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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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六

仔細看指腹,是白嫩到透明的顏色,指甲卻隱隱發出暗紅的光澤仿佛有火在燒。

是說火焰的力量在全身竄動,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感覺到無法控制,這接近沸騰的、強大的力量。

房間香得過分了,煙霧繚繞的,正中央點著個設計精巧的三角銅鼎,上面大約鑄著些祥瑞吉雲,但是沒有心思管了。佛手、柑橘、橙皮、艾蒿、薰衣草,有鎮定功能的香料試了不下百種,但是沒有用,什麽用都沒有。是說躁動就像水快要燒開時的蒸氣一樣,即使是氣體,卻可以頂起沈重的金屬壺蓋。

更加糟糕的是,急速集聚的力量,卻沒有可以發洩的出口。是的,連可以點燃一根火柴的火焰都使不出來,而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好幾天了。還沒有人發現,但是以這樣的情況發展下去,這只是一個時間長短問題。改變實在是太明顯了,是說改變

其實體型並不是最明顯的問題,還有更加一目了然的

檀木床,雕花窗,紫金爐,裊裊煙熏擋不住黑瞳中艷紅的眸心,以及烏黑發絲中片染般層層疊疊出現的琉璃紅。面前花紋繁覆的鏡子裏出現的人影分明無比熟悉,卻讓自己也禁不住隔鏡撫摸對方妖異的容顏。

盈盈艷紅,光華萬丈。

想要一個了結,一個不會被他人幹涉的了結,一個完整的了結。既然已經做了,並為它付出了努力,那麽再如何辛苦也只能繼續走下去。

離開,是一定的。這無法壓制的躁動,是我任性妄為的罪業,然而上天既然賦予我這種可能,那麽我不會後悔。

(我從來不後悔,也不去想以後的事,只是走下去。)

成片的針葉植物,然後是陰濕的苔原,再北方是結著凝冰的土壤荒漠也可以是這樣的,一片雪白。

神奇的是,冷並不是第一個想法,更加不可理喻的是,第二個想法居然也不是如何利用寒冷的環境來平衡體內越加滾燙的熱火。第一個想到的是——

怎樣的孩子才可以在這裏長大。

第二個念頭是——

一直在這裏生活的孩子會長成什麽樣子。

很快一個白軟軟的身影出現在腦海裏。軟軟的、圓圓的、戴著有絨球的毛線帽、而毛線帽下面必定是比膚色深不了多少的淺金色軟發

緊接著頭腦裏湧上一個愚蠢的念頭,比現在正在做的,馬上將要做的,更愚蠢的念頭。

在那個氣候溫和的地方,在那個還算溫暖的秋夜,如果不要沈默,不要等待,如果抓住他的手,將它緊緊按在自己快要掩飾不住的、日漸隆起的肚子上,然後強硬地說:“我管你喜不喜歡小孩,我現在有了一個小孩,你必須幫我。”

那麽他一定也會一臉困惑地瞪圓眼睛,只不過,那是因為太吃驚。又有誰能夠不吃驚呢,自己是個屬性為雄的男人,又不是只海馬。接下來他可能會責問自己孩子的父親是誰啊,這話有點奇怪了,難道自己是孩子的母親嗎好吧,好吧,然後他甚至會有些生氣的嘟著嘴巴惡狠狠地追問:“餵,你什麽意思啊,不肯給我生孩子就算了,不聲不響地弄個野孩子回來,是想賴我負責嗎?”對的,一定是這樣的表情,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因為傷心而生氣的時候,嘴巴會不自覺的嘟起來,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這樣的男人,說不定可以和孩子成為很好的玩伴,但是顯然更有可能的是,會趁自己不註意的時候,笑瞇瞇地把小孩子欺負到哭。

啊,說到哪裏啦?對的,他責問自己是不是想給孩子找個便宜的爹。然後自己該怎麽對他說呢,應該是一臉正經地講:“我一個人撐不住了,我不知道生小孩會這麽難受。你看,我現在使不出勁,火焰在我體內亂竄,我想過幾天我或許連把你衣服燒糊的力氣都沒有了,它們全堆在我的體內其實我有些害怕,我會不會被燒死啊?”是的,我會坦白的說出自己的害怕,第一次學習的人,有權利說害怕。什麽,你說學習什麽?是的是的,就是學習生孩子,雖然學習來的東西我絕對不想它還有第二次用到的機會。

於是,他看見我是真的害怕了,一定會忘記追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知道,他其實很喜歡可以保護我的感覺,奈何這種時候總是非常少,應該說大部分時候是逆過來的。那麽他一定會想辦法幫我壓制著躁動,他可是可以在旱天裏隨手變出那麽長一根冰制水龍頭cha進土地裏的人,一定是有辦法的。這樣,自己就不用拖著這麽重的身子,一個人跑到這種寒冷又荒蕪的地方來。

那麽自己也一定不會聽到有關系沒關系這種話,即使他有這種想法,但是沒聽到就是不存在,我不管。

但是,怎麽可以做這樣的事情呢。

捫心自問,我一定是對他有很多的喜歡,但是這樣的喜歡到底是不是愛?到底是不是?

如果是,我為什麽不肯放棄執念,拉起他的手;如果是,我為什麽有時候明知他很難過,卻可以假裝看不見;如果是,我為什麽可以在讓他傷心後,大方地回頭道歉;如果是,我為什麽可以為了完滿一個無聊的癡戀和一個巧合的契機去孕育一個自己完全不愛的人的孩子,卻在千百次纏綿之後一次都沒想過告訴他自己身體的秘密。

但是如果不愛,你加諸我的心痛是什麽,此刻的想念是什麽,這麽多年的糾纏又是什麽?韶華百年,不是彈指一瞬。

那麽,是的了,不知道愛是不愛,於是不能尋求幫助。

如果不愛,可以大膽的利用他,不需要心虛。如果愛,可以對他說——

親愛的,我只是想要一個可以祭奠過去的懷戀。你知道嗎,植物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然後就是新生。我向你保證,孩子不是繼續糾纏下去的理由,孩子只是向過去告別的新生。過去我們都有很多不好,但是我以後的生活希望有你。

是的,大雨彌漫的紅色午後的xing愛,交合後假裝若無其事的平淡相處,他在萬眾矚目中牽起亞瑟的手,他在月夜裏對你戀戀不舍,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的令人厭煩。這一段段的關系,就像滾雪球一樣,給我一種越來越的感覺。在這麽多這麽多之後,在能做的不能做的、該不做的不該做的全做過一遍之後,我已經累了,我也是會累的。之所以會做這麽傻的事情,其實就是因為我累了,我得給自己一個了斷的理由和下定決心放手的轉機。

是說我會告訴他們所有人孩子是撿來的,然後他們都不會知道孩子的來歷,我只告訴你。然後我會和你一起好好過生活,我會把我對他人的不甘和愛意全部化入對小孩的呵護之中,那麽很多年後,我愛的一定只有你一個人。或許其實也不需要很多年,我是個很現實的人,一旦被我劃在生活範圍外,我會很快漠不關心。同時,我也是個很浪漫的人,一旦選定了執子之手的對象,我會舍不得讓你傷心。

好吧,問題就是我不知道我愛不愛你。

於是我不能夠匆忙間把你拉上這條急行的船,這樣對你太不公平。

所以說自己造下的孽,果然只能自作自受。

章三十七

比預想的要快,其實也沒有快很多,半個月而已。不是沒有感覺,越到後面,越是可以輕松的感受到帶著灼熱溫度的力量沈積在下腹,甚至沒有任何證據的相信這些力量流動在尚未孕育成熟的生命四周,就像一個光芒四射的球

說到球,自己現在的肚子是真的很像球了,不知道那誰看見了會不會笑不過那誰又是誰阿爾?感謝真神,阿爾不掐死自己就算好的了。亞瑟?算了吧,想想就覺得很可怕

太冷了,冷得是腦子都有點不清楚了。不過還知道自我打趣,可不可以說是精神狀況尚佳?

沒有別的選擇,時間不夠了,橫穿過河流是最快速的解決方法。伸手擋在眼睛上,瞇著眼睛看了看河對岸,可以確定透過對岸的樹林隱約是幾家零星的煙火,而在更遠一些的山谷裏是一片萬家燈火。說萬家燈火絕對是由於現在的心情而過分了,但是看規模應該至少是一座小鎮。

是說冷從肢體末端延伸到心臟,浸在剛解凍的河水裏,涼得透透徹徹,只有一處是滾燙滾燙的。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有些心安,這樣是不是就表示小生命有這些滾燙的力量護著就很安全?

確實只比預計的時間早了半個月,但是半個月的時間足夠現在的自己頭疼。沒有任何人在身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處所以連飛行也做不到,甚至沒法向任何人求救,不過求救本來就是不被允許的不能有差池,不能肯定會來救自己的人會不會也是最有可能在最後關頭阻止自己的人,自己現在是沒有任何多餘的力量來保護這個孩子的,所以一個人是最安全的狀態,這個孩子一定要生下來。

其實已經不清楚自己為什麽一定要生這個孩子了,事到如今這似乎成了一種簡單的、執著的堅持,近乎本能。有些愛是不需相見、不需要觸摸就深入骨髓的,比如骨肉親情。

現在要做的,是淌過這條河流,甚至不需要走到小鎮,只要找到一個最普通的村舍就好。尋一個善良好心的農婦,請求她讓出一張床,請求她幫幫忙。或許她會吃驚,甚至她會鄙睨,但是一旦她站在一個母親的角度,她一定會幫我。孩子已經在那裏了,就在那裏了,有時甚至隔著肚皮可以摸到他的小手小腳,一個生過孩子的母親怎麽可能不明白這種感情,一個養育過孩子的母親怎麽可能拒絕幫助一條小生命來到世界

可以感覺到河水變淺了,是說終於踏過了河心,是不是代表自己可以緩口氣,是不是再走幾步,就可以到達對岸的燈火闌珊?

淺了,更淺了,水只沒到膝蓋,再幾步,就可以腳踏實地了,最痛苦的已經過去了,剩下的情況應該會比剛才所經歷過的好很多很多

一步,水大約只能淹沒到小腿腹了

兩步,腳踝

三步

淺淺的水拍打著臉頰,可以感覺到頭發像水藻一樣在水裏游蕩,劇痛間歇,還有心思嘲笑自己原來還是撐不到對岸了。有些害怕,第一次思考到死亡,說是思考,其實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永遠也到不了岸上了,也就是這種程度的害怕而已。

想說其實也不是很遺憾,自己並沒有那種即使我死了也要把孩子生出來的偉大想法,相反,突然覺得還未出世的孩子和自己一起告別世界是不是也挺輕松?

疼著疼著,痛感似乎就漸行漸遠了。不是說疼痛變小了,是說好像所有的神經末梢都被人強行剪斷了,痛覺根本到不了大腦。說起來,這其實是個很神奇的經歷,不清楚別人是怎樣的,不過估計別人也沒有可比性。王耀覺得自己的靈與肉絕對是分離了。明明身體是以那麽痛苦的姿態浸泡在水裏。分明是結著凝冰的硬質土壤,靠近河灘的一面卻被自己用腳劃出了一道道深重的痕跡,這該是有多痛苦啊。

之所以可以如此客觀的評價,是因為自己可以看到自己的慘狀。這句話更奇怪了,自己是不可能看到自己的。於是王耀十分懷疑自己到底是用眼睛看到了,還是用腦子想到的了,如果是後者,那麽自己的精神狀況確實是值得擔憂,不過前者貌似也不對好吧,不管是眼睛看到,還是腦子看到,反正現在自己就是以一種精神狀態的形式漂浮在空中看著躺在河道裏萬般痛苦掙紮的自己,當然這更可能是人痛到極致而產生的幻覺。

只覺得有溫熱的液體從體內不斷流出,那股腥膻的氣味甚至不能馬上被水流稀釋。羊水破了多久無法計算,除了難以忍受的痙攣痛外,就只有被卡著的感覺最為明顯。更加惡心的是,現在有點不敢呼吸了,因為隨著呼吸,一部分冰冷的河水會和著羊水從出口重新流回體內,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內臟被冰水刺激到的顫抖。每呼吸一次不管從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都是一種折磨,太糟糕了。糟糕到自己居然回憶起年幼的自己跟在記不清長相、但是面容一定很慈祥的老姆媽身後,跳上跳下地討一塊酥糖。不知道是那天天氣太好,還是自己的回憶經過了幾千年失了真,總覺得回憶亮得刺眼,一切事物包括人的輪廓都虛了邊,然後腦海裏的畫面就越來越亮,最後幾乎是一片白色,最後恍惚間只能聽見周圍是一群奇怪的阿姨在叫著可愛之類的話語,疑似還聽見了年輕女人的嗷聲一片煞白之後,恍惚間又覺得是一片赤紅,總之就是很快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再然後就是什麽綿軟軟毛茸茸的東西擦過大腿內側的感覺,緊接著聽到了小動物奇怪的嚎聲,再然後是腿下的小東西被水嗆到的聲音意識突然回來了,啊,不是小動物在嚎,是孩子在哭= =

是說剛出身的孩子就被水嗆到,會不會變傻?還好,現在又哭順暢了,好像嗆得並不厲害,但是會不會得什麽面部神經的問題?王耀邊胡思亂想著,邊把手卡在寶寶的腋下

舉高一點,再舉高一點,想要更清楚一點看見寶寶的容顏。

會呼吸的,溫熱的,健康的,在哭的,再過一個月就可以睜開雙眼看清世界的,自己的,一個人的,寶寶。

除了笑,不知道還可以用什麽來表達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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