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這雪，可真大啊！”

雲別鶴撐著傘, 和游敏之一起從宮裏出來, 沿著朱雀街大道慢吞吞走著。

兩人皆是一身厚厚的冬裝, 呼吸間吐出濃濃的霧氣。

雲別鶴笑道：“今日那位公主可真有意思, 竟然敢當眾向陛下示愛。”

游敏之卻沈著臉，沒有說話。

雲別鶴道：“你臉色太難看了，小心那些言官參你一把。”自從游家當年的事真相大白後, 新帝為表補償，就將游太傅當年的職位給了游敏之，並將定武侯削去爵位，先皇後終生□□，這是大趙國史上第一位兒子當了皇帝，親娘卻下場淒涼的了。

聖旨宣布當天，雲別鶴陪著游敏之去看了，先皇後一看到他們就追上來抓咬，模樣儼然一個瘋婦，再也沒有往昔的半點高貴，估計她怎麽也沒有想到，親子繼位, 嚴氏一族不但沒能飛黃騰達, 反而跌入塵埃吧！

瞧著游敏之滿臉沈郁, 雲別鶴道：“可是還在擔心你姐姐？”

游敏之道：“大理寺的牢獄是什麽樣子你也知道，不知她現在如何了？”

新帝對自己的親生母親都毫不手軟，更何況是其他人。隨著當年皇後和嚴家陷害游家的事被披露出來, 秦嫣嫣被害的真相也浮出水面。

游女官原本就是游家的嫡女，當年游家落敗，她入宮祈求太後庇護才躲過一劫。

這些年她對皇後和七公主表面恭順，其實暗地裏一直在調查當年之事，秦嫣嫣陷害懷安郡主不成，反被削去封號貶為庶民後，游女官就利用職權聯合宮外的游家子弟綁架了秦嫣嫣，原本想將之作為一枚對付皇後一族的籌碼，沒想到秦嫣嫣反抗得實在厲害，那名游家子弟又恨極了皇後一家，失手殺了秦嫣嫣。

計劃失敗，他擔心受到責難，便將七公主埋屍郊外，獨自逃亡。

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後來還是被抓了回來，在菜市口當著所有人的面淩遲處死。

游敏之當時就在那兒看著，至今想起當時的畫面，都要發噩夢，“新帝實在狠毒，殺了就殺了，何必還用如此狠毒的酷刑折磨人。”

雲別鶴沈默，又聽游敏之帶著氣憤道：“秦崢倒好，跟著沈姑娘一走了之逍遙快活，留下我們這些追隨他的，如今就算待在京城，也裏外不是人。若是秦崢能繼位，我們游家何必如此，我阿姐也不會被關進大牢。”

此時距離秦崢跟著沈若輕離開已經過了一年，當時兩人離開護國寺後，就去了皇陵祭拜先帝，離開皇陵後才去了寧州。而那時，發現安王去了京城的幾位老臣，已經集結了十萬精兵，由楊老將軍領著，往幽州而來，打算入京勤王。

他們以為安王孤身一人入京，必定會被秦嶧囚住，說不準秦嶧還會為了皇位殺人滅口，結果半路上就遇到了一座飛在空中的仙家樓閣。當時眾人已經來到距離幽州僅有一城之隔的臨江城，和臨江城的守軍隔著護城河對峙，眼看就要開打。就瞧見一團白雲拖著一棟樓閣從天而降。

當眾人看著安王和沈若輕從那雲上飄飛而下時，驚得眼珠子都要調出來了。

大家起先還以為安王不愧是天命之子，因為懷安郡主居然弄出這麽大的陣仗來幫安王打江山。瞧見臨江城的守軍見到那棟樓閣後嚇得全都跪下去投降，便都覺得站隊安王果然是對的，他們這一步棋走對了，以後整個家族都要興旺了。

結果就聽見安王說他已經在護國寺和秦嶧談妥了，他不當皇帝他要和懷安郡主一起走。

眾人大失所望，但是望著和懷安郡主站在一起的安王時，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慨。

幾位老臣嘀咕了幾句，原本就猜測安王不想繼位是因為想去天上當神仙，沒想到這回是真的要到天上當神仙去了。能到天上當神仙，誰還稀罕當個人間皇帝？

眾人對此樂見其成？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這些追隨安王的，有的原本籍籍無名，想要拼死博一份前程；有的得罪了皇後一脈，生怕太子繼位後收拾他們，只得跟隨安王；有的是不上不下，想要混一份從龍之功，畢竟安王的勝算還是很大的；當然，也有真心想要追隨安王的，比如雲別鶴這些人。

誰能想到安王和秦嶧在這種本該不死不休的情形下竟然能握手言和，誰能想到安王竟還真能到天上當神仙。當下有的羨慕地連連恭喜，有的搬出太子為了篡位害死先帝一事，跪下來痛哭流涕懇求安王社稷為重。

然後，懷安郡主廣袖一揮，空中頓時就浮現出了他們在護國寺時和太子說的那些話。

看著浮在空中的虛影，眾人震撼莫名，有幾個先帝臨終前被召去說話、知曉一些真相的老臣則羞慚地紅了臉。

花大人倒是真不知道先帝是自盡的。他還以為先帝真是太子為了篡位害死的，見到真相不由露出愧疚之色。

而楊老將軍，見原本出師有名進京勤王的大義之舉，變成一場鬧劇，跟安王辭行後就進京向已繼位的秦嶧領罪。

至於剩下的那些人……安王都決心不當皇帝了，先帝留下的那道聖旨又有何用？自然是該回哪兒去回哪兒去。

好在秦嶧並未計較他們之前的言行，按照能力該重用的重用，該撤職的撤職，行事雷厲風行手段狠辣，這麽整治下來，朝堂徹底成了他的一言堂，就連新帝繼位一年還沒有大婚沒有皇後，也沒人敢多說一句。

時間回到現在，游敏之對雲別鶴道：“你能否進宮求求太後，她那麽疼愛我阿姐，一定能幫忙把阿姐救出來的。”

雲別鶴搖頭，道：“你該知道陛下的脾氣，他連親生母親都毫不手軟，又怎麽會理會太後呢？他那個性情，就算太後去說項，他也不會同意的。”

游敏之又道：“如果秦崢能繼位，一定……”

雲別鶴嚴肅道：“如果繼位的是安王，他一定也會這麽做。”

游敏之一楞，隨即冷下臉來。

雲別鶴絲毫不怵，道：“你別臭著一張臉，你也是自小和安王一起長大的，你真的不知道他是什麽性情？他是溫和，但絕不會在不該心軟的時候心軟，若是他繼位，也一定會按照律法來。就算秦嫣嫣犯了大罪，也不是你姐姐讓人綁架她的理由。這世上能光明正大傷害一個人的，只有律法。”

游敏之怔住了。是啊，他何嘗不知道這點，他只剩下阿姐一個嫡親了，律法再大，在他心裏，還是越不過親情。

雲別鶴說完那句話以後，就不再理會游敏之，獨自撐著傘走過長街，回到家中。

他和花嬌嬌已經成親半年了。

回到家時，守門的連忙迎上來，“大少爺回來了，今日怎麽不坐馬車回來？這雪大的……”

雲別鶴將傘遞過去，笑道：“多走走也無妨。”

他沿著抄手游廊往後院走去，經過花園時，瞧見幾個仆役正拉著些伐樹的工具，正要把花園裏最高的那棵老樹給砍了。

雲別鶴連忙道：“幹什麽，誰讓你們砍樹的？”

那幾個仆役連忙請安問好，道：“回少爺，是少夫人吩咐的，說要把這棵樹砍了，在這地方挖個池子養蓮花。”

那幾人說完就準備動手了，畢竟往常少夫人有什麽要求，少爺從來沒有不答應的。沒想到這回料錯了。

雲別鶴喊道：“住手，這棵樹不準砍。”

幾個仆役為難地看著他，“可是，少夫人那兒……”

雲別鶴：“我會去同她說。”

仆役們對視一眼，便躬身退下了。

雲別鶴幾步過去檢查了一下，見那棵老樹好好的，那些仆役還沒來得及動手，頓時松了一口氣。

晚上和花嬌嬌一起吃飯時說起這事，花嬌嬌有些不滿，“我挖個池子養蓮花多好啊，那棵老樹一點兒也不好看。”

雲別鶴哄道：“好啦，你要養蓮花，我再給你辟一處地方，那棵樹是看著我長大的，我小時候經常爬樹玩，都有感情了，要是砍了我多心痛？”

花嬌嬌聽到是這個原因，便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不早說，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不會讓人去砍樹了。回頭叫人弄個圍欄給圍起來。”

雲別鶴笑道：“倒也不必。”

夜間，雲別鶴剛剛睡著，就被花嬌嬌從床上踢了下來。

他摔在鋪了三四層毯子的地上，倒不覺得疼，只是那點睡意給鬧沒了，便摸著東西起身，他沒驚動對方，給拉了拉被子，就披衣走了出去。

走出鋪著地龍的屋子，他在月光中慢慢踱步，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花園那棵老樹前。

天氣太冷，老樹上葉子都掉光了，樹枝上接了一層薄薄的冰晶，十分漂亮。

雲別鶴擡頭看著這棵大樹，目光漸漸放空，仿佛看到了十幾年前，抓著風箏坐在樹上哆哆嗦嗦不敢下來的自己。

“還是個小男子漢呢，這麽膽小！”當年，比他還年幼的花嬌嬌站在樹下，仰頭望著他。

陽光落在她稚嫩的小臉上，明明那麽小那麽軟，偏偏一副中氣十足充滿自信的樣子，對他說，“跳下來，我接住你。”

於是他莫名其妙就信了。

結果可想而知，他跳下來砸到小姑娘身上，把那小姑娘砸得摔坐在地。明明疼得小臉都扭曲了，卻還顫著聲音安慰他不怕不怕。

“可惜啊，現在只有我記得了。”

他低頭，輕輕一笑。

“雲別鶴，你哪兒去了？”

聽到花嬌嬌的聲音，他連忙走回房，就看見她坐在床上睡眼朦朧地望過來，“是不是我又把你踢下床了？”

“沒，我睡不著，去看看老樹。”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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