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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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崢披星戴月,一路上換了好幾匹馬, 十天就從寧州趕到了幽州。

他現在體力耐力都是從前的好幾倍, 卻也經不住這樣消耗, 在京城外邊休息了一天, 才在傍晚時用偽造的路引入了城。

他現在的模樣是喬裝過的,衣裳裏填充了些東西,臉上塗黑貼了胡須, 瞧著身形和樣貌都和原來不太像。

城中戒嚴,秦崢在入城時被盤問了好久才能走進去。因是在國喪期,城中一切嫁娶行樂都停了,處處掛了白布條子,幾處以往十分熱鬧的坊市也顯得冷冷清清。

秦崢走進北城區,這裏是京中達官顯貴居住之地,一連片全是高門大戶。他扶了下頭上的鬥笠,在入夜後潛入幾位高官的宅邸中,靠著敏銳的聽力,倒是獲得了不少消息。

後半夜,他避開城中巡邏的衛隊,閃近了城中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內。

宅子裏已經有人在等候, 秦崢一進去, 那人就單膝跪下, 月光照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龐,正是宋薄。

當時花大人他們都以為安王府所有人都離開了京城,卻沒料到, 秦崢渾渾噩噩地跟著他們走到半路,忽然暗中派宋薄折返,潛伏在京中。

如今秦崢潛入京城,宋薄早幾日便收到消息,早已等候在此。

秦崢跟著他走進宅子裏一間廂房內,便摘下鬥笠除下偽裝,宋薄端來熱水給他洗臉。

一邊看秦崢擦去臉上的偽裝一邊將這些時日京城中發生的事情一一說了。

“陛下的葬禮很倉促,這一點,百官頗有微詞。”宋薄道:“不過因為畏懼太子的手段,並不敢說什麽。”

秦崢頓了頓,方才他去打探消息時,的確聽到了不少官員暗地裏抱怨秦嶧行事太過專橫、不成體統。可他沒想到這個不成體統竟還包括父皇的葬禮。

宋薄道:“聽說日子都是隨便選的,太子連在堂中守靈都沒有。”

秦崢眉頭皺了皺,只聽宋薄繼續道:“不過太子登基後,定武侯和皇後依然被關著,定武侯的長子多次上奏都被駁回。”

聽了這話,秦崢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他拿帕子擦幹雙手。

宋薄道:“王爺,您現在打算怎麽做?”

秦崢道:“我打算去見秦嶧一面。”

宋薄立刻道:“王爺,不可,太子已經知道陛下留下的遺詔是讓您繼位,如今京中沒幾個咱們的人,若是您冒險去見太子,他對您不利的話……”

秦崢打斷他的話,“不會。我知道太子的為人。”他目光轉向窗外漸圓的明月,道:“雖然自江南回來之後,他似乎變了許多,但這麽短的時間,不可能本性全變。我不相信他會為了篡位殺害父皇,這其中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在前往寧州的這一路上,那些老臣在背地裏說的那些話,他們以為隔得遠他發現不了,其實他全都聽到了,幸虧若輕給他用的那些藥,否則現在,他可能已經聽信了那些人的片面之詞。

想到沈若輕,秦崢眼裏閃過幾分苦意,他看向宋薄,道:“你不必太擔心,我只去探探情況,如果守衛實在森嚴,我就退回來,再尋機會。”他就怕拖得太久,寧州那邊瞞不過。到時候那些老臣可能會攛掇楊老將軍帶兵入京。

見秦崢堅持,宋薄只能道:“兩日後,太子會出宮前往護國寺為陛下祈福。”

***

——兩日後,護國寺。

這日天氣並不好,陰雲壓城,狂風陣陣。

太史局原本選定給先皇祈福的日子並不是這天,奈何新帝一意孤行,眾人只能從命。

前往護國寺的路上都有軍士把手,禦林軍在前開道,新帝的鑾駕緩緩前行,隨行的官員和宮人緊隨其後。

太史令遠遠望見前頭鑾駕拐個彎看不見,便小心地驅馬上前,追上前頭一個宦官,低聲問道:“閆公公,陛下今日心情可好?”新帝登基後,這位閆公公就成了宦官總管,莫說是他一個小小的太史令,就是一品大員見了這樣貼身伺候陛下的宦官,也得客氣三分。

新帝登基後,喜怒無常,脾氣跟從前比,那是越來越壞了,閆公公這樣貼身伺候的日日膽戰心驚,近來連頭發都白了不少。不過當著太史令的面,他自然不敢將真實情況透露出去,仍是笑瞇瞇道:“天威難測,又豈是我一個奴才能揣測的?”

太史令聽了這話,額上微微透出點汗來。如果不是今天這事兒是他太史局的職責之一,實在推脫不了,他今個兒必定是告假不來的。

這麽想的時候,忽然一陣大風襲來,太史令來不及閉眼,被吹了幾粒沙子進眼裏,瞬間就冒出淚花來。心裏不住嘆氣,都說了今個兒日子不好,作甚非要在今天來給先帝祈福?這新帝的心思,也是叫人捉摸不透。

太史令猛地想起先帝下葬時,新帝也不甚關心的樣子,莫說是裝模作樣的哭上一哭了,他連靈堂都沒守……頓時心裏頭就浮現出之前的那個流言。

莫非……先帝真是新帝給弄死的?

太史令暗暗抽了口涼氣,一想到等會兒還要面對新帝,腿肚子都有些打哆嗦了。

一路到了護國寺,除了風大些,倒是沒起什麽浪花。

禦駕在護國寺前停下,住持帶領著全寺的和尚到門口迎接。

秦崢就藏在寺廟的暗處,靜靜看著。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到那由五匹駿馬拉著的鑾駕上。

明黃的簾子被兩名宮人拉開,露出坐在其中的身影。

那人一身白色滾金邊龍袍,金線繡出九條五爪金龍纏繞在袖擺衣襟處,冠冕之下,一張本該英俊奪目的面龐上卻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平添幾分兇悍之氣。

他坐於鑾駕當中,雙目陰鷙無比,仿佛時時有一團陰雲籠罩,令人見而生畏。

和尚們紛紛低下頭,不敢和聖駕對視。

秦崢藏在暗處,遠遠瞧見秦嶧的模樣,心中暗暗吃驚,才隔了一個月,他怎麽變成了這副模樣?比剛從江南回來時還要可怖。

如果他真的那種為了篡位就殺父弒君之人,他怎麽會是現在這副樣子?

秦崢心裏越發肯定其中定然有內情。

歷來皇帝去世,新帝都必定會來護國寺中為先帝齋戒祈福,多則七日,少則三天,在這段時間裏,新帝吃住都在護國寺中,每日的吃食都是寺裏的齋飯,不得有半點葷腥。

但秦嶧顯然並沒有那份誠心。

大雄寶殿之中,護國寺的僧眾皆沐浴在一片裊裊香火煙氣當中,個個莊嚴肅穆地誦讀經文為先帝祈福,而本應該跪在最前面的新帝,此刻雙手背在身後靜靜站著,低頭看著供在佛像前的那盞長明燈,不知在想些什麽。

總之就是沒有半點對先帝的敬意,更沒有為他祈福的意思,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竟是連個樣子也懶得做了。

在寶殿當中站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他就自顧自去了護國寺中給他安排的禪房。

而在寶殿當中為先帝祈福的眾人,除了和尚外還有那些宗室勳貴、官員及其家眷,連個屁都不敢放,一個個低眉斂目地跪著,像是擔心新帝一個不順眼就會將他們一腳踹翻,只有八皇子面露不忿之色,想要開口,卻被身邊的人按了下去。

秦崢一個個掃過去,發現宋薄整理出的那些對秦嶧有所不滿的人,一個都不在,想來秦嶧也不會讓那些人來給自己找不自在。

眼看著秦嶧去了休息的禪房,他便打暈了一個巡邏的侍衛,換上他的衣裳又做了些偽裝後,來到了那間禪房附近。

他到時,閆公公正指揮著一眾宮婢給新帝送菜,秦崢掃了一眼,玉盤珍饈,沒一個素的。

秦嶧他究竟是因為什麽才對父皇懷有如此大的怨氣,僅僅是因為父皇留遺詔將皇位傳給了他?

秦崢耐心等待著,一直到夜幕降臨,萬籟俱寂。

秦嶧向來不喜歡身邊圍著太多人,因此他休息的禪房附近,把手的侍衛也不多。

秦崢估算好時辰,就借著夜色靠近了那間禪房。

透過半透明的窗紗,他瞧見一個穿著白色便服的身影,坐在禪房正中的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正是秦嶧。

他想了想,動作謹慎地推開這扇窗戶,他的動作極輕,這點細微的聲音尋常人是聽不見的,但是秦崢發現,在他推動窗戶的那一刻,坐在榻上的秦嶧忽然擡起頭,目光準確無誤地投了過來。

秦崢心中一凜,他素來知道太子五感敏銳,沒想到竟能達到這個地步。

既然已經被發現,秦崢也不再猶豫,直接從窗口躍了進去。

他用早已準備好的濕巾抹去臉上的偽裝,對著秦嶧道:“是我。”

秦嶧擡眼望去,就見身著禦林軍軍服的秦崢站在面前,一雙眸子黑若點漆,眼中神采奕奕,面龐比起以往又添了幾分俊美。

秦嶧眉頭下壓,眼底浮現幾分戾氣,“你竟還敢來,當真以為孤不會殺你。還是覺得,有沈若輕護著你,孤就動不了你?”

聽到他仍是自稱“孤”,也沒有喚來侍衛,秦崢面色松了松,他道:“和若輕無關,她已經走了。”話畢,他不再耽擱,直截了當地問出自己的疑惑,“他們說你為了篡位殺害父皇,可我不信,我想聽你說。”

“你冒險來護國寺,就是為了這個?”秦嶧陰鷙的目光盯著他,半晌後嘴角譏誚一笑,“天真!”

秦崢看著他,就聽秦嶧接著道:“那孤就告訴你,那老東西是孤親自動手弄死的,用一根白綾吊在梁上,生生勒死。”

秦崢瞳孔猛然一縮,不敢置信。

恰在此時,房門被人撞開,八皇子沖了進來,目眥欲裂地指著秦嶧,“原來……原來流言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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