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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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個人智能管家可以直接和主人的精神力進行溝通,因此沈若輕和小A說了那麽多話, 趙管家也一無所覺, 他只以為沈姑娘是被自己這一番舉動嚇著了, 反應才比平時慢。

他畢竟年紀大了, 這番情緒激動下,身體便有些受不住, 在沈若輕的攙扶下,他才顫巍巍地站起來,對她道:“沈姑娘, 我家王爺命苦,多虧有您啊!”

沈若輕疑惑地看著他。秦崢命苦?他一出生就是皇子,上上下下那麽多奴仆伺候著他還命苦?至於秦崢兩次三番被刺殺什麽的, 沈若輕代入聯盟中經常被刺殺的高官, 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見沈姑娘疑惑, 趙管家低聲道:“今上一共生養了十位皇子七位公主, 王爺排行第五。他幼年喪母,不得聖上喜愛, 皇後娘娘更不待見他,宮裏又慣來捧高踩低的,見王爺既無聖上寵愛、又無母家護持,便都不將他放在眼裏……沈姑娘,老奴跟您說句實在話, 王爺小時候那是真的苦, 吃穿用度連其他皇子公主身邊的侍從都不如。六局的人料定皇後不管, 也明目張膽地克扣王爺的用度。夏天尚能熬過去,可冬天應給的炭火衣裳,那幫子該挨千刀的小人只給了三成,京都的天冷啊!大雪下了一天又一天,總不見停……”趙管家哽咽道:“直到現在,王爺腳上凍瘡的印子都沒能消下去。”

見趙管家心疼得眼圈都紅了,沈若輕心裏也有些不好受。她沒想到秦崢這個皇族竟然也會挨欺負,難怪平時一點架子都沒有呢,原來小時候竟然過得那麽慘啊!難怪那麽愛泡腳,估計小時候得凍瘡留下心裏陰影了。

其實比秦崢過得慘的多的是,就沈若輕以前拍戲演過的乞丐、妓|女、小偷、流浪兒、小寡婦什麽的,淒慘指數賽過秦崢幾條街,個個角色都悲劇得不行。不過,也許是因為秦崢是皇族,心裏默認他應該過好日子的情況下,忽然得知他小時候挺不受人待見,便覺得特別慘了。

趙管家也知自己失態了,便抹抹眼睛,繼續道:“陛下早年得過大病,如今年歲到了,身體不濟,皇後行事便越發張揚跋扈,宮裏宮外,凡是受過陛下青睞的嬪妃或者皇子,就沒有不被皇後刁難的。先前王爺外出遇刺,老奴就懷疑與京中有關,游縣令也提過這事,可王爺宅心仁厚,一直不往皇後那頭想,王爺覺得他既不受寵,更沒有繼承大位的資格,皇後沒道理費心暗害他。”

趙管家重重嘆了口氣,道:“王爺自己溫良純善,哪裏能想到人心有多臟?有些人啊,就算你同他無冤無仇,他也見不得你好,非得把你折騰得沒了命才肯善罷甘休。”如果不是因為心中對沈若輕全然信任,趙管家是不會說出這些話的。

沈若輕心裏也明白,不過現在並不是仔細討論這個的時候。她微微嘆氣,道:“原來人間也並沒有我想的那麽淳樸,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並不是身份高就一定能過得很好。”

趙管家嘆息著點頭,心道仙子這一遭下凡,卻遇到這麽多遭心事,當真是辛苦。

然他並沒有忘記縣中百姓,此時大致說了些關於王爺的往事,便懇求道:“如今兇手還未查到,縣中百姓卻是耽擱不得了,還請仙子施以援手。”

沈若輕連忙搖頭道:“我並不是什麽仙子,只是會些微末術法罷了。”她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計劃是,直接對著土著居民炫耀一下高科技道具,安個月神人設,讓土著們幫忙給她找信號發射器。後來被語言絆倒,在秦崢面前出了好大的醜,才改變策略。讓別人都覺得我是,但我偏說我不是。效果反而更好,萬一被拆穿的話……

沈若輕可以說,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什麽仙子啊,是你們自己腦補的不怪我啊。

雖然以這顆星球的科技水平,她基本沒有被拆穿的可能,但小心使得萬年船,凡事還是謹慎些好。

果然,聽到她這話的趙管家並不以為意,他此刻心中已經認定了沈若輕不想暴露身份,只得暗道一句仙凡有別,便不再執著於讓沈若輕承認身份。

只聽沈若輕微微蹙眉,道:“方才給安王服用的藥極為珍貴,我這裏雖還有些,卻不可能救得了縣中兩千百姓。”

趙管家聞言,大驚失色,“這可如何是好?”

只見面前一身雪白、飄逸出塵的仙子思量片刻,徐徐開口道:“我有一法,雖不能解開所有人身上的毒,卻可緩解一二,之後,還請縣中醫者,盡快研制出解藥。”

趙管家遂露出笑臉,連忙道:“老奴這就吩咐下去。”

趙管家的動作極快,不到半個時辰,“青山縣中沒有瘟疫,是有人投毒造成瘟疫假象”的消息就傳遍了。

全城嘩然,一時間,人人歡喜人人怒。

歡喜的是,得知不是瘟疫,縣中百姓終於可以無所顧忌地去隔離區看望照顧自己中毒的家人,也不用再整日戰戰兢兢擔心被傳染了。

憤怒的是,竟有人如此喪盡天良,幹出往井裏投毒害人這種事情。

青山縣的百姓難得無比團結起來,紛紛唾罵那個下毒的兇手。甚至有人自發組織街坊鄰裏,互相探問近來有沒有可疑之人進入縣中。

這些天一直來來回回運水送糧送藥的兵士們終於能夠摘掉臉上的面巾,終於能夠大口喘氣了。

可是這裏頭絕大多數人並沒有放松,這些常年在軍中歷練,各個高大精壯的漢子們陰沈著臉,在幫忙裝卸藥材時低低議論了幾句。

“不知兇手是誰,若是叫我抓到他,一定將他大卸八塊!”

“這人可真是狠毒,竟在水井中下毒,城中這麽多無辜百姓,跟他無冤無仇,竟也忍心毒死。”

“這兇手心狠手辣惡貫滿盈,要是撞到我手裏,一定叫他後悔生在這世上。”

沈素蓉正在小廚房裏煎藥,聽到外頭的議論聲,她心裏沈了沈。片刻後,她拎起自己的那只藥籃子就往外走。

那籃子裏,一只紅眼睛的雪白小兔子抖動著長長的耳朵,狀似乖巧地蹭了蹭她拎著籃子的手。

小廚房離安王休息的那個房間並不遠,沈素蓉剛剛拐了個彎,就見到安王的心腹侍衛宋戰和宋薄守在屋門口,一名穿著藏藍色長袍的中年男人正輕聲同他們說話。

見到她來了,宋薄引見道:“這位是安王府的趙管事。”

沈素蓉見這趙管家面白無須,舉止有些女氣,對他的身份便有了些猜測,她稍稍一福身,便急急開口,“實不相瞞,家父曾任宮中太醫,對各類毒物都有所鉆研,方才我聽說城中瘟疫實乃下毒所致,這才明白原來之前全治錯了,還請管家放行,我要先給王爺看看。”

趙管家打量了一眼,覺得這女大夫寬袖素衣、白紗覆面的裝扮,乍一看跟沈姑娘當真有幾分相像,還又都姓沈,這說是巧合他都不信,他問道:“令尊是……”

沈素蓉道:“沈堂。”

趙管家恍然,太醫院中的確有沈堂這個人,不過在安王被封到寧州之前,沈太醫便辭官回鄉了,而沈太醫治毒解毒的名聲也算是廣為人知。

他問道:“王爺身上的毒,沈大夫可尋到治愈之法?”

沈素蓉道:“素蓉雖醫術不精,但自幼蒙家父教導,對毒物頗有幾分研究,先前一直當作瘟疫來治,才遲遲不見起色,現如今知曉是中毒所致,素蓉必能研制出解藥。”

趙管家聽了,笑瞇瞇道:“事關王爺,還請沈大夫多多操勞,務必盡早研制出解藥。”

沈素蓉點頭,道:“那王爺……”

趙管家道:“王爺還在歇息。沈姑娘不如先回藥堂,同其他大夫商量商量,這城中可是有兩千中毒的無辜百姓。”言下之意,等研制出解藥,試驗了有效果了,才能讓你見王爺。

沈素蓉聽明白了,她眸光微垂,又往安王的房間望了一眼,才轉身離開。

眼見沈素蓉離開,趙管家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宋戰和宋薄望了一眼,就見趙管家臉色陰沈、望著沈素蓉背影的目光極為駭人,好似要將她生吞活剝了。

此時此刻,兩人望著有些陌生的趙管家,齊齊感到脊背一涼。

趙管家能在宮裏陪著秦崢熬了那麽多年,護著秦崢平平安安地長大,當然不可能是表面上這樣慈祥和藹的模樣。先前同沈姑娘談完後,他立刻清查了進入青山縣後出現在安王身邊的所有人。

安王帶在身邊的侍衛都是從寧州本地挑選培養出來,身家清白,一生榮辱皆系於王府,忠心自是不必說。更不可能被人易容頂替。畢竟易容也並非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只是看起來極像罷了,若是相熟之人,多看兩眼便能拆穿。

選來選去,就這個沈大夫最為可疑。趙管家仔細問過了,王爺“病發”那天,他一大早去了廣德寺,當夜就發起高燒,當時留在身邊的,正巧只有沈素蓉一名大夫,為防洩漏出去,安王的病情便只能交付與沈大夫,只是這沈大夫治了幾天,越治安王病得越重。

若非沈姑娘攔著,若非他也想順藤摸瓜查出背後主使,這會兒哪還有沈素蓉的事兒。

趙管家望向緊閉的門扉,心道:若是查出這沈素蓉是皇後的人,也好叫王爺多些警惕,以免過段時日進京之時被皇後的佛口蛇心所欺騙。

王爺如今昏迷不醒,趙管家便要協同楊家大爺與五郎安置縣中中毒的百姓,楊家人的建議是,既然確定是中毒不會傳染,那麽理應將中毒者送回家中,令其家人照顧。

趙管家卻搖頭,不但沒有采納楊家人的建議,反而命人在入夜後將中毒的人都擡到廣德寺前邊的空地處。

“天氣這麽冷,這些中毒的百姓有許多高燒未退,直接擡到外面,是不是……”楊大爺提出疑惑。

趙管家心想你知道個啥,沈姑娘說擡到外邊兒,那就必須得擡到外邊兒去。

眾人見趙管家胸有成竹,便答應了下來。

===

辰時剛到,青山縣中的兵士就都動了起來,趙管家、楊家等一眾暫時主事的都往廣德寺方向去了,花嬌嬌想起來時間差不多到了,便去了秦崢的房間。

花嬌嬌輕輕推開秦崢的房門,走了進去。

她的山遠哥哥蓋著被子躺在床上,幾縷頭發垂在臉側,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白白的沒有血色。

花嬌嬌很是心疼。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坐下,小聲道:“山遠哥哥,你可一定要好起來啊,快點好起來,等我滿十八歲,我就跟阿爹阿娘說,我要嫁給你,我要做你的妻子。”花嬌嬌一邊說一邊看著即使病中也格外俊美的秦崢,忍不住甜甜笑了。

她一直盯著秦崢看,忽然見他眉頭微微動了下,好像要醒了。

花嬌嬌楞了一下,若輕不是說還要三個多時辰,山遠哥哥才能醒嗎?

隨即又是一喜,她湊過去,一雙大眼睛期待地看著她的山遠哥哥。

秦崢即使在昏睡中,也一直沒忘記睡過去之前的畫面,睡夢中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他朦朦朧朧的睜開眼睛,還以為會看到沈若輕,卻對上了花嬌嬌那張熟悉的臉。

朦朧的視線幾乎全被花嬌嬌的臉龐占據。

秦崢微微側過頭,避開花嬌嬌不斷湊過來的臉。

也許是因為從小一起長大,兩人熟得不能再熟,花嬌嬌半點都不感到羞澀,見到秦崢是真的醒了,她很高興地從被子裏把秦崢的手扯出來握住,“山遠哥哥,你可算是醒了,擔心死我了。”

被強行握手的秦崢:……

他抽回手,聲音沙啞:“我感覺現在好多了。嬌嬌,我睡了多久?”

花嬌嬌道:“快兩個時辰了。現在外面天都黑了。”

秦崢望向窗外,果然一片漆黑。

他又看了眼緊緊關著的房門,眉心微微一蹙,“這麽晚了,你不能再待在我房裏。”說著,他慢慢撐著虛弱的身體,坐起身來。

花嬌嬌伸手要去扶他,卻被秦崢一擡手拒絕了。

花嬌嬌楞了一下,有些迷茫。

秦崢道:“我們已經大了,不能再似兒時一般。”

原來山遠哥哥擔心的是這個呀!花嬌嬌有些羞澀地低下頭,道:“沒關系的,我明天就寫信給爹娘,告訴他們我要和你成親!”

秦崢抿了抿蒼白的唇,道:“你現在還小,等過兩年,見多了青年才俊,就不會這麽想了。”

這番話秦崢說過不止一次了,花嬌嬌氣鼓鼓道:“山遠哥哥你怎麽又這樣?我是認真的。”

秦崢看著她道:“你是楊花兩家唯一的明珠,只要你想,多的是青年才俊可以選,京中勳貴子弟那麽多,總有你喜歡的。我雖為親王,卻只能留在荒涼的寧州,文治武功在宗室子弟中也平平無奇,實在……”

花嬌嬌晃晃腦袋,明顯不讚同,“山遠哥哥快別這麽說,誰說你平平無奇的,在我眼裏你是最好的。”她掰著手指頭一個接一個數秦崢的優點:“在學院讀書時,你的學問總是做得最好的,游太傅經常誇你呢!騎射課上,你總能拔得頭籌,其他皇子和勳貴子弟沒一個能比得過你!你的劍術也是最好的,當年和太子比試,如果不是你胳膊受傷,根本不會輸。”

秦崢垂眼不語。

花嬌嬌接著道:“還有還有,你雖然貴為皇子,卻沒有半點其他皇子的驕矜之氣,你還體恤下人關心百姓,來到寧州之後,你寧肯節衣縮食也不願百姓受災挨凍,把這裏治理得越來越好,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聽了這番話,秦崢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看著花嬌嬌的目光也變得越來越柔和。

花嬌嬌見狀,雙眼越來越亮,覺得若輕的法子真棒!她把山遠哥哥誇了一遍,山遠哥哥果然高興了。

卻聽秦崢拒絕道:“你這樣看待我,我很高興,但是我們不能成婚。”

花嬌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委屈地瞪大眼睛,“為什麽?”

秦崢耐心和她解釋:“在我心裏,你一直是個可愛的小妹妹,我喜歡你,但只是兄長對妹妹的喜歡,並沒有半分男女之情。”

花嬌嬌失望極了,“不可能!趙管家說了你這麽多年一直守身如玉,你一定是在等我長大然後娶我對不對!”

“咳咳”秦崢忽然用力咳嗽了起來,花嬌嬌想要去給他拍背,卻被他擡手制止了。

秦崢咳得眼角泛紅,他緩過勁來,鄭重地對花嬌嬌道:“嬌嬌,以前你還小,有些話我不便同你明說,可是現在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你該知道,情愛之事,是不可強求的。”

秦崢從來沒有用這麽嚴肅的口吻同花嬌嬌說話,花嬌嬌雖然任性驕縱很少去顧慮別人的想法,但她和秦崢從小一起長大,對他也是了解的,她知道,既然秦崢說出這樣的話,那他們之間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眼圈忍不住紅了,花嬌嬌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是若輕對不對?你是不是因為喜歡上若輕了,所以才不要我的?”

秦崢一怔,立刻道:“絕無此事。”

花嬌嬌扁扁嘴,哭了出來:“你騙人,若輕長那麽好看,沒有男人不喜歡她的,除非你不是男人。”

秦崢:……

花嬌嬌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控訴道:“你撒謊,你是個壞男人,我要去告訴若輕不要喜歡你。”說著捂著臉就要沖出去。

秦崢伸手要去攔她,“嬌嬌,你聽我說,門……”

“我不聽!”

碰!

捂著臉沖過去的花嬌嬌一頭撞到了房門上,疼得她懵在了原地。

秦崢坐在床上,不忍直視地收回了視線。

花嬌嬌剛剛跑出去,一直守在外面的宋薄宋戰二人跨進了屋子,驚喜地在秦崢面前單膝跪下。

“王爺,您終於醒了。”

“現在感覺如何?”

秦崢道:“已經好多了。外面情況如何?”

宋戰立刻道:“王爺,您怕還不知道,青山縣中根本沒有瘟疫,是有人投毒,所以縣中大夫以治瘟疫的法子治了這麽久才沒有起色。”

秦崢震驚得微微睜大了雙眼。

宋薄接著道:“多虧了沈姑娘,是沈姑娘發現的,她說如果再遲一天,您可能就……”頓了頓,宋薄繼續道:“現如今消息已經散了出去,大夫都在抓緊研制解藥。”

秦崢放在被子上的手攥緊了,他問:“沈姑娘呢?”

宋戰道:“在廣德寺。”

秦崢:“廣德寺?”

宋戰將今晚發生的事說了。

秦崢沈吟片刻,道:“隨我去廣德寺。”

宋薄勸道:“王爺,您剛剛醒,沈姑娘說了,您不躺滿五個時辰,是不能下地走動的。”

秦崢默然。

幾個呼吸後,他道:“那擡著我去。”

宋薄:……

宋戰:……

===

廣德寺前面的空地原本十分開闊,此時挨挨擠擠地放下了兩千多人,密密麻麻一眼望去全是人影,便顯得無比擁擠起來。

金烏西沈已久,最後一點暖意也被夜色悄然吞沒。

這些中毒的百姓多日來被痛楚折磨,個個憔悴不堪,突然被人從溫暖的屋子裏被擡到冷颼颼的地上,即便是對這些照顧他們的兵士十分信任,面上也不免露出了不滿。

冬天的風可真冷啊!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蒼白著臉趴在哥哥懷裏,哆哆嗦嗦道:“哥,好冷……”

她的哥哥同樣中了毒,甚至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勉強擡手抱緊妹妹,兩人同其他被擡到這裏的患者一樣,在寒風中彼此依偎著護住最後一點溫暖。

不同的是,他們是最先中毒的人之一,也是這裏情況最嚴重的。當得知不是因為瘟疫而是被投毒之時,哥哥甚至連怒罵一句的力氣都沒有,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已經等不到大夫研制出解藥了。

被擡到這裏時,他甚至想,會不會是因為他們已經無藥可醫,所以王爺才把他們趕到這裏,讓他們自生自滅。

他死了也無妨,可是他的妹妹,才這麽小,他還沒給她攢夠嫁妝,還沒幫她找到一個好歸宿……

怎麽甘心就這麽去死……

離這對兄妹不遠處,並排躺著一家四口人,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夫婦倆,還有一對才十歲的兒女,因為中毒,這一家四口此時高燒未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地抱作一團。他們中的毒沒那麽深,躺在中間的婦人兩手緊緊抱著兩個孩子,淚幾乎已經流幹了,“我的兒啊,是娘對不起你們,那天就不該讓你們喝水的……”她聲音虛弱,卻字字泣血。

一旁的丈夫虛弱道:“別說了,別說了……王爺……不會不管我們的,他那天說了……”

“阿娘,我想回家……”

“爹,我也想回家……”

兒女兩句話出口,丈夫的話便哽住了,他睜著眼睛看著躺在身邊,不過幾日便瘦得脫了形的一對兒女,看著他們哭著要回家的樣子,也落下淚來。

能活著,誰想去死啊……

臉上忽然一冰,男人茫然地扭頭望向天空,下雨了?

被哥哥抱在懷裏的小女孩虛弱又天真地說:“哥,我看見月亮飛下來了。”

哥哥意識不清地擡起頭,然後……他和在這裏的人所有人一起,見證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今天的夜風很冷,空中烏雲蔽月,連半點星光都看不見。卻有一團白色的東西,從高空中緩緩飄落。

等到漸漸近了,所有人才發現,那是一個白衣飄飄的女子,雙手捧著一團光。

白色的絲絳在風中肆意飄揚,像是纏繞在她身邊的輕雲。

雪白的光點飛花一般環繞在她身側,如同拱衛明月的眾星。

降落了一段距離後,她停了下來,微微低頭看了下來,如同神明憐憫地俯視蒼生。

那麽遙遠的距離,沒有人看清她的容貌,但是每個人的心裏,都不由回憶起了曾經聽過的神話。

被她捧在手裏的那團光,狀如明月,瑩白的光芒溫潤柔和,在這個寒冷又漆黑的夜裏,像是一輪昊日,驅逐寒冷與黑暗,喚醒所有人心裏的希望。

小女孩的哥哥本來已經不對活下去抱有任何希望,在見到這一幕後,心裏震動的同時,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念頭:難道真是老天開眼,派神仙來救他們了?

此時此刻,每一個躺在這裏、每一個看見天上景象的人,都冒出了相似的想法。

有的人甚至拼著最後那點力氣虛弱地大喊,“神仙!求神仙救我們一家,我不想死啊……不想死啊……”

其他人也或高或低地呼喊起來,如果不是身體實在虛弱爬不起來,現在已經有人下跪磕頭了。

每個人的眼睛都緊緊盯著天空中那道身影,沒有人註意到,幾只小小的白色蝴蝶,在他們身邊翩翩飛過。

與此同時,那停留在漆黑夜空中的白衣仙子,高高舉起手中的“明月”,而後,那“明月”忽的破碎散開,化作成千上萬數不清的瑩白光點,流星一般落入人間。

當晚,即使隔著幾座城的人,都能清楚地看見,無數像是雨絲又像是柔軟絲線的白色光線,從空中墜落到廣德寺的方向,幾乎照亮了整個青山縣,這一幕美輪美奐,一直到過了無數年,目睹這一幕的人都清楚地記得今夜發生的一切。

尤其是廣德寺中直接受到饋贈的人。

他們躺在地上,能更清晰地感覺到,在那些白色光線落到身上的同時,一點溫暖的東西便鉆入了口中,頭腦霎時間清明了幾分,就連身上因為中毒而引起的痛苦,也好似被這股暖意安撫了下去。

冬夜裏的風不再寒冷刺骨。

有的人甚至撐著身體慢慢坐了起來,還想給那天上的仙子磕個頭。

卻見此時天空陰雲消散,方才被遮蔽的明月出現在那女子的身後,她似乎做了個頷首的動作,隨即一轉身,仿佛是往前邁了一步,那身影就消失在了明月當中……

今晚發生在廣德寺的這一幕被編成故事廣為流傳,當夜身在廣德寺的人有書生、有匠人、有畫師還有填詞作曲的……他們為今夜之事寫詩、作畫、編曲編劇……

歌頌的詩詞和戲曲源源不斷地湧現。旦角們紛紛以扮演“月神”一角為榮,但也有的旦角因演得不夠端莊高潔而被路過的青山縣人砸場子。

除此之外,各地建起了不少月神祠,尤其是當夜受過恩惠的青山縣甚至誕生了月神節,將拜祭月神列作了第一重要的節日,每到月神節,縣裏的姑娘們便都會穿上白衣戴上白色絹花扮演月神,去月神廟祈求月神的庇護,還會選出縣中容貌最美的姑娘坐上步輦游街……不明就裏的外地人在月神節當天來到青山縣,時常被滿城縞素的姑娘們嚇一跳。

當然,這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但今晚見證這一幕的可不止這些被擡到廣德寺的病患,還有無數負責擡運病患的兵士,原本接到命令他們還暗自嘀咕,這麽冷的天把中毒的人都擡到外邊是幾個意思,卻沒想到會見到這一幕。

所有人都驚得呆住了,就連早有預料的趙管家也楞楞地回不過神。

等到那仙子消失在明月當中,趙管家才悵惘地嘆了口氣,沈姑娘,您現在,想必已經回到天上去了吧!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趙管家恍恍惚惚扭過頭,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沈姑娘,瞪大了眼睛。

他擡頭看了一下天空的明月,又低頭看了看面前的沈姑娘,驚喜得像是看見自家王爺忽然登基當皇帝了,“沈……沈姑娘,您還在?”

沈若輕認真點頭:“我一直在啊!”

“那……”趙管家疑惑地指了指天,“方才明明見您跑進月亮裏了?”

沈若輕道:“那只是障眼法而已,人怎麽可能跑進月亮裏?”其實是利用了視覺的誤差加上一點小道具。

趙管家又問:“那些墜下來的流光?”

沈若輕表示那也是障眼法。

趙管家卻不相信,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就見沈若輕側頭望向廣德寺空地上中毒的那些人,聲音輕得像是飄在了夢裏。“趕緊讓人把他們擡回去吧!今天太冷了,我其實沒幫到什麽,只是給了他們一點希望。”

那些白色流光真的只是全息投影而已,真正起作用的,是趁人們的註意力被天空吸引時,帶著藥劑在病人中飛了一圈的小蝴蝶。那種藥劑名字拗口,作用其實跟解毒劑相似,但解毒劑吃下去後,大軍會直接把人體內的病毒殲滅,而這種藥劑卻是用來提高人體細胞對病毒抵抗力的,效果雖然比不上解毒劑,但勝在使用率高,只要稀釋過後的一小滴,就能發揮作用。

不過沈若輕沒有想到的是,這效果比她想象的好太多了,她跟小A分析了一下,覺得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一是因為這些土著本身沒有使用過這種藥物,人體沒有那麽高的抗藥性,所以藥劑的效果能夠充分地發揮出來;二是像這種科技文明尚未覺醒的星球,對神靈的信仰非常純凈,因為她的表演,這些土著充分相信自己得到了神靈眷顧,心中充滿了求生的意志和希望,所以才顯得格外有精神。

有精神就好,人一旦心裏有了希望,再多的痛苦都能熬過去。

聽了沈若輕的話,趙管家一拍腦袋,催著那些夢游一樣的兵士趕緊把病人都擡屋裏去。

那些得了饋贈的百姓雖然不是立刻就好了,但看著明顯都精神了一些,有人甚至不願意被擡回去,說是要感謝月神,要留在這裏多跪拜一會兒。

神奇的是,這些兵士也覺得頗有道理,竟有些跟著百姓們一起跪下去拜了拜,數千人一同朝著天空明月跪拜的場面有多浩大不必提,更何況,這些人都是絕對的真心實意、感激涕零。

趙管家見此,眼睛也有些發紅,他多說了幾句,那些人才如夢初醒般把病人擡回了屋裏。

沈若輕就站在隱蔽的角落裏,她看著他們笑著哭著激動著,聽著他們感激的話語,心裏忽然湧起無限感動。

不知道該怎麽去描述,如果硬要去形容,那就像是一直處在一個封閉小屋裏的她,忽然有一天打開了一扇窗,透過那扇窗看見了浩瀚無垠的偉大星空,那一瞬間的震撼難以言表。

【原來,得到這麽多人真心實意的感激和虔誠的信仰是這種感覺啊!小A,我明白《神話》最後一幕戲該怎麽演了。】沈若輕現在覺得能降落到這顆星球其實是她的幸運,比如《神話》最後一幕戲,月神降臨,拯救了蒼生再回歸天庭的那個部分她一直抓不到感覺,找合作過的導演請教過,他們都表示已經夠好了,可是沈若輕總覺得有什麽地方抓不到,像是有個板子頂在她頭頂,她知道她可以打破這塊板子,她可以演得更好,她可以更接近月神的那個狀態,卻一直找不到打破板子的契機,但是現在她找到那個契機了!她現在覺得,只要她想,擡起手,上面那塊板子就能被她輕而易舉地擊穿。

小A:【恭喜主人!下一座宇宙演藝金獎一定是您的!】

宇宙演藝金獎是演員的最高榮譽,沈若輕一直想拿到這個獎,實力卻一直夠不上,但是現在她的眼睛裏充滿了信心!

幾只白色的小蝴蝶悄悄飛過人群,鉆進沈若輕的袖子裏。她揉了下自己的腰,正要回去,一轉身卻看見了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的楊五郎和花嬌嬌。

糟糕!他們會不會看見她揉腰了?她的偶像包袱、她的仙女人設……難道要崩了?!

再定睛一看,花嬌嬌捂著心口,滿臉通紅地看著她,眼裏全是激動。

楊五郎也正看著她,目光非常覆雜。

沈若輕:……

忽然有點可怕是怎麽回事?

“若輕!”花嬌嬌沖了過來,那雙大眼睛激動地盯著沈若輕,“你你你你……你是不是就是剛剛天上的那位仙子?”

沈若輕:……

這倆肯定是偷聽到了她跟趙管家的談話。

她鎮定自若道:“我跟趙管家解釋過了,是障眼法。”

花嬌嬌明顯不信,還在激動地說個不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若輕你長得這麽美肯定不是人!”

沈若輕:……

花嬌嬌:“若輕你是不是下凡救苦救難來的,你真好真善良,我之前還嫉妒你我真不應該,我錯了若輕,你以後一定要保佑我越來越漂亮,保佑我阿爹阿娘我爺爺我外公我所有舅舅舅媽還有表兄表嫂侄子們全都長命百歲平平安安……”

沈若輕:……

楊五郎斥道:“嬌嬌,不得無禮。”

楊五郎極少用這種嚴厲的語氣說話,花嬌嬌嚇了一跳。

沈若輕也驚訝地看了楊五郎一眼,楊五郎卻立刻低下頭去,不敢與她對視。

沈若輕也不怎麽在意,她捏了捏小姑娘嫩嫩的臉蛋,一臉高深莫測,“真的只是一點障眼法,希望你們能幫我保守秘密。”

楊五郎立刻應承,“姑娘放心。”說著看了花嬌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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