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回偏僻難尋的舊宅門口不同，今次是在大街上——往日人流如織，現在因為下雪才人跡稀少的大街上。

路上攏共三輛馬車——幾十步外慢悠悠一輛，片刻前擦肩而過一輛，還有秦荇與溫如意同乘的這輛。

溫如意問秦荇要不要讓車夫繞個彎，省得被前邊人發現在跟他們。

秦荇有些洩氣地搖頭，“他們恐怕早就發現了。”話畢，她仰頭看溫如意，篤定道，“你肯定也知道吧？”這麽聰明的溫如意，怎麽會不知道對方發現了自己。

溫如意心虛地躲開目光。

“就算發現了又如何？”秦荇捏了捏拳頭，仍不服氣，“我知道商場詭詐是平常事，但他覬覦我的人在先，我一定得看看他是誰！”

馬車在長街一處不小的書齋停下，秦荇緊緊盯著前車，人當然是要從馬車上下來的。沒用片刻功夫，頎長的身影從馬車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在雪已經清掃幹凈的地上。

是他。

秦荇忽然松了口氣，又有些反應不過來。她松開手，厚厚的車簾落下，就在簾子合實的瞬間，秦荇仿佛看見那人回頭了。

不僅回頭，還沖她笑了笑，仿佛是好友見面打招呼一樣。

“許相爺管百官管得好，可這管兒子麽，也差了忒多！”溫如意也看見那人是誰了，靠在馬車壁上嘆氣，十分為許相憂心的樣子，“荇兒，現在知道是誰了，你還打算把人搶回來嗎？”

說到這件事，溫如意都覺得奇怪。

那個白衣劍客呀，別人一心賺銀子的時候他嫌銀子多，脾氣古怪得誰都說不動。就連秦荇，也是只買下他手裏這幾個現成的話本子，買不下他以後仍給秦記寫的契書。

荇兒好吃好喝誠意十足地招待都換不來契書，許釋那個人風評向來不好，卻能說動倔脾氣書生。

這事還真是奇怪了。

想著這些，溫如意一時竟沒想過，許釋怎麽就偏偏挑了秦荇的人挖走。

“溫家哥哥。”安靜了好一會，秦荇出言道，“咱們回去吧。”

溫如意聞言坐起來，有些驚訝，“不跟過去了？”家裏老子同朝為官，大家又是見過面的人，都到門口了，坐下來喝喝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但荇兒這樣堅決要回去，肯定是決定放棄了。溫如意自詡了解她，她要做的事情，心裏總會憋著勁要做好。

連見都不見，也不問問許釋為什麽，怎麽做到的就折返回去？

溫如意有些擔心，“荇兒，你別看許釋比咱們大不了多少，他是打小做慣了生意的。你不必看許相的面子讓著他！”

“不是讓著他。”秦荇搖頭。

只要她求公主開口，許釋肯定會把白衣劍客那張契書給來。可是就為了一個話本子寫得好的書生，讓多年不肯與人應酬的公主找許相開口？

她才不要！

她找那些書生寫話本子，確實有賺銀子的意思，可更重要的，這個念頭是因公主而起——多些好看的話本子，公主不是更開心些麽？

幹嘛要做那讓公主有些許不快的事情？

哼！

許釋在商場上比自己有本事是正常的事情。

“我不與他置這個氣。”道理想明白了，秦荇說話的語氣都淡然許多，“這會回家，還能趕上涮兩碟子羊肉呢，你去不去？”

溫如意錯愕不已，根本跟不上她這改變主意的速度。

只是本能地點頭，“去！”

這場雪紛紛揚揚下起來竟沒個停的意思，間或有一兩個時辰陽光明媚，然而過不了多久又由小而大漸成聲勢。

雪困了不少人的足跡，卻也有人因為這場雪而興致勃勃出來游玩。

秦荇轉了轉手爐，手心手背輪換著取暖，這樣還是覺得不夠暖。反觀身邊這位，她是發自內心地不明白，“周老師，這幾日編書的差事，不用做了嗎？”

“誒——”周允折支梅花落在瓶裏，低聲自語，“京城的花兒啊，就屬公主府後園這幾株長得好，正好我帶去給羅季那人泡茶。”

得！

秦荇撇撇嘴角，感情周老師這是又想叫羅老師給他做什麽事了，可羅老師性子清雅，然周老師是個務實的人物，這每回給羅老師送禮麽都艱難得很。

要不是公主府這幾株梅花開了，周老師恐怕根本不會來找自己吧？

什麽得意的女徒弟，這老先生說話也真是半點不知羞。

“荇兒，你剛才說你那編書的生意，是怎麽個法子？”周允折夠了滿意的花，讓書童妥當收好，這才分出註意力和秦荇好好說話。

秦荇不好意思笑笑，“老師的差事是編書，我那個......實在算不上，最多就是訂了幾本冊子閑來打發時間。”

周允搖頭擺手，說秦荇這番想法不對。

他編書，上呈閱皇上，後傳閱百官，再而造福莘莘學子，不是他自驕，他這差事還真是樁了不得的大差事——當然是在做成了的前提下。

“皇上百官和學子要看書，市井百姓也要有書看。”周允邊走，邊又難改習慣地給秦荇說教，“那市井百姓讀什麽書呢？讀前朝史？讀策論集？還是吟詩作對？”

秦荇似乎有點明白了，搖頭接話，“市井百姓溫飽之餘，就惦記個有趣熱鬧。什麽史書策論，給他們做柴火燒還差不多。”

周允重重一點頭，“這就對了！”

“可那個許釋，也忒不講情面了些。近來市上，我秦記四五人寫出來的話本子，才將將及上那白衣劍客新寫的一本。”想起這事情，秦荇就忍不住嘆氣，而且還不能張嘴說或後悔自己沒找公主求情，白白看那許釋得了人，他幾個書鋪跟著風光。

本來這只是句抱怨，卻不想引來周允更大的談興，“荇兒啊！”

這一聲鄭重的呼喊，秦荇忙正色恭聽。

“這只是有人挖走了你的搖錢樹，你就念念不忘至此。”周允擡眼望天，遙指旁事，“試想那些江山都能拱手讓出去的人，該是何等心境？”

讓江山？

讓出去一兩銀子，她都心疼呢，幸虧她沒有江山。

“那等心境，我學不來。”秦荇小聲嘟囔，又補了一句，“我也沒有江山可讓，不想學。”

周允都準備好了長篇大論，全被這句學不來也不想學給噎回去了。

望著小徒弟樂呵呵混不在意的樣子，只能暗自嘆氣——當初以為她是奇才，紈絝都是裝出來的紈絝，這會瞧著，他這老骨頭遲鈍地覺得，這孩子怕不是真紈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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