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椒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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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徹登基那年,他不過是十六的年紀。彼時他在我看來依舊是個桀驁不馴的的少年。“阿嬌,你看,這綿延山河萬裏,全是朕的江山。”那日,他異常的興奮,帶我到宮裏的臺閣上,指點江山,衣袂翻飛,襯得他眼裏有一片閃亮的星辰大海。

我沒有像他那般宏偉的志向,我只想長年如一日地陪伴在他的身邊,與他共同欣賞這天下的美景。如此,便也足矣。

做了皇帝後的阿徹,政事上愈加繁忙,邊境□□,百姓安危,都是他常常掛在嘴邊的字眼。我深知他不再是我一個人的阿徹,他有著自己的使命和國家,不應該因我一個女子而荒了大事。

我很少主動要求他陪我做些什麽,例如外出賞游亦或徹夜漫聊。我總是告誡自己要做一個識大體的皇後,體諒他的不易,不可像兒時一般任性妄為。我努力地想要在他心裏成為一個溫婉體貼的妻子,做一個懂事的人。

阿徹把未央宮最奢華,最氣派的椒房殿贈予我作寢宮。我知道,歷代皇帝的嬪妃為了能入主椒房殿爭得頭破血流,只因椒房殿離皇帝寢宮最近,又代表了皇帝無上的寵愛。可是對我來說,偌大的宮殿,只有蕓香和我一處。沒有阿徹在我身邊,無論是怎樣的地方,都少了一分獨到的風情;無論是怎樣的夜晚,月色都是一樣的。

不像是阿徹仍為太子時,如今我與他是聚少離多,也許一月見不上一次。明明都在這未央宮中,我卻狠下心不去打攪他,生怕他厭了,煩了。他得空時,也會來椒房殿安寢。與我一道下下棋,關心我是否管理得好後宮,做一個丈夫應盡的職責。

這樣相敬如賓,彼此安然的日子雖是無趣了些,我卻依然樂在其中。只是我未曾想到有一天,我和阿徹會漸行漸遠,尤其是在我有孕之後。

這是一件多麽諷刺的事情

那日我不過因著突如其來的大雨偶感風寒,蕓香卻執意為我尋來了太醫,說是小病也不能放任不管。這一診斷,便出了事情。

當太醫以項上人頭對我信誓旦旦的保證我有孕的事情時,我內心高興的不知所措。雖然阿徹以前和我說過,想要等帝位坐穩,羽翼豐滿後再要一個孩子,但若他內心有我,定然也會同我一般歡喜這個孩子的到來。

那是我第一次主動去書房探望他,他正為大旱的事情發愁。

“阿徹,我有事對你說。”我隨手放下為他端來的蓮子湯,替他揉了揉肩。我向來不是愛守規矩的人,除了那些宴請眾臣家眷的國宴,左右無人時,我常常喚他一聲阿徹,也很少自稱臣妾。只有這樣,才能讓我感覺和阿徹的關系更近一步,尤其是他無法常伴我身側的時候。

“嗯。”

他專心地翻動著奏折,手中捏著朱筆,批批改改地也未曾停下。我卻有些郁郁寡歡,怎麽說有了子嗣也是一件大事,他倒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樣。頓時,小女兒家的脾氣上來,我扯著他寬大的袖子,嬌嗔道:“阿徹,太醫說我有喜了。我們有孩子了。”

語罷,我明顯感覺到阿徹楞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也隨之放慢,像是在思索什麽。我以為他會高興的跳起來,畢竟這將會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可他卻臉色平平,眼眸深不見底。我只得暗自安慰自己,阿徹原本就是這樣喜怒不形於色的人。

我以為他會因為這個孩子的到來而有所慰藉,我以為他會傾盡全力對這個孩子好,可我後來才知道,這個孩子,他從來都不想要。

阿徹摸了摸我的頭,輕笑道:“阿嬌可要保護好我們的孩子。更深露重,你早些回去休息。”我悻悻的點點頭,覆而又叮囑他幾句註意身子的話。

自那時之後,我變得十分奇怪,脾氣亦是時好時壞,口味更是刁鉆。懷孕是一件頗為辛苦的事情,許多事情都幹不得。蕓香又是極其謹慎的人,幾乎是每天逼著我雞鴨魚肉的頓頓不許少,除此之外,也盡量不讓我出門,即使出去,也必須有她的隨同。這幾個月來,我足不出戶,胖了不是一點兩點。

懷孕期間,阿徹來的次數比以往頻繁了許多。許是諒解我著實不易,好些時候總要讓著我,聽我抱怨這宮中的膳食沒有味道,依著我的願給我講上半夜的故事。

在我懷孕八個多月的時候,阿徹從封地召回了劉榮哥哥。他聽說我有孕的消息,自是十分歡喜,當即進了宮來探望我。

“阿嬌妹妹,你可為你的孩子想好了名字?”

“若是個男兒,我希望他胸有大志,別有乾坤。承乾,你覺著如何?”

“是個好名字,那若是為女兒呢?”

“那便讓阿徹來取吧。”

其實兒女的名字,早在懷孕之出我便想好了,只是這之中如果少了阿徹參與,就好像少了什麽重要的東西。由阿徹想出來的名字,想必我也是會十分喜歡的。

我當時還未料到,這是我和劉榮哥哥最後一次見面。

我聽聞到劉榮的死訊,是離我臨盆不久前。原本蕓香瞞得極好,生怕我因為這層緣故動了胎氣,卻沒想到宮中人多嘴雜,我還是在宮女們的討論中悉數知曉了此事。

原來是阿徹一直覺得劉榮有反心,搜集了他在封地買賣土地,招兵買馬甚至秘密訓練軍隊的證據。對簿公堂後決意處死劉榮,收回封地。

劉榮哥哥…他是待我極好的兄長,我雖然沒有閱人無數,可我能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他對著帝位的無欲。他本就不愛皇家的生活,一直在封地作著自己的逍遙王爺。對於皇位,他早就不願意再和阿徹爭奪。阿徹雖是我的夫君,我卻覺得這次的事,他做的過分了些。那次證據,都是些莫須有的罪名,不過是他鞏固權勢的一種手段。

我不顧自己還挺著九個月大的肚子,氣沖沖地跑到他的書房,對著他便是大聲的訓斥,“劉徹,你當真如此狠心,連自己的兄長都下得去手。”

阿徹一步步走下來,狠狠地捏起我的下顎,眼神陰鷙。“阿嬌,別人不理解我,難道你也不理解嗎?”

“劉榮哥哥在封地呆的好好的,從未有過造反之意,你卻給他安個這樣的罪名,你這不是要天下人恥笑他嗎?”

“這聲哥哥,喚得倒真實親切。”

“阿嬌,這是你第一次氣急敗壞地喚朕的名字,卻是為了另一個男人。”阿徹憤然甩開手,背對著我。

我擡手想去拽他的袖子,同他解釋一番。最終還是作罷,想說的話也咽進了肚子裏。

那算是我和阿徹第一次意見上的分歧,也是第一次吵架。劉榮哥哥的死,已成定局。我除了悲傷,再無任何辦法。

那時距離我臨盆十分的近,我因為劉榮哥哥的死常常吃不下飯,心情也沒有一絲好轉。阿徹收了封地,有太多的事情要忙,也很少顧得上我。又或者他是因為吵架的事情,故意不來見我。

我想著也許生下這個孩子,我和阿徹的關系就能緩和些,可我沒想到,我竟然連保住這個孩子的能力都沒有。

那日午後,我喝完蕓香為我熬的粥便在殿中小憩。卻不想在睡夢中察覺到一陣腹痛。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直至我從夢中驚醒。蕓香急匆匆喚來太醫才知道我是快要臨盆了。

阿徹還在上朝,只有蕓香陪在我身邊。她攥著我的手,哭喊著讓我不要暈過去。可我覺得仿佛有千萬只手在拽著我,眼皮沈重的幾乎挪不動,意識一點點的潰散,只剩下椒房殿內一片碰撞,慌亂的聲音。

我仿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是我和阿徹的少年時。他帶著我在山上放紙鳶,彼時春風癡醉,他嘴角噙著笑。

待我醒來時,才知道我的孩子,沒了。

太醫說是因為吸入了麝香,導致小產。小產中我沒挺住,那孩子竟硬生生的夭折在了腹中。

麝香…椒房殿中從來不會放有麝香,沒有人不知道懷孕的人是碰不得這些的。我身邊的人都是母親選來的,定不會如此莽撞。若說可能,也是阿徹的其他嬪妃故意放置在椒房殿,想讓我性命不保。這些爭寵的戲碼,我從小見得多了,卻沒想到有一日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我全然沒空去想,亦沒空去調查究竟是誰這般大膽,想要加害於我。我只怪自己,是我吃東西時不夠小心,才讓這個孩子走的那樣淒苦。那幾個月來,我總是在夢中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小小的,就像是我未出世的孩子。我聽見他在哭,聽見他質問我為什麽不要他。醒來時,已是淚沾滿了枕褥。

而阿徹,他還沒來得及看那個孩子一眼。他對我小產這件事,倒是沒有怪我,也再未提過那場不愉快,只是反覆地囑咐我要按時吃飯,好好睡覺。

“阿嬌,你放心,我們還會有孩子的。”那時他撫著我的臉頰,滿是心疼的神色。

我輕信他的話,我把對我第一個孩子的傷痛寄托到期盼第二個孩子來臨的希望上。我以為,阿徹會對我越來越好。然而很多年後我才知道,我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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