩避雪罩，估計摔成殘廢了。

我摸了摸，我周身的避雪罩也已經被摔沒了，渾身劇痛，靈脈一時還有些阻塞。

我疼得齜牙咧嘴，從牙縫裏擠出聲音道：“陸仙君……不是傳說你靈力很厲害的嗎……怎麽把咱們倆摔成這樣了……”

他看著我渾身狼狽頭發倒豎，衣服上還掛著剛剛被我拔下來的古樹樹根，竟然低聲笑了笑：“公主，對不住，是我走神了。但是……哈哈……”

我：“……”這個九州神話被摔傻了嗎？

笑了會，他看我臉色，正色道：“公主，別怕，我一定會帶你回去的。”

他聲音溫潤纏綿，因為替我撐傘，說這句話時離得很近。風將我的長發吹到他握住傘柄的手指上，發尖飄纏在了他的手指上。

他卻沒有解開，捏著傘骨將油紙傘輕輕打了個轉，長發在他修長的食指上繞了幾個發圈，發尾酥酥地撓在他手心。

傘上積著的雪花因著他的動作從傘面上細細落下，露出傘面上青翠挺拔的竹節圖。我輕輕伸手將纏住的頭發拉回來，沒有說話。心裏忽然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道：“仙君，你……”

忽然聽到四野傳來輕輕的“哢嗒”聲，我連忙仰起頭，看山谷裏蒼白的天色中漸漸透露出湛藍，白雪化作浮雲蒸騰而起。山谷裏銀裝素裹的巨樹上雪花開始融化，露出了大雪下褐色的枝幹。接著枝幹的顏色一點點變淡，隨著枝頭所有雪意融化，青褐色的古樹抽出了蔥綠的枝丫，新綠在枝頭起舞。喜鵲不知從何處飛來，喜悅地叫著。

陸竹笙微微訝異地看著山谷裏的變化，往後退了一步。

“我和你竟然喚醒了這裏……”

我恐懼道：“這是什麽地方？仙君你先別走，這裏有點嚇人。我不一定打得過。”

陸竹笙輕笑了一聲：“這裏？”

四周蒸騰起春霧，頭頂的樹木忽然綻開了第一朵花。就像傳染一樣，從這一朵開始，絳紅色的、淡粉色的花骨朵次第露出華榮，在冰消雪融的山谷裏搖曳著生機，像璀璨的錦緞一匹一匹在我們頭頂鋪開，向山谷四周以山海之勢蔓延出去。

曉

“這裏不會有人傷害你的，公主。”陸竹笙看著我的臉，輕聲道。

看到樹木上開出的話，我終於反應過來，不由得目瞪口呆：“這些……都是……都是桃花……這裏是……”

“情人谷。”陸竹笙篤定地回答了我的問題，直直看著我的雙眼：“情人谷的桃花遇到有情人才會開放。我……剛剛那一刻是對公主動心了。可是公主你……是為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帝君，腦袋上暖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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