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荇前腳進門，後腳就有人來送東西。是個食盒，送來東西的人說是溫家買來的。秦荇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待到了房門口，霜晴提了食盒要往廚間去，秦荇心裏一個激靈。

“霜晴，你等等。”秦荇跟過去兩步，掀開食盒，盒子裏是衡樓幾樣招牌點心，因為送食盒的人腳程快，點心還有餘溫。

再好吃的點心，見多了也不稀奇。秦荇伸手捏碎一塊，沾了滿手酥皮。她手下沒有停頓又捏碎了其他幾塊，除了酥皮和甜香四溢的餡兒，什麽也沒有。

秦荇拍拍手心酥皮，疑惑自言自語，“我今兒是怎麽了，竟覺得消息會放在這點心裏？”

把消息放在點心裏，是多幼稚的舉動，衡樓怎會如此？

但或許看似最幼稚的舉動，其實是最安全的呢。不知為何，她心裏響起這樣一個反駁的聲音。

就聽身後霜晴略顯驚訝的聲音傳來，“姑娘，在這裏。”

秦荇回身，霜晴學她的樣子把整盒點心捏成稀碎，舉著一團小小的東西給她看。

秦荇不禁失笑，霜晴打來了府裏跟珍娘學武藝，以前沈悶的珍娘話越來越多，性子也外向起來，反倒是霜晴，活脫脫就是前世古井無波的珍娘。今兒肯學著自己的樣子捏點心，可見是自己把消息放在點心裏這個想法確實新鮮。

只是沒想到衡樓真把消息放在點心裏了。

在暴風雨忽然而至的時候，人往往都毫無察覺。

秦荇一邊笑一邊展開那一小團紙條，笑容還在嘴角，面色已暗沈沈如層層烏雲。

霜晴性子悶，反應可半點不慢。她當然不敢伸手搶了紙條看上邊寫的什麽，在旁踮起腳尖瞄過去。

公主遇刺......

就這幾個字，霜晴立即瞪大了眼睛，不用想不用問，公主必定是盛安公主。

“去公主府。”秦荇把紙團在手裏揉過幾遍，渾身力氣像被什麽抽離，她現在沒有理智，說話都不過是木然進行。

立刻吩咐下去，馬車換馬，車夫換人，回家時車輪轆轆，再出門馬蹄聲急，車過起風。

另一邊，溫如意翹了只腳躺在榻上，小廝進來送消息，眉眼低垂不去看自家主子，心裏忍不住又一次想——誰能知道，家風嚴謹的溫府，其實最縱容孩子，從不約束他們天性，自由著他們野蠻生長。

消息不長，紙條窄窄一條，遞到溫如意手裏後的瞬間，剛才愜意舒坦的溫家小爺蹭地落到地上，左右轉了兩下，不知道該先吩咐什麽，“這消息送去秦家了沒？備車備車——”

小廝旁觀這一切，心裏跟著緊張起來，又在心裏奇怪：家裏從大人到兩位公子，遇事多淡然沈靜，像這樣慌忙的時候，是為了什麽呢？

備好了車，溫如意想了又想，叫車夫把車放回去，自己只身騎馬出了門。

秦府已經空了——

倒不是空無一人的空，是盼望著在的人不在。

“溫公子，這麽晚前來，可是有什麽事？”公主府的門人早就知道溫如意對公主府而言，是“不同尋常”的訪客，但一刻鐘前那位小主子才泫然欲泣地進了門，門人決不敢隨便把溫如意也放進去。

溫如意立刻就知道必定是秦荇先進了府，門人才這麽小心。

他不遮掩，直言自己是為了秦荇的事情而來。

門人側身讓路，但也沒讓溫如意一個人進去，而是有府裏的侍從跟著。

這細微的舉動落在溫如意眼裏，不由嘆氣——只要事關荇兒，公主府就謹慎如此啊。

一路前行，繞過前殿快到後殿也沒見到公主和秦荇，反倒是見了半路上調兵遣將的秦威。

溫如意楞了楞，上前拜見：“晚輩拜見秦將軍！”

秦威忙中回頭，楞了楞，濃黑的眉擰了擰，“荇兒的消息，你給買的？”

就是公主在衡樓險些遇刺的消息，要不是知道公主遇刺還瞞著自己，荇兒也不至於現下這個樣子。

就這個後果而言，秦威就對溫如意很不滿意。

就你有錢，就你買得起衡樓的消息是吧！

消息這件事，確實是自己做的不妥當。

理虧就得低頭。

溫如意誠懇認錯，秦威並沒有就此放過他，而是轉身從旁邊侍衛手裏拿來一支長槍扔給溫如意，“你這是要去看公主還是看荇兒？”

不等溫如意說話，秦威又說，“你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公主府裏侍衛太少，我記得你溫家也是要求子弟習武的！”

來都來了，好歹多個人比少個人好。

就在這裏當侍衛吧！

溫如意朝後殿看了眼，後邊燈火黯淡，似是殿中人已經歇下了。反正他來就是為了安撫秦荇，給她分析清楚“作為受寵的皇親，享受權利銀子，就得擔風險”這個道理。

現在看來不用了。

不過，溫如意在給自己分配的崗位上站好後，很是懇切地問秦威：“秦將軍怎麽也在這裏？”

從侍從口裏知道，秦荇也不過才來了一刻鐘，那秦威怎麽能這麽快就追過來，還布置好了公主府的哨位？

該不會......

“秦將軍的消息，也是打衡樓買的？”溫如意做出猜測。

這衡樓不地道啊，一份消息賣兩份錢。、

秦威低哼一聲，目光警覺地看向四周，話語簡潔：“公主照料我兒，盡心竭力。我能為公主做些事，是應該的。”

哦，應該的應該的。

溫如意默默站崗。

殿內，鶴楚從熱水裏擰出帕子，輕輕貼在秦荇面上，隨後無聲退出內殿。

鶴暉迎上來，目光往裏看，問道，“都睡著了？”

鶴楚點點頭，折騰了這許久，總算安寧下來了。

公主本都準備睡了，小主子突然抿著嘴進來，到公主懷裏，哇的一下全哭出來。足足哭了這許久，哭累了才肯睡過去。

“睡著也不肯松手，還攥著呢。”鶴楚嘆氣，公主那身衣裳，是得讓繡坊重做了。

鶴暉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一件衣裳罷了，公主樂意讓小主子攥著，瞧把你小氣的！”

鶴楚沒好氣瞪她，“那是，府裏的銀錢在你手裏，我自然得算著花。”

話是這麽說，姐妹倆卻相視笑出來。

鶴暉又補一句，“只是公主這麽攬著小主子睡，胳膊免不了發麻，衣裳重不重做反正多得是，禦醫是非請不可了。”

“是，裏裏外外都是花銷，這府裏數你最勞心！”鶴楚繼續打趣。

姐妹倆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閑聊，夜色越來越重，也越來越靜。

就在夜色最靜時，喧囂聲乍起。

風聲中依稀聽見有人喊，“別讓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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