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良在旁看到自家公子凝眉出神了片刻，便穿襪穿靴做外出的準備。他留意到窗外已是無月的漆黑的夜，心裏仍知道公子今夜非出去不可了。

即便再不好做的事，即便再晚的光景，秦姑娘都是個特殊的人。

行至半路，林良問，“公子，秦姑娘為何特殊？”

“其實我也說不清，若非要準確描述，那只有四個字。”經過這一年諸多事情磨煉，淩均比從前更從容沈靜。出口的話，也更深思熟慮，確保無誤。

他說，“冥冥之中。”

冥冥之中，覺得她特殊。

可是兄妹之情，或是......淩均失笑，這才多大年紀，自己竟想到哪去了。

“公子可想好如何做？”這件事牽涉到太多重要的人，置之不理是最好的，公子既理了，說明公子不會全無把握。

淩均摩挲指腹，如實道，“這件事，唯有實話實說。”

到地方，林良甫進門便停下不再往裏去，淩均只身前行。

此處屋舍稱不上美輪美奐，院落景致與房屋布置卻讓人格外寧靜舒適。淩均到一處亮著微光的房前站定，輕輕叫門，“師父。”

“這麽晚了，有要緊的事情麽。”開了門，門內露出年輕面容，他說起話來，和淩均的語氣有點像。

更準確些，是淩均與他的語氣類似，他側身讓淩均進屋，輕輕關了門。

淩均沒有坐，就那麽筆直站著，對年輕男人說話，“師父，公主將你們昔年舊友帶進了府中。”

“白松。”男人語氣平靜而肯定。

淩均笑笑，默認了。他留意了男人的表情，沒什麽大變化——就是翻了個白眼。

“阿衡從未想過，師父也會翻白眼。”他們師徒向來有話直說。

男人愈發不遮掩地哼了聲，“我沒死，你不也沒發現。”

“我還小，本事不行，人貴自知。”淩均轉了話題，“話已帶到，師父沒什麽需要幫忙的，學生先回家睡覺了。”

回吧回吧，男人擺手。

轉個頭，又揚聲叫他：“臭小子！”

“師父請吩咐。”淩均站定。

男人笑，“琬琬府裏那個小姑娘，很特殊？”

淩均抿抿嘴，沒理他。

飽蘸墨汁的筆在紙上緩緩游弋，一個個工整漂亮的字出現在紙上，珍娘笑著勸，“姑娘這字在學堂，已是數一數二了，今天早點歇下吧。”

“好。”秦荇擱筆，“這才兩天，我覺得，那白樂師確實有本事。”

她以前每天練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字，便覺得勤奮努力。

今兒聽公主與白樂師閑談，說起年少時候便相識，淩琬讚他亦是出身名門卻每日習字練琴，從不休息也不吃喝玩樂。

“勤勉得像要考狀元！”這是淩琬調笑白松的原話。

秦荇當時就在旁邊，白樂師是這樣回應的，他玩笑般笑笑，“再勤奮，不也沒有狀元之才麽！都是些閑趣，不值得誇讚。”

旁人或許不留心，秦荇那會看得分明，白樂師眼中不是戲謔，是失落。

已經許多年，想起來還難以徹底消滅的失落。

後來秦荇借故要白樂師的手跡看，無論眾人之口怎麽說白樂師放蕩不羈這般年紀不顧名聲住到公主府，那紙上字字筋骨清瘦有力是不爭的事實。

這給她很大震撼，她重新開始審視白松這個人。

對公主接白松入府的目的，也更害怕了。

思來想去，秦荇叫霜晴幫自己打探消息，“帶上公主的名帖，去端王府問問，世子可在。”

霜晴只做事，不多問，拿了名帖不到半晌回來，“世子住在別院，短時間不回王府。”

現在都知道了，阿衡就是淩均，淩均就是阿衡。

而且霜晴還打聽到，阿衡本就是端王府給淩均取的乳名，這般算來，只是秦荇她們消息不靈通，算不得淩均惡意欺瞞。

秦荇略楞了楞，親自從屋裏挑了幾件看得過去的好東西，裝好，“霜晴，你陪我回家一趟。”

珍娘方收拾完秦荇衣裳箱籠就聽她要回家，怕霜晴跟著不夠，她也要去。秦荇搖頭，“我不回家住，只是悶了，想回去轉轉。公主這邊，還要你多留心。”

到側巷口，秦荇交代霜晴留下，自己獨自上前。

開門的人精神奕奕，一看就是護衛家宅的好手。秦荇客氣問好，“煩勞通報世子，秦府秦荇求見。”

那護衛憨厚地笑，“世子叫我出來，就是迎姑娘進去。”

見面問好後，燒水煮茶的良久功夫，倆人都沒什麽話。淩均提了壺沏茶放到秦荇面前，秦荇順勢開口道謝，“多謝世子，荇兒嘴笨，不敢繞圈子，今日前來是有事求世子幫忙。”

不過因為身份變化，她就從活潑伶俐變得規矩謹慎，淩均心裏嘆氣，配合她恭謹有禮，“師妹不必客氣，有什麽幫得上的，但說無妨。”

“聽聞世子與衡樓主事私交甚好，衡樓有些高級別的消息，我現在還沒能力買到，懇請世子幫忙。”秦荇方才進門就把禮物給了淩均的貼身侍衛，雖那侍衛她看著臉生，但到底是淩均身邊的，禮物既收下了，她提出這般請求時心裏踏實不少。

至於師兄師妹還是師姐師弟，她此刻全無心計較。

她把公主帶白松入府的事情說了，另拿出積蓄五千兩銀票放在桌上，“公主行蹤何等重要我心裏清楚，今天出門急了些身上銀兩不夠，只權做定金，消息買到，我付清餘款。”

淩均眼神落在那薄薄一沓大額銀票上，沒有猶豫收了過來，“師妹放心，我當盡心。”

“那我先告辭了。”聽他答應自己，秦荇沒有再多呆，立刻起身告辭。

門口護衛有些猶豫，但猶豫後還是高聲道，“屬下送姑娘出門，姑娘這邊請。”

人走了，淩均提起的氣長長舒出來，撫額，“這孩子怎成了這副脾氣？”

“公子，我也不甚習慣。”林良平常不現身，剛才那護衛領秦荇進來，實在不知該不該收那小箱子禮物，他無奈現身當做公子的貼身侍衛收了秦姑娘帶來的禮物。

淩均也想起這個小細節，不吝讚許，“你收的對，她這般謹慎，我不收禮她肯定不出言相求。”

林良卻沒了聲音，淩均好奇去看，發現林良打開了那箱子，看表情他是被驚到了，才沒說話。

“公子，這秦姑娘......出手闊綽得，過分了些。”箱子裏東西不多，可件件珍品。

林良掃了一眼，也有些意外，“都先收起來，以後找機會還她就是。”

秦荇不知這些，秦荇對淩均的認知還停在上一世的尊貴與奢華上，她以為，自己拿些凡物給他，顯得不夠誠意。

卻忽略了而今的淩均還沒如從前那樣，拿到端王府的實權，也還沒有數年後的榮華尊崇。

她在家呆了會，慢悠悠回公主府，卻看見府門口站著比平時多一倍的侍衛。

“去問問，發生什麽事了？”秦荇放下車簾。

霜晴問回來，神色異常嚴肅，“姑娘，溫家遇襲了。”除了溫家，還有許家，羅家，衛家。

黎骨細作急了眼，同時潛到各位重臣府中行刺。

許相爺受了輕傷，羅家羅忠良是武將出身沒吃虧，也沒抓到那些細作。衛家前年遭遇了一回細作下毒的事，防備很嚴，損失最小。

“溫家怎麽了？”這幾家同時遇襲，唯獨沒細說溫家情況，秦荇生出不好的預感來。

“溫家少夫人，沒了。”霜晴抿著嘴，握緊拳頭，眼神直勾勾落在地上，她雖早已沒了落淚的習慣，卻難掩悲傷。

秦荇靠坐在馬車後邊，心情難以平靜。

是假的吧，這世上，怎麽有這麽突然的事情。

前一段時間，她還與淩歡姐姐一起照看小溫凡，她們分別的時候，都以為那不過漫長歲月裏極其平常的一天。

她們都以為有下次的......

“溫家那麽多人，怎麽偏偏住在後邊的姐姐沒了？”秦荇到殿中，淩琬和白松在上首坐，溫家派的人在下邊站著，秦荇顧不得行禮，上前質問來人。

那溫家家丁連連告罪，淩琬開口叫她，“荇兒，我告訴你吧。”聲音很澀。

本來最危險的人是溫亭和溫如謹，父子倆都在前院書房，細作的目標也是他們，但今天溫家去了一個太特殊的人。

溫夫人心疼淩歡產後虛弱抱孩子久了乏累，便自己抱著小溫凡，是以......六皇子淩菽到府裏時，淩歡替婆婆給公公送了本要緊的書。

“有多要緊！什麽書比淩歡姐姐的命還要緊！”秦荇還是不能接受。

淩歡姐姐沒了，她受了太多苦，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卻這樣殘忍......

淩琬沒再解釋下去，只說，“荇兒，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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